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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謝欽自以為確認了她的態度,頷首道:“如此,我便知道了。”
尹明毓不知道他知道什么了,正要問,婢女進來稟報,說謝夫人請她。
兩人的話題便終止,尹明毓起身去西院,謝欽則是思忖外放還未定下,便決定留待日后事定給她一個驚喜。
謝夫人找尹明毓,有兩件事,一是二月初五柳家老夫人的壽宴,給她和白知許打了新的頭面;二是為了二月十二大娘子的祭日。
二月初五當天,尹明毓和白知許戴著新頭面,隨謝夫人前往柳家。
與上一次極為不同,如今的謝家主官至右相,位高于柳尚書,各家態度亦有所轉變。
而另一方面,如今的尹明毓也與上一次初嫁入謝家的新婦不同,她是滿城聞名的剽悍娘子,即便她眉目含笑、端莊有禮,眾家女眷看向她的眼神皆頗為復雜。
從尹二娘子到謝少夫人再到如今的“白狐女俠”,她給眾人帶來的觀感是時時見時時新。
大家有什么顧慮似的,見禮后便離開,離開了還時不時瞥過來。
分明是柳家的壽宴,謝家三人卻有些喧賓奪主,哪怕非她們本意,亦有幾分失禮。
謝夫人不想尹明毓在身邊影響交際,便教她帶著白知許去別處,還冠冕堂皇地說:“二娘,你帶知許去認識些年輕娘子,不必陪在我身邊。”
尹明毓笑容不變,仿若沒有看出謝夫人想要擺脫她的意圖,一福身后帶著白知許退開。
柳家是東道主,柳夫人按理應該打圓場或者教身邊的柳二娘和柳三娘盡一盡地主之誼,但她沒有不說,還讓嫡女柳三娘去別處招待嬌客。
這便有些明顯了。
白知許跟在尹明毓身邊,抿了抿唇,有些許不平道:“表嫂,她們似乎都在避著你……”
尹明毓看見了,但她不承認,還指鹿為馬道:“是你容貌太盛,小娘子們怕與你同行,黯然失色。”
白知許見她還有心情玩笑,無力之下,滿眼皆是“表嫂開心便好”。
尹明毓顛倒完黑白,瞧她神色,也有些啼笑皆非,便握著她的手笑道:“今日主要是帶你出來見見人,不必在意那些。”
白知許點頭,視線落在她身后,一頓,問道:“表嫂,那是與你相熟的人嗎?”
尹明毓回頭,便見戚大娘子和文娘子相攜過來,兩廂對視,沖她們頷首示意。
戚大娘子依舊美得教人倍感壓迫,一過來就直奔主題,道:“你那事兒我聽說了,那種可恨的拐子,就該狠些教訓。”
文娘子也點頭,一臉嫉惡如仇地說:“我當日也去了燈會,可惜沒遇見二娘子,否則定要幫你一起踢那拐子幾腳才是,好教這些惡人知道,小娘子和孩子也不是能隨意拐的。”
白知許瞧著她嬌小溫柔的外貌,再聽她反差極大的話,微微瞪大眼睛。
她們正說著話,姜四娘子也帶著姜合過來。
姜四娘子大大方方,姜合則是掃了白知許一眼后,扭捏地叫了一聲“表嫂”。
而她們幾人靠近尹明毓,就像是某種信號一般,很快又有其他娘子湊過來,圍著尹明毓她們說話。
白知何時在這么多娘子中間說過話,許聞著脂粉香,耳朵里聽著娘子們你一句我一句的聲音,腦袋發暈。
事實上尹明毓有一句話實在沒說錯,她從前在揚州,確實因為容貌和母親說話得罪人,在小娘子們中間不甚得意,這是頭一次。
以至于白知許陶然之余,越發崇拜游刃有余的表嫂。
尹明毓可不嫌吵,她頗享受被小娘子們包圍,瞧一眼那個,再瞧一眼這個,心里一面檢討先前的小人之心,一面遺憾自個兒沒有三頭六臂,好不偏不倚、雨露均沾。
遠處,正好平南侯夫人問及白知許,謝夫人側頭看見尹明毓在一眾娘子們中間,微微一笑,隨即吩咐婢女去叫白知許。
白知許出來,走到謝夫人身邊,鼻尖還縈繞著散不去的香氣。
謝夫人笑道:“知許,這是平南侯夫人。”
白知許聽著“平南侯”三字,笑容僵了一瞬才福身行禮。
謝夫人注意到她那一瞬間不明顯的變化,若有所思。
平南侯夫人卻是直接握住白知許的手,毫不掩飾地夸贊道:“不愧是謝家的表姑娘,模樣真是好!”
她說著,直接從手腕上拔下鐲子,便要給白知許作見面禮。
白知許對她的身份和行為有些別扭,不愿意也不敢收,便看向謝夫人。
謝夫人教她收了,恰巧瞧見另一位相熟的夫人,便與平南侯夫人告辭,待到走遠了,才輕聲問白知許怎么回事兒。
白知許小聲說了。
謝夫人霎時無語,再想起平南侯夫人方才的作態,便有些膈應。
偏偏隨后姬夫人過來,也對白知許有些興趣的模樣,她家那位姬三郎是什么情況,當人不知道嗎?謝夫人自然是興致缺缺,便又揮手教白知許去找尹明毓。
白知許也覺得表嫂身邊兒舒服些,邁著不急不緩的步子,回去找表嫂,卻發現人都沒了。
一問方知,是去了外頭,白知許找出去,就見尹明毓和一眾娘子們正在瞧什么熱鬧。
她走到尹明毓身邊兒,踮腳看出去,只見遠方柳二娘子面色痛苦,而她身邊一位神情緊張擔憂的俊秀郎君正扶著她。
不遠處,姜家姐妹正站在姜夫人身后,冷眼瞧著他們。
“表嫂,這是怎么了?”
尹明毓回頭,悄聲道:“別管,先看。”
原來白知許離開后,眾娘子們與尹明毓聊了一會兒便漸漸散去,唯有文娘子留下跟她說話。
姜合則是一副想與尹明毓說話又不好意思的模樣,站在不遠處。
沒多久,尹明毓便注意到柳二娘子一臉歉疚地過來找姜合說了什么,姜合滿臉不耐煩,卻還是跟著出去了。
這場景,尹明毓當即就敏銳地察覺到鬧劇的味道,便讓人去告訴姜四娘子,然后和文娘子一起出去。
時機就是那么恰巧,她們一出去便看見,柳二娘子和姜合像是發生了什么口角,姜合轉身就走,柳二娘子忽然痛苦地跌倒在地,緊接著,姬三郎就出現了,馬上站在柳二娘子一邊指責姜合。
姜夫人和姜四娘子過來,也將方才的一幕看了全乎,揭穿了柳二娘子的行為,可姬三郎豬油蒙心似的認為她們是一家的,自然偏心姜合。
后來更多人聽到動靜過來,于是便有了白知許看見的場景。
這時,一眾夫人們從里頭走出來,姬夫人一瞧見那頭的人,臉色立時便冷下來,喝道:“三郎,你還有沒有規矩?過來!”
姬三郎不放心柳二娘子,面露為難。
柳夫人忽地熱情一笑,挽住姬夫人的手,微微使力,提醒道:“瞧你,咱們兩家的關系,三郎就是關心二娘罷了。”
大庭廣眾之下,又有柳夫人提醒,姬夫人馬上調整好僵硬的神情,彎起嘴角笑點頭,聲音溫和了些,問道:“三郎,二娘怎么了?”
姬三郎憤怒地看向姜家姐妹,正要說什么,姜夫人忽然打斷,描述了一番方才的事兒,隨即別有意味地恭喜道:“柳夫人,你們兩家的關系,一對兒小兒女郎情妾意,這不是雙喜臨門,的好事嗎?早些定下,好教我們喝兩家的喜酒,也省的攀扯不相干的人。”
姜夫人說這些時,看了尹明毓一眼。
尹明毓微一挑眉,姜夫人便又收回視線,并未攀扯尹明毓出去。
姬夫人的臉色十分難看,她不滿意的不是柳姬兩家的婚事,不滿意的是柳二娘子,可姜夫人如此直接地捅開來,難以收場。
其他夫人們面面相覷,有一位與兩家交好的夫人出面打圓場,以今日是柳老夫人壽宴為由,暫時帶過此事。
尹明毓站在人后,饒有趣味地看熱鬧,這一次,無人打擾她。
壽宴結束后,謝家三人回府,尹明毓腳步頗為輕快。
但她一入府,便發現府中諸人的神色有些不同,而后到了正院,謝老夫人面容嚴肅地說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
陛下旨意,命謝欽任南越刺史。
尹明毓:“……”
好突然。
第79章
尹明毓十分懷疑自己的耳朵,但謝老夫人的神情又不像。
而謝老夫人面無表情地說完,便將所有人都趕出了正院。
圣旨已下,便是不可更改。
尹明毓輕快的腳步變得沉重,跟著謝欽回東院,方才問道:“郎君,為何忽然會外放嶺南?”
“南越刺史因病乞骸骨,官職空缺,暫無合適的人選,陛下便任命我為刺史。”謝欽邊說邊看著她的神色,微微蹙眉,“你不高興?你不是說久待于京中無趣?”
尹明毓一噎,她是說過,但是……尹明毓忽然反應過來,“你說知道了……便是早有外放的打算?”
謝欽頷首。
尹明毓不想去嶺南,立時便揪住此事,故意找茬道:“先前不是約定好,我們夫妻要坦誠相待,這樣大的事,郎君怎能不提前知會我?”
謝欽耐心地解釋:“我并非不與你商量,只是一來先前并不知道外放何處,二來我聽你所言,也不抵觸外放,是以才想留些驚喜……”
驚喜……
尹明毓謝謝他的驚喜,要是褚赫走那日,她知道謝欽也會外放嶺南,她絕對會死死堵住自個兒的嘴巴,不亂說話。
但此時,尹明毓只能裝作極生氣的模樣,不與謝欽說話。
兩人成親以來,謝欽見過尹明毓惱怒的樣子,卻沒見過她這般冷臉,一時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他沒提前與尹明毓說,思來確實理虧,便好言好語地說:“二娘,此事確是我有錯在先。”
尹明毓扭開身。
“二娘。”謝欽扶著她的肩,“你且聽我說。”
尹明毓繼續扭,發現這個動作不適合她這一把硬骨頭,便抬手捂住耳朵,道:“我現在不想聽你說,我也不想看見你。”
謝欽:“……”
尹明毓:“……”
好像有些過了。
尹明毓便又垂下眼道:“郎君,事出突然,我……我想先一個人靜靜。”
謝欽蹙起眉打量了她片刻,越發怪異,以他對尹明毓的了解,如此矯揉造作……實在不對勁兒。
他也需要理一理思緒,便起身道:“我先去前院,晚膳時再過來。”
尹明毓默默地點頭,待到謝欽出門,她探頭確定他走了,便一下子栽倒在床上。
而謝欽出了門,涼風一吹,頭腦霎時便清明起來。
他先前乍見尹明毓的冷臉,一時有些慌亂,只覺得不對勁兒,現下一冷靜,她那模樣何止是不對勁兒,簡直是異常。
尹明毓遇見歹人,慌亂之時都能迅速作出反應,方才那般作態,豈會只是生氣他不告知?
她一定有目的。
至于是什么目的……
謝欽生出一個猜測,漸漸黑了臉。
晚膳時,謝欽重新踏進東院,已調整好情緒,面上不動聲色。
尹明毓此時已經理清楚思緒,是以神情平靜,待他坐下,方才一針見血地問:“郎君,你此番外放,對小郎君如何打算?”
謝欽淡淡地說:“嶺南山長水遠,他年幼,許是要留在京中。”
尹明毓也覺得很大可能會這般,點頭道:“小郎君確實不便隨郎君長途跋涉。”
謝欽瞥了一眼她,進一步試探道:“外放嶺南確是在我意料之外,辛苦二娘要隨我奔波了。”
“……”尹明毓嘆道,“一想到郎君與我皆無法盡孝于祖母和父親母親跟前,便頗為愧疚。”
謝欽頓時確定了他的猜測,語氣帶著些涼意,問道:“二娘可有好的解決之法?”
尹明毓像是作出了一個極艱難不舍的決定一般,道:“郎君,不若我代你留在京中盡孝吧。”
謝欽胸膛微微起伏,咬牙切齒地問:“我身邊總要有人料理內務,你若是留在京中盡孝,不如我便帶走青玉和紅綢,如何?”
青玉、紅綢就在旁邊兒立著,一聽到郎君的話,皆露出震驚之色。
而尹明毓看向紅綢那賞心悅目的臉蛋,心生不舍,但還是忍痛割愛,極善解人意道:“郎君所慮極是,是得有人照顧郎青玉、紅綢:“……”
雖說兩個婢女自小伺候謝欽,但是嚴厲的郎君和不犯錯就頗好相處的少夫人相比,自然是少夫人身邊兒輕松些。
青玉倒是還好,紅綢霎時沒控制住不舍的神色。
尹明毓別開眼,不再看紅綢。
這種時候,她也顧不上憐香惜玉了。
謝欽沒忍住,嘲諷了一句:“你可真是賢惠。”
尹明毓就當他是在夸贊她,左右她皮子厚實,刺兩句不怕什么的,不遭罪才是實在的。
謝欽擔心他繼續瞧著尹明毓,失了冷靜,勉強用完晚膳,抬腳便離開東院。
紅綢落寞地看了少夫人一眼,也轉身和青玉出去。
金兒銀兒這才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娘子,郎君看起來好像生氣了,沒事兒嗎?”
尹明毓幽幽地看了她們一眼,卻道:“紅綢若是走了,我去哪兒再尋一個俏婢女?”
金兒銀兒:“……”
您就只惦記婢女嗎?郎君呢?郎君生氣了啊!
另一邊,謝欽并未直接去前院,反倒冷著一張臉來到西院。
謝夫人見他此時過來,頗為詫異,“大郎,你怎么來了?”
謝欽面無表情道:“母親,二娘說想留在府里代我盡孝。”
謝夫人驚訝,“這……”
這是她沒想到的,按照常理,別人家都是長輩不通情達理,拆散小夫妻,硬是留下媳婦在京中盡孝。
年輕的媳婦,都不會愿意留在長輩們身邊受拘束。
但主動留下這事兒發生在尹明毓身上,又不那么讓人意外。
只是她兒子看起來可不像是高興的樣子。
謝夫人瞧著謝欽的臉色,道:“不若你們夫妻再商量商量?”
謝欽冷著臉,道:“既然她想盡孝,母親明日不妨將謝家管家權交給她。”
謝夫人:“……”
你們夫妻鬧別扭,拿我作伐子?
第80章
尹明毓向往天涯海角,但她不向往奔波。
她見過最繁華明亮的人世間,貪戀的不是京城。
謝欽一個世家子,為抱負而遠赴千里之外,不辭辛苦,尹明毓不是,尹明毓不想為了謝欽風塵仆仆地跋山涉水。
而她為了讓謝家人看到她盡孝的誠意,難得起了個大早,早早來到正院侍奉謝老夫人晨起。
“少、少夫人?!”
正院的下人們早就習慣了少夫人請安的時辰,守門的婆子一見到她,下意識地看了眼天色。
沒錯啊,這才剛天亮。
尹明毓面色不變,問道:“祖母可醒了?”
守門的婆子收斂了神色,恭敬地回答:“少夫人,老夫人昨夜睡得晚,此時還未醒。”
尹明毓邊往里走邊道:“無妨,我等祖母醒。”
院內的侍從們也聽到了門口的動靜,等到看見少夫人的身影,紛紛面面相覷,匆忙行禮。
童嬤嬤出來,也是一滯,不過她見過的世面非小婢女們所比,隨即便若無其事地行禮,請尹明毓先進堂屋稍坐。
“少夫人,您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