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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也正常,京中皆識得謝家,識得謝家子,倒是這偏遠之地,坐井觀天,需得震懾一二,免得瞧不起世家子。
一盞茶后,一行極長的車隊緩緩出現,最后停在眾人眼前。
馬車門推開,先走下兩個氣度如同大家千金一般的貌美婢女,緩緩走下馬車,恭敬立著。
片刻后,眾官員以為本該風塵仆仆的新刺史曲身走出,氣質清華,長身鶴立于馬車前,冷然地掃過眾人,唯到褚赫時方有一絲停頓。
下方,眾官員皆因他的容貌風華而驚愣。
這時,褚赫率先躬身行禮,出聲打破僵局,“下官拜見刺史大人。”
眾官員這才反應過來,從劉司馬開始,紛紛躬身行禮。
謝欽走下馬車,清冷的聲音淡淡道:“諸位不必多禮,請起。”
他從眾官員的官服便確認了他們的官職和身份,準確地面對劉司馬,開門見山道:“劉司馬,先回州衙進行交接吧。”
劉司馬抬眼看了新刺史一眼,應下。
其他官員瞧了一眼新刺史身后威儀非凡的護衛,不敢耽擱,紛紛讓至兩側,請新刺史先行。
謝欽和褚赫的關系,也無法遮掩,是以謝欽直接便叫褚赫上他的馬車,一同進城。
褚赫答應下來,在眾人各異的眼神之中,隨謝欽踏上馬車。
馬車門一關上,褚赫便聞著馬車廂內的茶香道:“在外面等得太久,實在渴,青玉,快給我倒一杯茶。”
青玉聞言垂首一笑,取出茶杯,為褚赫倒了一杯茶。
褚赫也沒細品謝家的好茶,一飲而盡,隨即便直言不諱地問:“我說景明,你好好的天子近臣不當,為何跑到南越來攪亂池水?你是不知道,那位身體康健的刺史忽然重病請辭,可是教南越州上下都不對勁兒了。”
謝欽敏銳地抓住關鍵之處,“忽然重病?”
褚赫點頭,“是,據說突然就急癥昏迷,無法再擔當刺史一職,他家中才代為上書請辭,至今都未醒。”
嶺南距離京中路途遙遠,謝欽只知道前任刺史急癥,倒不知這里還有些奇怪之處。
謝欽手指輕敲膝蓋,若有所思。
而褚赫見他不答,又問了一遍,還狐疑道:“難不成你謝景明舍不得我這個好友?”
謝欽一頓,無語,“你何時如此自命不凡了?”
褚赫還有理有據道:“你且看,你先讓我外放南越,緊接著你又外放,還這般巧,任期未到的前任刺史忽然重病,為你騰出位置來……”
青玉和紅綢對視一眼,按照他這么說,還真像是有這么一回事兒似的。
謝欽面容冷淡,“呵”了一聲,嘲諷意味十足。
褚赫微微驚訝地打量著謝欽,“謝景明,你變了!”
謝欽并未理會他,閉目養神。
褚赫霎時有話無處說,憋悶不已。
青玉和紅綢皆輕笑。
褚赫抓住,立時便對兩婢道:“你們也嘲笑我不成?”
紅綢笑道:“婢子哪敢嘲笑褚郎君,只是褚郎君以為,和我們少夫人比,孰重孰輕?”
言下之意,謝欽千里迢迢外放至此,甚至與妻子分離,他多少有幾分自作多情了。
褚赫卻道:“謝景明豈會兒女情長?”
青玉和紅綢皆看向自家面容沉靜的郎君,笑而不語。
新刺史到來,并非貶謫,還是右相之子、狀元之才,州城內不少百姓都得知此事,頗為好奇,紛紛走上街,站在兩側圍觀刺史入城。
他們也瞧見了刺史龐大的車隊以及氣勢不同尋常的護衛,交頭接耳小聲議論,神色間滿是好奇和畏懼。
而謝家的隨從、護衛們目不斜視,卻也注意到了南越州百姓們各不相同的衣著打扮。
謝欽沒有急著觀察州城,穩穩地坐在馬車里。
酒樓上,有人居高臨下地瞧著謝家的馬車,神色難辨。
馬車停在州衙前,謝欽命青玉和貼身小廝安置行囊,隨即便叫劉司馬等人進州衙正廳,拿出任命文書,交接官印等。
劉司馬十分順從,只交付刺史官印之時,多瞧了官印一眼,不舍這權柄。
但他隨后便揚起笑,帶著幾分殷勤道:“刺史大人,下官想為刺史大人接風……”
謝欽看一眼天色,婉拒道:“本官要先去探病,還需拜見戚節度使,接風留待后日吧。”
劉司馬一聽,附和道:“您說的是,不知可要下官隨行?”
謝欽同意了,吩咐護衛往節度使府送拜帖,隨后便直接讓他帶路,帶著探病禮前往前任刺史家中。
前任刺史一家先前是住在府衙后宅的,只是病中無法任職,朝中又有新刺史,便從州衙搬至城東南的宅子中。
前任刺史姓杜,杜家上下對謝欽的到來有些意外,但又確在常理之中。
杜夫人面色憔悴,只出來見禮,便由杜家長子招待。
謝欽也很客氣,還主動提及他從京中帶來的大夫,“若是有需要,本官便教大夫過來。”
京中的大夫,尤其是新刺史特地帶著外放的大夫,醫術定然不俗。
杜大郎喜不自勝,連連道謝。
謝欽探望過,也不多留,回州衙便教護衛送大夫去杜家。
而此時節度使府也給了回信,讓他明日到府。
第二日,謝欽便前去拜見戚節度使,
戚節度使就在府里等著他,一見到他,極為熱情地招呼:“賢侄,路上辛苦,我準備了酒宴,為賢侄接風洗塵。”
謝欽禮數周全,也有心與這位嶺南權力最大的戚節度使走近些。
但這位戚節度使油滑至極,一眼識得謝欽性子端方持重,落座之后,問候陛下,問候他父親謝右相,問京中諸事,顧左右而言他,瞧著是頗為親和,可絲毫沒給謝欽任何幫助提攜之意。
是以,謝欽從戚節度使府離開,也只是拜見了而已,一無所得。
他回州衙時特地教人繞了路,也見到了跟他認知中不甚相同的南越州城。
褚赫在州衙二堂等著他,見他終于回來,一問得知他在戚節度使那兒的遭遇,便道:“山高皇帝遠的,右相大人再是位高,也是遠水解不了近渴,你說你跑到這里作甚?”
謝欽并不急躁,十分有耐心地教人搬了冊籍、卷宗過來,招呼褚赫與他一起看。
褚赫:“……謝景明,你沒來之前,我整日里什么都不用干。”
謝欽抬頭,泰然地說:“遙清,你我好友一場,難不成要看我一人摸索嗎?”
褚赫當即便道:“這不是你自找的嗎?”
“如今看來,也不見得是我自找的。”謝欽隨口一言,瞬間轉換語氣,不再談情分,直接命令:“我是你的上官,褚長史,做事吧。”
褚赫:“……”
這和他一開始的預期背道而馳啊。
但他確實不能看謝欽一人忙活,只能認命地與他一起看冊籍,順帶說一些他的所見所得,也沒忘記提一提這南越州的地頭蛇。
褚赫因為謝欽到來,提前打聽過,兩族極為有錢,勢力盤根錯節,幾乎整個嶺南都敬他們幾分,不少小族都要依附他們而生活,南越州城中很多地方背后都有兩族的影子。
他說的極嚴肅,但謝欽始終神情平淡,最后也只輕輕說了句:“我知道了。”
褚赫:“……你這般顯得我夸大其詞。”
謝欽見好友也有無言以對之時,難得感受到些許捉弄人的樂趣,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而謝欽隔日便在接風宴上見到了那兩族的族長,戚節度使則是并未出現在這種場合。
謝欽就是冷淡的性子,他又是那樣的出身,且也沒打算急不可耐地結交當地勢力,是以整個接風宴都是褚赫八面玲瓏地代為應酬。
褚赫面上在笑,心里卻在罵謝欽如今厚顏無恥,早知今日,他何必來嶺南呢?當學監多快樂。
以至于他滿心怨念之下,在得知蠻族那位胡族長給謝欽準備了一位南夢絕色美人之時,存了些看好戲的心思,并沒有替他推脫。
謝欽早就知曉這樣的場合,免不得要有些舞姬歌姬,為防被近身,特地帶了紅綢和青玉出來隨身伺候。
但有人要送,也不會管他身邊有沒有人伺候。
待到那胡族長所說的什么“南夢美人”一露面,在場眾人全都吸氣看呆,便是褚赫也閃了一下神。
那美人穿了一身輕薄的紗裙,腰肢纖細,盈盈下拜,一小截白皙的腰肢時隱時現,極為惑人。
最重要的是她的臉,仿若仙靈,美的不似凡俗。
“南朵拜見刺史大人。”
她的漢話,腔調有些奇怪,但聲如黃鶯,絲毫沒有給她的美好帶來瑕疵。
但謝欽主仆三人,反應頗為奇怪。
他們一看到這女子,第一時間都想到了尹明毓。
謝欽看著她若有所思。
紅綢則是氣得紅了臉,如同看敵人一般看著這個南朵。
青玉心下輕嘆:少夫人定然極喜歡她……
而在場其余人,從新刺史的神情中無法分辨,只瞧著刺史身邊那嬌艷婢女的神色,便以為她是忌憚南朵與她在刺史面前爭寵。
但她反應激烈,正是證明南朵的絕色之姿可能會俘獲刺史的心,是以胡族長越發熱切地獻起美人。
南朵始終木著一張臉,對何去何從沒有多余的反應。
謝欽摩挲著酒杯,沉吟片刻,點了頭。
褚赫驚異地看著他,完全沒想到他真的會收下這美人。
紅綢和青玉亦是震驚,而紅綢震驚過后,便是越發防備地看著那個南朵。
晚間,主仆幾人和一個褚赫,帶著那南朵回到州衙后宅,謝欽便吩咐青玉將那南朵管束起來,莫要隨意走動。
褚赫見他如此,便多想了幾分,問道:“景明,你懷疑那些人故意在你身邊安插人嗎?”
“安插人不是正常的嗎?”
褚赫皺眉,“如此,也太過囂張了。”
謝欽教紅綢磨墨,親自鋪開一張信紙,用鎮紙壓住,而后平靜道:“不影響我行事,也不必與他們對立,權當是教他們對我放松些的手段。”
且謝家的護衛并非是吃素的,若是連一個女子也看不住,謝家也該徹底整頓一番了。
褚赫眉頭松開,道:“言之有理。”
謝欽提筆,蘸墨,在信紙上書寫。
紅綢在一旁看見信上的內容,忍不住露出些許異樣的神色來。
褚赫打量著紅綢的神情,看著又不像是對謝欽有情,實在好奇,便問道:“景明,你這是在寫什么?”
謝欽道:“寫信。”
州衙后宅來了一位絕色美人,得教尹明毓知道才是。
謝欽筆尖一頓,抬筆看他信中對那女子干癟的一句描寫,覺得有些不夠,便抬起頭,對褚赫道:“遙清,你明日替我給人畫一幅畫像吧,我請你吃酒。”
褚赫隨口問道:“你畫技精湛,怎地讓我來畫?要畫誰?”
“那位南夢女子。”謝欽頗為自然地答道,“我不為旁的女子畫像,記得蓋上你的私印。”
褚赫茫然:“……”
第86章
分別必然不舍,但也沒必要太過消沉郁郁,因為有些人,揮揮手遠行,也要給人留下啼笑皆非的印象。
他們的身影太過歡快,以至于留守京城的謝家夫妻和白知許,無奈大過于傷感。
當然,有人沒去送行,也收到了來自于尹明毓的意外驚喜。
尹家——
嫡母韓氏見到尹明毓的一個陪嫁婢女來送禮,神情頗驚訝,“你說二娘親手做的?”
小婢女恭敬道:“是,娘子親手繡的屏風擺件。”
逢年過節的禮,尹明毓在禮數上絕對不會差,但是不年不節之時,她還是第一次主動送禮,尤其是,竟然是親手繡的。
教人忍不住受寵若驚。
韓氏注視著那被被綢布覆蓋,瞧不清楚內里的小擺件,帶著幾分催促道:“拿過來,我瞧瞧。”
尹家的婢女過去接過那擺件兒,小心地擺放到小幾上,隨即退開。
韓氏抬手,捏著綢布一角,掀起來。
尹明毓的陪嫁婢女垂著頭,尹家婢女們則好奇地看過去。
綢布落下,眾人沉默。
桌屏中間,繡著一只羊,右下方繡著幾個字——羊吃草圖。
但是……
只有沒有草。
韓氏:“……”
尹明毓的陪嫁婢女頭垂得更低。
片刻后,韓氏輕笑,食指輕輕觸了觸羊頭,又將桌屏擺正了些,讓人撤下了原來的擺件兒。
傍晚,尹父下值回來,未曾注意到她屋內擺件變化。
倒是尹家兩個媳婦,陸氏和楚氏一下子便發現了這桌屏,再一細瞧,也看見了那幾個字,不禁無言。
四娘子尹明若也收到了姐姐有趣的繡品,嘴角微微上揚。
長媳陸氏為人圓滑些,隨即便笑著湊趣道:“二妹妹出嫁后,好似越發活潑了。”
若非大娘子也嫁去謝家,她還要說一句“可見是嫁去了好人家,才過得這般好”。
韓氏卻淡淡道:“她一貫如此。”
不過人確實都是在變的。
韓氏瞧見尹明毓的繡品,心情不由自主地上揚。
尹家二兒媳楚氏與尹明毓相處不多,與四娘子更近些,瞧見婆母神情舒緩,實在是好奇不已。
她在嫁過來之前,雖然預想過尹家的生活,但沒想到會是這般的好。
婆婆雖不甚熱情,但是極公正,什么都放在明面上,甚至偶爾還會點幾句尹二郎的性子該如何相處,以至于她身上還帶著小女兒的嬌態。
正是因此,楚氏說話也隨意些,直接便道:“二妹妹性子這么有趣,他們在船上一定也過得極有趣。”
但她想錯了,尹明毓這個人,從頭到腳都很無聊。
那日,老老少少上船全都興沖沖的,連羊都是撒開蹄子踏著三板往上跑。
但是船一啟航,在江上輕微搖晃,羊就不會動了,四肢微微叉開,釘在原地,羊眼里都帶著驚慌。
估計這世上,活著上船的羊真的不多。
它是真長了見識。
尹明毓多無聊一人,光看它那樣兒,便笑不可支,還教人搬了把椅子坐在甲板上邊喝茶邊看。
謝策本來也驚奇地感受著晃動,一見羊一動不動的,便在它身邊前前后后地跑動,還喊羊“來追”。
羊抖著腿,揚脖子沖謝策叫:“咩——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