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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鍋擺在正中,炭火加進去,老少三人圍坐在鍋邊,只謝策童言童語,謝老夫人不時回應,尹明毓的注意力全都在鍋中。
湯是提前熬好的,奶白色的湯在銅鍋中漸漸冒泡,沒多久便咕嘟咕嘟地翻滾起來。
筷子夾著薄如蟬翼的羊肉片,只在鍋子里稍微滾那么幾下,便可燙熟。
幾口下肚,渾身暖洋洋的。
秋雨天正適合吃鍋子,謝老夫人和謝策也都胃口好,至于尹明毓親手摘的木耳,膳房那邊說還未暴曬處理,只能帶回府再吃。
他們在這里安逸又享受,然而京中的另外三人卻忙碌不堪,晚膳甚至沒能聚在一起用。
謝欽受褚赫之邀,去到他的宅子做客。
褚赫倒是也準備了熱湯鍋,然兩個男人坐在一起,謝欽又是不善談的,總歸是不熱鬧。
褚赫早已習慣,倒也不以為意,端著酒杯自斟自飲,幾杯后方才問候道:“老夫人和弟妹仍在莊子上嗎?”
謝欽淡淡地說:“是?!?
褚赫狀似隨意地問:“尹家在為家里兩位娘子議親,弟妹是她們親姐姐,不打算回來嗎?”
謝欽未曾關注過此事,并不知道,但褚赫竟然知道,謝欽看向他的目光帶出幾分探究,“你我是男子,應守禮,不該隨意談論娘子們?!?
褚赫朗笑,“你我之間,何必遮遮掩掩?”
謝欽聞聽他此言,問道:“你可是有意,想要我與二娘做媒?”
褚赫摩挲酒杯,飲盡后,搖頭笑道:“我也算是俊秀的郎君,尹家三娘子卻瞧我如尋常,且一看便有些野心,我并非她良配。”
謝欽瞧他這般,問道:“果真不打算爭取一二?”
“我與你謝景明不同,想要的不是父母之命,既是知道有緣無分,自然不必強求。”褚赫笑得遺憾又灑脫。
遺憾的是,他難得碰到一個小娘子,有幾分惦念,可惜他不止年長不般配,志向也不般配,合不得。
而他確實寧缺毋濫,原先便做好了一人一屋、無牽無掛、放縱一生的準備,如今也不過是照舊罷了。
之所以提及,褚赫輕笑,“尹三娘子那性子,好是好,卻也容易吃虧,若有親姐姐在側幫著掌眼,許是婚后能更順遂些。”
謝欽若有所思。
待到回府,謝欽又給尹明毓寫了一封信,提及尹家議親之事,第二日著人送往莊子。
而與此同時,有另一封信從尹家出去,亦是直奔謝家莊子。
尹明毓先收到了尹家的信,是嫡母韓氏的。
嫡母在信中說的便是三娘和四娘議親一事,讓她不要回去摻和,說四娘倒罷了,三娘非要闖一闖,旁人若是攔著,許是要生怨。
第40章
以嫡母韓氏的為人,庶女都養大了,必定不會在婚事上刻意拿捏。
她信中那般說,想必是給了三娘和四娘些許選擇的權力,但三娘想選的人,嫡母不甚贊同,認為尹明毓也有可能會反對,是以才會特地來一封信。
可說是不讓尹明毓回去,她們彼此卻都清楚,姐妹一場,自小到大的情分,尹明毓是無法坐視不理的。
而三娘究竟想要選什么婚事,在隨后送至的謝欽的信中,尹明毓解了惑。
秋獵結束之后,不少人家皆在議親,尹家作為謝家的姻親,在謝家主升任右相之后,亦有幾分水漲船高之勢。
不過尹家兩位郎君,一個早已婚育,一個婚事已定,婚期便在秋末。下一代則是太過年幼,想要與謝家攀上些許關系,只能將目光放在尹家兩位庶出的娘子身上。
先前那場蹴鞠,確實對尹家兩位娘子有一些影響,但不算壞。
在場的人都清楚,她們是受了渭陽郡主和尹明毓的牽扯,是陽樂縣主刻意找茬,若是真就受了欺負無人理會,京中笑談一場,可憐她們幾句,也就罷了,根本不會多給她們幾分關注。
甚至庶女的婚事本就要低一些,有些人家嫌棄麻煩,怕得罪郡主,興許就是原本有意也要繞過兩人,婚事沒準兒要更低幾分。
但尹明毓出頭了,她是謝家的少夫人,她對兩個庶妹的維護,成了兩個庶妹婚事的加成。
謝欽信中說,有幾家家世比尹家低,不過皆是為嫡子求親,多是嫡次子、幼子。
除此之外,比較顯眼的兩家,一個是忠國公府的庶子齊五郎,一個是平城長公主的嫡出二孫子,趙二郎。
尹家中立,以忠國公府和平王的關系,自然不會選擇忠國公府的婚事,謝欽也并未對此贅述。
他談及較多的,是平城長公主。
平城長公主是先帝一母同胞的親妹妹,在先帝逐鹿中原之初,嫁入當時北境有些勢力的趙家,初期為先帝提供了不小的幫助。
后來,先帝麾下各個勢力繁雜,趙家漸漸不顯,開國后先帝封賞群臣,趙家亦有重賞,但爵位和封邑卻是落在平城長公主身上,先帝只封長公主之子為世子,并未給駙馬封爵。
趙家尊榮皆系于平城長公主,是以平城長公主頗為強勢。
而之所以會以嫡次孫求娶庶出的三娘子,乃是因為趙二郎有些胎癥,每每現于人前皆面色蒼白,十分文弱。
京中頗有猜測,許是壽數不足。
有幾分愛護女兒的人家皆不愿女兒嫁給此子,可愿意攀附的,平城長公主又瞧不上,誰知竟然看上了尹明芮。
……
尹明毓想起那日尹明芮問她的話——
“二姐姐,地位低便只能退讓嗎?”
她當時那般回答,想必不能教尹明芮釋然,所以很有可能會不介意其他,只想嫁進高門。
“金兒,銀兒。”
兩婢走過來,“娘子。”
尹明毓放下信,道:“收拾行囊吧,我去與祖母請示?!?
金兒與銀兒對視一眼,并不多問,立即去收拾。
而尹明毓獨自來到主院,直接道明來意:“祖母見諒,原先想著過些日子與您一道回京,正好參加娘家二哥哥的婚禮,可巧今日收到嫡母的信,娘家三妹妹正在議婚,孫媳實在惦記,便想提前回京?!?
謝策只聽她要走,滑下榻抓住她的手,“不走,不走~”
謝老夫人并未對她惦記娘家妹妹一事不滿,只瞧見謝策那般,便滿口酸氣道:“有曾祖母陪你還不夠嗎?”
謝策搖頭,“要,都要?!?
“貪心。”謝老夫人嗔了他一句,干脆道,“在莊子上住了有些日子了,一道回京吧。”
尹明毓向謝老夫人道謝,轉身便出去尋常嬤嬤,收拾東西,也派人送信回府。
當晚,他們又在莊子上留了一宿,第二日辰時中,便啟程回京。
雖說是臨時決定回京,不過并不趕行程,是以路上走得不快,及至申時初,方才到達謝府門前。
他們一進城門,便派人回府知會謝夫人,是以他們下馬車時,謝夫人已經在府外迎。
尹明毓先向謝夫人見禮,而后轉身看向謝老夫人的馬車。
謝策在馬車上睡著,童奶娘抱著他先一步下馬車,而后婢女扶著謝老夫人出來。
謝夫人上前問候謝老夫人:“母親,您在莊子上可一切皆好?路上如何?”
謝老夫人面上有幾分倦色,微微點頭,“皆好,你不必擔憂。”
“那便好。”謝夫人視線轉向趴在童奶娘懷里的孫子,一怔,“策兒……怎地黑了這般多?”
黑了?
尹明毓和謝老夫人紛紛看向謝策,她們日日看著謝策,只瞧他身體健康,頗有火力,完全沒注意過膚色。
而這一細看,可不是黑了些嗎?全不似先前那白皙剔透的小金童模樣。
謝老夫人當即便看向尹明毓,尹明毓無辜回視,與她無關,是謝老夫人為了悄悄吃肉將謝策推給她在先的。
謝老夫人莫名讀懂了,“……”
謝夫人還在打量謝策,握起謝策手,發現他小手也變了個色,放在她白皙的手掌里對比極其明顯,“……”
謝策悠悠轉醒,眼皮艱難地掀開,一見到面前的人,便露出了一個純凈的笑容,“祖母~”
露齒一笑,牙倒是顯得更白了。
謝夫人心一軟,從奶娘懷里接過他,慈祥地問:“玩兒的可高興?”
謝策抱著他,口齒比先前清晰了許多,“高興!”
謝夫人還要說旁的,一聲羊叫打斷了她。
“咩——”
路途較遠,不方便抱著羊,是以小羊被裝進籠子里,放在馬車上。
它用頭頂籠子,不住地叫。
謝夫人問道:“這是帶回來吃的?”
尹明毓還沒回答,謝策便快速搖頭,“不吃!”
謝老夫人馬上尋到由頭,說道:“還不是尹氏,這般年紀還和策兒一般,不穩重,瞧見哪家的大家夫人、郎君養羊玩兒的?”
謝夫人這才明白,這羊不是吃的。
但她只看了尹明毓和謝策一眼,并未對兩人的特殊癖好提出異議,只請謝老夫人趕緊回正院休息,她早已安排好。
而尹明毓隨在謝夫人身后,輕聲道:“母親,明日我想回尹家一趟?!?
謝夫人聞言,了然:“是為尹三娘子的婚事吧?”
尹明毓點頭。
謝老夫人之前沒問尹明毓,聽謝夫人提起,進到堂屋后才隨口一問似的,問道:“是哪家的郎謝夫人回道:“平城長公主家的二郎?!?
“平城長公主?”謝老夫人不明顯地一蹙眉,隨即又舒展開來,“家世倒是極好?!?
尹明毓一直注意著老夫人的神情,心下便知,長公主府想必是有些復雜的。
謝欽信中說的不多,她若是去打聽,想必也不如謝老夫人見多識廣,知道的清楚,到底關心三娘,便問道:“祖母,長公主府自然是極好的人家,只是三娘為人單純,不知是否適合長公主府?”
謝老夫人一見她沒往常那氣人的樣子,不禁端起來,微微抬起下巴,抬抬手教下人們出去,道:“我與長公主年歲相當,未入京前并未見過,不過長公主駙馬另與人有子嗣,比長公主長子年紀都要大兩歲,據說早年很是吃了些苦楚?!?
“長公主端嚴至極,可不似我這般寬和,你做那些不像樣兒的事情若到她面前,定是早就重罰你了?!?
尹明毓立刻作出一副感激的模樣,“是,孫媳最是知道祖母慈和?!?
謝夫人敏銳地察覺到,謝老夫人不假辭色的言語之中帶著幾分不同以往的隨意。
而謝老夫人面上對尹明毓的抬高不以為意,話卻沒有斷了,“長公主最重規矩,以前是瞧不上庶女的,這次不知緣何看中尹三娘,若是真嫁到長公主府,規矩上定不能出錯?!?
謝老夫人說了一通,只說事實,一句“不應該嫁進長公主府”的話都沒說,她這個歲數,最是知道人各有志,最后道:“興許另有緣法兒,至親也不便左右?!?
尹明毓點頭表示明白,她只是想盡人事罷了,并不想糾結三娘的事兒以至于自個兒跟著犯愁。
待到告退后回東院,婢女們前來請安,尹明毓一見到青玉和紅綢那兩張俏臉,更是什么煩惱都拋之腦后,只想時時看著她們倆,賞心悅目。
傍晚,謝欽回來,一進內室,便見到尹明毓愜意地躺在榻上,自小在他身邊伺候的兩婢,一個坐在尹明毓面前為她讀詩,一個捏了點心喂到她口中。
而他的妻子笑吟吟看著兩人,就連他回來,也只含糊地一聲問好,早沒了初嫁進來那一兩日的謹慎規矩。
謝欽擺擺手,取走青玉手中的詩集,示意兩人退下。
尹明毓順手端起紅綢放下的碟子,隨口問:“郎君今日可忙?”
謝欽頷首,看了一眼手中的書,忽然問道:“你與韓三郎議過親?”
尹明毓手一頓,微微坐直,反問:“這是朱草說的?”
謝欽翻開書,道:“她說你心有所屬,我見你為人,并不相信?!?
尹明毓目不轉睛地觀察著他的神情,慢悠悠地抬手,又塞了一塊兒點心入口,慢慢嚼。
謝欽抬頭見她還有心情吃,便知道無需再問,心情有幾分不教人察覺的愉悅,拿起詩集道:“我前幾日讀過你的詩,遣詞匠氣生硬,你若有興趣,不若我晚間無事,教你寫詩?”
他這般無趣之人,能寫出什么好詩。
尹明毓呵呵一聲,“……不必了?!?
第41章
晚間只能做晚間該做的事情,沒有人會在夜里教寫詩,除非是另一種教法兒。
不過尹明毓沒有那個閑情逸致,微微向前傾身,便從他手中抽回了詩集,道:“先前郎君問我韓三郎,未免郎君誤會,還是要解釋一二?!?
謝欽自然看出,她似乎有些不爽快,可為何不爽快……謝欽看向詩集,是因為詩集嗎?
“原先家里似乎確實有意,但是后來不了了之了。”
謝欽仍舊注視著詩集,回道:“看來岳母很喜歡你?!?
尹明毓靠回到榻上,輕聲道:“我生母難產早逝,我幼時沒有名字,府里皆叫我二娘子,是嫡母給我起的名字?!?
“難產”這個話題,頗為敏感,且兩人作為夫妻,話語中談論的是另外一個男子,很是奇怪,謝欽便岔開來,“明日你回娘家,可多留些時辰,我下值去接你一道回府?!?
尹明毓擺擺手,動作十分不拘小節,“不必那么麻煩,府里有馬車,我自個兒回來便是?!?
謝欽……微微頷首,“好?!?
尹明毓看他還坐在這兒,想了想,把點心碟子遞過去,問他:“郎君,可要吃些?”
謝欽看了一眼,婉拒,而后起身,“我有些公務要處理,晚膳不必等我,晚間也不回東院睡?!?
尹明毓點頭,起身送他。
謝欽不免多看她幾眼,再次婉拒。
尹明毓堅持,真就一直送謝欽出門,然后轉身便叫青玉和紅綢進屋“侍奉”。
還未走遠的謝欽:“……”
他好像還不如青玉和紅綢招人待見……
謝欽不解,右手背在身后,緩步向前,回想著尹明毓先前的種種笑。
第二日,尹明毓回尹家。
嫡母韓氏看她身邊沒帶著謝策,便教她直接回西角院兒。
尹家長嫂陸氏面帶笑容地來到正院,沒瞧見尹明毓,一問婆母得知她的去向,立時便通情達理道:“三娘的婚事是大事,她們姐妹好,是要重視些,那我這個嫂子便不過去了?!?
而另一邊,尹明毓一出現在西角院兒,四娘尹明若便驚喜地挽住她的手,“二姐姐,你來了!”
尹明毓拍拍她的手,又看向前方瞧著有些矜持的尹明芮,溫和道:“怎么?才幾日不見,便與我生疏了?”
尹明芮慢騰騰地走過來,“哪里會生疏,我是怕二姐姐氣我。”
“你還知道我是為你回來的?”尹明毓食指點在她的額頭上,故作生氣道,“你們這些勞碌命,哪里知道世間有多少好玩兒的?!?
尹明若晃她的手,“二姐姐,你快勸勸三姐姐,免得她想不開,要嫁去長公主府?!?
尹明毓看著三娘明亮的眼,她看起來絲毫沒有猶豫之色,神色間的一絲為難、愧疚,似乎都是因為她們的關心。
尹明毓先前醞釀好的勸說之言,忽然說不出口,便一手牽著一個進屋去,然后才道:“說說吧。”
尹明芮雙手握住她的手,認真地說:“二姐姐,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確定嗎?”尹明毓平靜地講述了一遍,她從各處得知的關于長公主府以及那趙二郎的信息,“你真的確定嗎?”
尹明芮垂眸掩住那一絲對于陌生環境的忐忑不安,堅定道:“母親也對我講明了利害關系,長公主府縱是嚴苛,可遍觀這京中各家,哪家又沒有各種各樣的規矩?”
“謝家那樣的人家,大姐姐那樣的人物,也沒有過我以為的快活日子,那我只要我想要的,有何不可?”
尹明芮眼中似有一把火在燃燒,“我不想再有人因為身份地位隨意輕視我,也不想我的女兒走入獵場生怕得罪人,只能躲在角落里,亦或是……根本沒有機會出現在秋獵之中?!?
尹明芮攥緊姐姐的手,“二姐姐,我得抓住機會,才能想事在人為。”
尹明若卻擔憂道:“那位趙二郎體弱,萬一……為何不找個才俊,日后他上進,想必也能達到……”
她說到后來,也難以說下去,畢竟已知存在的東西和未來不確定的事情,無法比較。
甚至現實是,若非趙二郎身體不甚好,長公主府的家世,她們這樣的庶女根本攀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