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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一行人到了燈會上下馬車,謝欽又看到了尹家馬車以及從馬車上下來的尹四娘。
他的內心已經沒有波動,兩個拖油瓶和三個拖油瓶,沒甚區別。
眾人匯合,尹明毓為白知許和尹明若互相引見,而后便直奔舉行燈會的長街——朱雀大街。
朱雀大街乃是京城的主街,從京城南門始,至皇城門口終。
上元燈會,是京城一年中最盛大的活動,一連三日不設宵禁,整座城徹夜不眠,整個燈會從外城一直延伸到皇城前的橫街。
一個皇朝的欣欣向榮,最是能從百姓的臉上直觀體現出來。
月色皎潔,天子腳下,長街上燈火通明,百姓們紛紛走到燈會上來,垂髫小童、耄耋老人、妙齡少女、倜儻郎君……一片昌平之象。
因著白知許的容貌……還有謝欽的容貌,實在太過招搖,尹明毓一到街上,瞧見一個賣面具的攤子,便帶著眾人直奔過去,讓他們選。
謝策坐在奶娘的懷里,一眼便相中一只紅狐貍的面具,伸出小手指著那面具,“母親,要!”
尹明毓抬眼一瞧,那面具是成人的,邊讓攤主取下邊選中旁邊一張小的紅狐貍面具,讓謝策自個兒戴。
謝策自然喜歡那個大的,可戴不上去,就接受了小的。
小手扶著面具臉,在后頭說話:“母親,看我!”
尹明毓看了他一眼,將紅狐貍面具遞給謝欽,而后又選了一張白色狐貍面具,系在腦后。
那邊,尹明若和白知許也選好了面具,走過來。
謝欽單手拿著紅狐貍面具,瞧著尹明毓的臉藏到了面具后,而后將手中面具系在腰上,付錢時又跟攤主買了一張白狐面具,扣在臉上。
眾人這才繼續向前。
尹明若聰慧,也有眼色,瞧見謝欽換面具的舉動,便輕輕扯了扯白知許,道:“白姐姐,咱們走后頭。”
白知許順著她的視線,瞧了眼并肩而行的表兄表嫂,會意地點點頭。
護衛們就不遠不近地護在他們周圍,是以童奶娘抱著謝策,跟在謝欽和尹明毓身后,也沒有走太近。
前方,有沿街游行表演的人,穿著各種傳統服裝,跳著祈福的舞,緩緩走來。
謝欽握著尹明毓的手腕,往街邊靠了靠,護著她不教人群擠到。
而后側頭看了看謝策等人,見他們都在護衛的保護之下,便又轉回來,觀賞表演。
他們對面的二樓,是一群士子的文酒雅集之會,褚赫亦在其中。
士子們聽到街上舞樂之聲,便知道是游行表演開始,紛紛暫停吟詩論學,行至窗邊,推開窗戶觀賞祈福舞。
褚赫端著酒杯,一眼便瞧見人群中極顯眼的謝欽,即便謝欽戴著面具,也從他身形氣質中一下子認出了他。
實在是謝欽的氣質太過獨特出眾。
褚赫揚聲喊道:“景明!”
謝欽抬頭望去,兩人對視。
褚赫微微抬起酒杯向他一敬,謝欽微微頷首回禮。
燈會這樣的大集會,本就魚龍混雜,就在二人一來一回之際,有小偷趁著人多混亂,下手扯下一個男人的錢袋,轉頭便鉆入人群中。
被偷的中年男人感覺到腰間不對,手摸了個空,一時氣急,便將矛頭指向身側的另一個年輕郎君,“小偷!”
年輕郎君自然否認,兩人便從口角變為大打出手,漸漸便波及周圍的人。
這時表演的隊列剛走過中間,百姓推攘之下,有幾人便被推進了祈福隊列,恰巧隊列中有一個人在表演噴火,火苗太長,躲閃不及燒到了一人的衣衫。
“火!火!”
“救命!”
周遭的人有的躲避,有的上去撲火救人,有的擁擠之下動彈不得,互相踩踏……
霎時便一片混亂。
謝欽立時便抬手要護尹明毓向后退,尹明毓卻留下一句“你去照看四娘和表妹”,已經向謝策擠去。
謝欽沒抓住她,只得回身去尋白知許和尹明若。
而謝策坐在童奶娘懷里,前一秒還在為噴火驚奇不已,下一秒,童奶娘連抱都抱不穩,歪歪扭扭地隨著人群移動,護衛們也被沖地四散。
一個賊眉鼠眼、個頭矮小的男子擠到童奶娘身邊,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掐住謝策的細胳膊,毫不留情地扯。
謝策痛地叫了一聲,但叫聲淹沒在喧鬧的人聲中。
唯有童奶娘,聽得真真的,但擁擠之中,本就行動不便,雖極力護著謝策,卻也怕弄疼他,抵不過歹人的力道,尖叫著驚恐地看著小郎君一點點從她懷中遠離。
忽然,一只素手鉗制住那人的手腕,隨后另一只手一巴掌重重地甩在歹人臉上。
正是尹明毓。
而歹人猛地被打,疼地一懵,搶孩子的動作便緩了下來,手上也松了些。
童奶娘滿臉是恐懼的淚,一見少夫人打了歹人,連忙踮起腳奮力搶回謝策,同時尖聲喊護衛們。
她的聲音警醒了歹人,歹人瞬間眼神狠厲地看向尹明毓,便一手摸向腰側,一手推開擋在中間的人。
他極有可能是窮兇極惡的亡命之徒。
尹明毓心中一凜,用她蹴鞠的腳力,毫不猶豫地一腳照著歹人的下三路狠踢過去。
“啊————”
凄厲的叫聲瞬間響徹周圍,一瞬間,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向叫聲處看過來。
整個燈會似乎都靜了。
歹人手中的匕首落地,手捂向襠部,疼得幾欲昏厥,卻因為人群擁擠,倒地不能。
二樓,褚赫的酒杯掉落,士子們下意識地也跟著一疼。
歹人周圍的人,看著他痛苦地翻白眼,悄悄后退,驚恐地望向尹明毓。
有個小娘子一直仔細護著的花燈,也掉落在地,聽到旁邊人驚呼“著火了”,才連忙反應過來慌慌張張地踩滅。
護衛撥開人群,立即按住歹人,根本不敢瞧自家少夫人。
唯有謝策,已經忘了害怕,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尹明毓,覺得她的身形極高大,興奮地喊:“母親!”
尹明毓教護衛撿起匕首,緩了緩心有余悸的情緒,才通過人群自動自發讓出來的路,走向謝策,若無其事地應道:“嗯。”
滿是高人的云淡風輕。
周圍人不管高低,全都帶著仰望之色。
第77章
擁擠的人群一點點向后撤,以事件的幾位主角為中心,硬是擠出一塊兒不小的空地。
歹人捂著襠部倒在地上,疼得頭腦昏迷,左右打滾。
擠過來的護衛們制住他的雙手,他連捂的動作都做不了,眼睛沒了光。
兩個護衛揪著他的臂膀,將他拽起,那歹人也無力反抗,感官都集中在下半身,雙腿始終夾著,無法站立。
周圍的人每看他一眼,便下意識地瞟向另一側戴著白狐面具的女子,情不自禁地吞咽口水。
人群后,找到妹妹們匆匆趕來的謝欽雙腿像是釘在原地似的,一動不動地看著中間。
他的臉完全掩在面具后,絲毫看不出神情。
四娘尹明若和白知許四目相對,不約而同地深埋下頭,不敢明目張膽地窺探他的內心。
片刻后,謝欽泰然至極地抬步向前,拍了拍最外圍一人的肩,聲音平靜道:“勞駕,借過。”
前頭的人回頭,看見他臉上的白狐面具,一驚,立即向一旁退去。
“誒呦!誰踩我的腳……”
旁邊的人被他踩到腳,喊出聲,剛轉頭要去理論,側頭看見謝欽面上一模一樣的白狐面具,霎時像是被掐住脖子一樣,聲音戛然而止。
這人反應更夸張些,看看謝欽的臉,又去看中間另一張白狐面具,再回過頭來看他的面具,確定一模一樣,趕忙也向后撤。
而他的喊聲一下子驚醒了圍觀的百姓。
眾人皆回頭看,一見到謝欽的面具,瞬間與那兩人相同的動作,紛紛向兩側讓開。
人潮被什么劈開似的,瞬間出現一條路。
對面,一個六七歲大小的小童張大嘴巴看著謝欽,“哇——”了一聲,手指向謝欽,驚喜地喊道:“又一個白狐!”
他一激動,手里的糖人沒握住,啪地掉在地上,小童回過神來低頭看去,瞬間便變了臉色,張嘴就要哭。
可還沒等他嚎出聲,他的長輩飛快地瞧了一眼謝欽,趕忙拎著他擠出人群去。
謝欽:“……”
從未想過有一日會這般狐假虎威。
他身后的尹明若和白知許又對視一眼,抿緊嘴,身側的手緊緊攥住襦裙,掩飾著內心的不平靜。
謝家的護衛出聲叫道:“郎謝欽步伐穩重地踏進人群中心,仔細打量過尹明毓和謝策,便對一眾護衛嚴厲道:“護主不力,回府后皆去領罰!”
護衛們垂頭:“屬下知罪。”
“莫要再教歹人靠近小郎君和娘子們。”
“是,郎謝欽這才看向護衛手中的歹人,冷聲道:“送去京兆府衙。”
護衛領命,撥開人群,提著那歹人出去。
尹明若和白知許跟在謝欽身后進來,徑直走向尹明毓和謝策他們。
“姐姐,你沒事兒吧?”
白知許也關心地問:“表嫂,可有受傷?策兒呢?受傷了嗎?”
謝策已經到了尹明毓懷里,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一處。
尹明毓先前面對歹徒時急速加快的心跳已經平緩下來,沖兩人極淡定地搖頭,而后握著謝策方才被歹人抓的那只手,輕輕上下左右轉動,問他:“可疼?”
謝策搖頭,仍然定定地看著地上。
尹明毓三人注意到謝策的眼神,順著看過去,就見地上躺著半個糖人,皆好笑不已。
這時候還犯饞,看來是一點事兒都沒有。
白知許握了握他的小手,笑道:“策兒想要糖人嗎?稍后買給你便是。”
謝策一聽,終于看向兩人,露出個天真無邪的可愛笑容。
尹明若見過他先前膽小安靜的模樣,只短短數月,便換了個人似的,這一切歸功于誰,無需說。
尹明毓則是繼續檢查謝策的手臂,兩根手指輕輕捏他上臂被抓的地方。
謝策小聲喊了句“疼”,躲了躲。
尹明毓又讓他動手臂,見他這樣不喊疼,方才放下手。
因著方才的混亂,祈福舞也停了,他們所在的方位成了堵塞的中心。
謝欽吩咐護衛去查看先前衣衫著火的百姓,又教人疏散百姓,待到祈福表演重新開始,隊列緩緩向前移動,才走到尹明毓他們身邊。
“腳可好?”謝欽一邊單手抱過謝策,一邊低頭看尹明毓的腳。
尹明毓“嘖”了一聲,嫌棄地說:“腳沒事,鞋臟了。”
謝欽看著她有些臟污的鞋面,處變不驚地問:“還繼續逛燈會嗎?”
從二樓下來問候他們的褚赫倏地停住,一臉佩服地看著謝欽。
妻子如此……剽悍,謝景明還能從容不迫地問是否逛燈會,實非常人。
而尹明毓看向謝策和尹明若、白知許三人,問他們:“還想繼續逛嗎?”
尹明若和白知許面面相覷,也不知道此時說繼續逛是否有些過于沒心沒肺了,但事過之后她們確實沒多后怕,也是頗為奇怪。
謝策最是干脆,奶聲奶氣地說:“母親,要糖人。”
尹明毓一聽,便道:“那便繼續逛吧。”
不遠處,褚赫看向尹明毓帶著更勝于謝欽的敬佩,這位才是真正的非常之人。
謝欽抱著謝策轉身,便瞧見褚赫站在前方。
尹明毓也看到了褚赫,見褚赫看她的眼神有些異樣,且沒有絲毫陌生之感,一頓,沖他微微頷首示意。
褚赫立時便拱手與她見禮,態度比對謝欽時都要端正。
尹明毓:“……”倒也不必如此。
謝策也還記得褚赫,熱情地喊:“羊!伯父!”
羊伯父?
褚赫有些茫然,這是什么稱呼。
謝欽糾正謝策,“不可無禮,這是褚伯父。”
褚赫倒是不介意,笑著認下:“無妨,羊伯父便羊伯父。”
白知許有些好奇地瞧向他,尹明若在她耳邊低聲介紹褚赫的身份,并且說明道:“姐姐的羊,就是褚郎君送的。”
白知許恍然大悟,原來表嫂所謂的“右相家的羊”是來自于這位,“羊伯父”……也是實至名歸。
隨后,彼此互相見了禮,褚赫便與他們同行。
謝欽問:“遙清,你不日便要啟程離京,府里可安排妥當了?”
“孑然一身,說走就走,全無顧慮。”褚赫灑脫道,“不過空宅只留了個老仆守著,還得勞煩景明幫我照看。”
他說得極瀟灑,尹明毓三女紛紛側目。
但謝欽心里亦有所打算,便只道:“我會教府里照看。”
褚赫也沒多想,直接道了聲謝。
謝策坐的高望的遠,這時老遠瞧見前頭的糖人攤子,便蹬直腿想要在父親懷里站起來,小手還指向遠處,興奮地轉向白知許,告訴她有糖人。
謝欽一手抱著他,另一只手虛虛地握著尹明毓的手腕。
此時謝策一亂動,謝欽一面抱緊他,一面暫時松開尹明毓的手腕,在謝策屁股上輕拍了一下,斥道:“老實些。”
謝策雙手捂著屁股,瞪大眼睛看父親,似是不敢相信父親竟然“打”他,緊接著便扭向尹明毓,委屈巴巴地張開手,“母親~”
尹明毓略敷衍地應了一聲,見白知許和四娘一起去買糖人,抬腿也想過去瞧瞧。
但她一動,謝欽便又握住她的手腕,“莫要亂走。”
隨即轉回去繼續與褚赫交談。
而尹明毓瞧著緊跟在白知許、四娘身后,不敢離太遠的護衛,有些無語,不過未免扯到他受傷的手臂,她也不好太過掙扎,就站在謝欽的身邊踮腳看那頭畫糖人的進度。
只是長街上人來人往,總是會被人擋住視線,反倒是謝策,坐在父親手臂上,視野頗好,將畫糖人的每一步都看得清清楚楚,面具也擋不住他時不時發出些驚嘆的聲音。
謝欽余光注意到尹明毓的動作,邊與褚赫說話邊走向糖人攤旁,教尹明毓能夠近些看。
糖人快做好,謝欽復又松開尹明毓的手腕,舉起手隨意地說:“錢袋在我袖中。”
尹明毓頓了頓,從他袖中取出錢袋,付了錢。
她要將錢袋放回去時,謝欽又借著寬袖,握住了她的手腕,牽著她繼續向前。
尹明毓忍了又忍,實在沒法兒忍受手腕上一直箍著個“銬子”,便湊近謝欽,咬牙道:“你是怕我咬人嗎?拴著我?”
謝欽無奈,“你又胡說。”
尹明毓便晃了晃兩人相連的手,“既是如此,大可不必如此緊張。”
他們說著話,又有路過的行人眼神詭異地看過來,來回在兩人臉上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