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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會說話,但尹明毓覺得它肯定在罵罵咧咧。
謝策又跑到羊身邊,扯著繩子拉它,試圖讓它動起來。
羊掙扎,頭往后扽。
一人一羊角力,謝策人小,力氣不夠,教羊一扽兩扽,沒站穩,向前一撲。
羊也沒好到哪兒去,自個兒腦袋甩得太使勁兒,謝策那頭勁兒又斷了,它也直接栽了過去。
一只羊,甩了個四仰八叉。
而謝策打了個滾,撞在羊背上才停下。
“咩咩!”
羊跪起來,想要爬起來,但腿軟似的,又沒能成功。
倒是謝策有些迷糊地摟著羊脖子,順暢地站起來。
婢女們怕羊傷到謝策,一直在旁邊兒護著,但這羊其實長大之后,再沒像小時候那樣用力頂過謝策。
甲板周遭圍了一圈兒的護衛,不必擔心羊和謝策缺心眼兒跑進江里喝江水。
尹明毓坐在那兒笑呵呵地看了個盡興,才吩咐護衛抱著慫羊去船艙墻邊兒。
它貼著墻,總算是踏實了,但也不敢動。
謝策倒騰著短腿跟過去,蹲在旁邊摸它的毛,又拿了一把草喂它。
羊本來梗著脖子,但他小手又握著草往前送,嘴里還認真地勸:“羊,吃草,吃飽有力氣。”
草都喂到了嘴邊兒,時時刻刻要吃的羊于是就不堅定地張開了嘴,撇著嘴嚼起來。
謝老夫人和姑太太在外頭看了一會兒江景便進了船艙,又擔心他們在甲板上吹了風,便使喚婢女出來催他們進去。
謝策還不想走,奶聲奶氣地提出意見:“母親,羊進屋吧。”
他長得好看,白白嫩嫩的臉上倆黑葡萄似的眼睛,期盼地看著人,旁邊幾個婢女全都都一副軟化了的神情。
尹明毓很冷酷,直接提起他的背襟,踏進船艙。
謝策很是習慣她各種提抱的姿勢,也不掙扎,垂著手腳,依依不舍地看著羊,直到船艙門在他們身后關上。
而尹明毓極有先見之明,在繞過屏風前,先一步放下謝策,避免謝老夫人看到她方才那般提著謝策,對她發火。
謝策一落地,也不管羊,顛顛兒地跑進艙內。
謝老夫人一看他衣服都臟了,嗔怪了幾句,便教婢女帶他去換。
謝家租用一整只船,是以船上全都是謝家的人,住處也算寬敞。
謝老夫人、謝策、尹明毓和姑太太都有單獨的船艙,但用完晚膳,姑太太便從她的艙里出來,進到尹明毓的船艙。
她竟是一臉的扭捏,尹明毓有些奇怪。
姑太太也不是猶猶豫豫的性子,直接便道明來意。
尹明毓聽完,微微挑起眉,確認地問:“姑姑說……想跟我同住?”
姑太太說出來,更是干脆,快人快語道:“左右侄媳婦你也知道我夜里不敢一人睡,我也不怕侄媳婦笑話了,侄媳婦,能否一塊兒睡。”
“為何不教婢女陪著?”
“婢女陪在我身邊兒,她們晚間都不敢睡覺。”姑太太道,“若是熟悉的地方,我倒也不怕的,只是在船上……”
所以是在陌生地方,才想要人陪著。
尹明毓倒是不介意身邊兒有人,也不嫌棄自個兒睡姿不好丟人,只是還是提醒了姑太太。
姑太太不以為意,“那有什么的。”
既然她說沒什么,尹明毓便答應下來。
而姑太太顯然低估了尹明毓,滿是安心地教人取了她的寢衣用具過來。
晚間就寢,尹明毓禮讓姑太太,請她去床里睡。
姑太太也沒客氣,直接便躺在了里頭,還頗為新奇道:“我長到這般歲數,除了奶娘,知許爹和知許,沒想到還能與侄媳婦一起睡。”
尹明毓靠在床柱上,捏著酒杯,笑道:“明日姑姑若還想與我同睡,侄媳也要感嘆一聲的。”
金兒和銀兒紛紛忍笑,而后道:“婢子們就在外間榻上睡,姑太太夜里若有事兒,只管叫婢子們。”
姑太太沒放在心上,有侄媳婦在身邊兒,十分定心,且船上微微晃動,極助眠,沒多久便入睡。
尹明毓喝了幾杯酒,也很快睡著。
夜里,沉睡中的姑太太忽然囈語不斷:“救我,救我……”
她的夢里,巨石坍塌,壓在她的胸口,全身動彈不得,呼吸越發不暢,死亡的絕望籠罩著她,越來越絕望,一下子驚醒過來。
剛睜開眼時,眼前仍然像是裹著什么似的,看不清楚,且身體還被束縛著,她還以為自個兒并未脫險,奮力掙扎起來。
外間,金兒聽到動靜,便醒過來,立時起身進來,問道:“娘子,姑太太?”
姑太太馬上望向聲音處,“救我!”
金兒拿過燈,瞧見床上的場景,頓時笑起來。
原來尹明毓側身睡著,一只手一條腿全都搭在姑太太身上,姑太太又比較嬌小,又還未從驚夢中緩過來,便始終無法掙脫。
而燈一照亮,姑太太又看見金兒,這才漸漸恢復理智,感覺到了尹明毓的呼吸。
姑太太:“……”
原來提醒是這個意思……見識了。
尹明毓也不是無知無覺,微微轉醒過來,迷迷糊糊地問:“怎么了?”
姑太太:“……”
你還問我怎么了……
尹明毓稍稍清醒了些,打著哈欠問:“姑姑,你害怕了?”
我差點兒以為我要死了!
姑太太趁她醒了,推開她的手腳,踉踉蹌蹌地下床。
尹明毓趴在床上,眼神迷蒙地看著又好看又暖和的人遠走,遺憾地叫銀兒去陪姑太太。
也被吵醒的銀兒便迷迷糊糊地跟著姑太太回了她的船艙,她心大,不像別的婢女不敢睡,躺在姑太太軟乎乎的床上睡得極香。
第二天,姑太太便不再提和尹明毓同榻,只讓銀兒去陪她。
銀兒也樂意的很,尹明毓也就讓她去了。
他們這四人,姑太太來京,就是走了一段海路,待到上岸又換成了馬車,對乘船沒有任何新奇。
老夫人年輕時也是見多識廣,雖說多年未曾出遠門,新鮮一陣兒也就罷了。
唯有尹明毓和謝策,整日里往甲板上跑,不過尹明毓三五天也就尋常了,謝策卻是因為白日里大半時間仍然要繼續讀書,空閑時才能玩耍,是以始終不覺得甲板沒趣。
而且還有羊在甲板上呢,他人小,就是蹲在羊身邊兒喂喂草,都能樂呵小半時辰。
最重要的是,往往眾人還沒來得及憋得受不了,船便停靠在碼頭。
若是大碼頭,風景不錯,他們便停幾日,游玩一番;若是小碼頭,沒甚游玩之處,他們便到城中繁華處嘗嘗當地的美食,待到船上采買完,便再次啟航。
在船上總不能閑著,姑太太從箱底翻出一副葉子牌,每日借口陪謝老夫人打發時間,叫著尹明毓玩兒。
尹明毓運氣奇差,不過牌技倒是不錯,勉強也能夠彌補一二,仔細一算,她是贏多輸少,是以她們這一項娛樂很順暢地日日進行。
這一日,尹明毓小贏了一筆,心情飛揚,正攤開手收錢時,外頭忽然傳來謝策的大哭聲。
謝策如今越來越少哭,冷不丁一哭,謝老夫人忙緊張地起身出去看。
姑太太也是一臉擔憂,趕忙起來追出去。
尹明毓臉上的笑容還在,手也在牌桌上攤著,牌友已經跑掉。
謝策身邊有人看著,肯定沒事兒,而且,她贏的錢還沒給……
尹明毓打了下自個兒貪錢的手掌,悻悻地起身,也出去看發生了什么。
謝策哭聲不斷,一見到尹明毓,哇的哭得更大聲。
謝老夫人焦急地追問他:“怎么了怎么了?有什么事兒跟曾祖母說。”
姑太太也在一旁附和。
謝策眼淚嘩嘩直流,心虛又害怕地看著尹明毓,許久才從背后伸出一只小手,小手攥得緊緊的,每個指縫里都露出幾根白色的毛。
白毛……
眾人轉向羊,這才看見羊背上有一塊兒被揪過的痕跡,顯得比其他地方……稍稍禿了點。
羊沒什么反應,還在心無旁騖地吃草。
姑太太拍拍胸口道:“當是什么事兒呢,掉個毛罷了。”
謝老夫人也是神情一松,放下心來,“莫哭了,臉再皸了。”
謝策抽抽搭搭,眼下掛著兩滴晶瑩的淚珠,依舊在看尹明毓。
尹明毓瞧出謝策是怕她責備,便蹲下身,一邊兒用手梳理羊毛,一邊兒道:“無事,你看這不是……”
沒事兒嗎……
尹明毓話還未說完,看著她手上的羊毛,沉默。
謝策見母親也薅下了羊毛,頓時收住了眼淚,小聲驚呼:“母親!羊毛!”
尹明毓看見了,但是這羊什么反應都沒有,是以她便也沒有大驚小怪,對謝策隨意道:“無事,不必緊張。”
但這只是個開始……
羊習慣了船,也會在甲板上活動。
而從這一天開始,整個甲板全都是它的毛,靠近它的謝策和婢女常常帶一身羊毛回去不說,不靠近它的人也時不時會沾上幾根毛。
尹明毓甚至教婢女給羊梳毛,可無論如何清理,它的毛還是會出現在任何意想不到的地方。
謝老夫人和姑太太嫌棄,先是讓人控制著羊不要亂動,又想讓人先將它關在艙底。
但謝策不樂意,還擔憂羊是不是生病了,每日都要去“探病”。
“探病”不說,還纏著要讓大夫給羊看病。
大夫:“……”
他只給人診過脈,沒給羊看過病。
尹明毓也知道這是為難大夫,可船上無人了解,問不了“病羊”的情況,切不了脈,便請大夫望一望、聞一聞。
為此,尹明毓將她這段時間贏得錢全都當作診金給了大夫,還額外搭了一些。
右相家這羊,養得精細,身上也沒有尋常羊那般重的膻味兒,大夫倒也沒有滯澀,真的便看了。
得出的結論是,羊好像沒有問題,精神也好,吃喝也正常。
但他還是掉毛,觀察了幾日,唯一算是不正常的,就是總盯著遠處河岸邊的綠草茵茵吧唧嘴。
尹明毓當然不可能教船停下,就為了采幾把新鮮的草,直到到了個小碼頭,才教人去割了些新鮮的嫩草上來。
羊吃得歡快,上下嘴撇得快要飛起。
謝策蹲在旁邊喂它吃草,喂著喂著,咽了咽口水,隨即悄悄瞧了一眼奶娘婢女,趁著她們不注意,迅速張開嘴塞了滿口草,飛快地嚼。
羊最先發現的,一看他竟然搶它的草,便用頭去頂開他。
它動作看起來不重,眾人起初沒緊張,待到發現謝策的嘴里有草,才驚叫起來,“小郎忙過來勸阻。
謝策不松嘴,兩只小手反倒還塞得更快,塞完捂在嘴上,小嘴閉得緊緊的,臉頰鼓鼓的,使勁兒嚼。
下人們看著他的臉蛋一鼓一鼓的,不敢強迫他張嘴,也不敢摳,還是童奶娘,抱起他便往船艙里跑。
船艙里,尹明毓三人還在打牌,趕巧又是尹明毓贏了。
她一臉笑意地伸手,“僥幸僥幸。”
謝老夫人和姑太太全都不缺錢,但是瞧不上她那喜形于色的樣兒,臉上都有幾分情緒。
這時,童奶娘抱著謝策匆匆跑進來,謝老夫人立即出聲詢問,姑太太則是趕快收回掏錢的手,也起身關心。
尹明毓:“……”
賴賬是吧?是不是要賴賬?
然而謝老夫人和姑太太的全副心神都在謝策那兒,早顧不上她。
“什么?吃草了!”
姑太太大驚失色。
尹明毓驚訝地看向謝策,他嘴還真是鼓囊囊的。
謝老夫人焦急地催促:“吐出來,快吐出來!”
謝策不愿意,還生怕她們攔似的,作出要下咽的動作。
謝老夫人等人急得不行,一面叫“大夫”,一面圍著他,讓他“莫要咽”。
尹明毓在謝老夫人身后探出頭,好奇地問了一句:“好吃嗎?”
謝策張嘴回答:“甜~”
就他張嘴的功夫,童奶娘輕拍他的后背,一口嚼得稀爛的草吐了出來。
謝策還有些不高興,說什么也不漱口,就嘗著嘴里的味兒。
大夫急匆匆地過來,還以為是發生了什么,一聽說是謝家金貴的小郎君吃了草,神情一言難盡,卻也認認真真地給他診治了,不過沒開藥。
沒準兒小郎君胃嬌貴,會腹瀉,但也只是沒準兒,畢竟吃了口草而已。
尹明毓借著送大夫走出船艙,隨后瞥向羊……和它的草。
真的甜嗎?
羊十分警惕,站起來盯著她。
尹明毓收回視線,她又不是三歲的孩子。
不過,謝策以后再想喂羊吃草,不只婢女,連羊都時刻提防著他。
而關于羊掉毛這件事兒,尹明毓還是頗為慎重的,待到船停靠到一處大的州城,特地讓銀兒和護衛牽著羊去找了城里的羊販。
羊販看到他們這溜光水滑的肥羊,以為他們要賣,雖然奇怪他們的衣著光鮮為何賣羊,還是熱情地招呼:“娘子,賣羊啊~小的童叟無欺!”
等到銀兒說明來意。
羊販一得知這羊竟然是養的寵,眼神極奇怪地打量著他們,幫他們看了羊,又把他知道的說了。
隨后,他瞧著他們牽羊走遠,揣好意外得的幾文錢,才嘀咕道:“現在的貴人可真是奇怪,竟然好養羊玩兒……”
而銀兒帶著羊回到船上,便向尹明毓稟報道:“那羊販說您的羊很強壯,可能是春夏之際掉毛,剪下來便是。”
膳房只有宰羊的經驗,沒有剪羊毛的經驗,反倒是婢女們,全都是做女紅的好手,一聽要剪羊毛,都有些興致勃勃。
金兒和銀兒也都回去找剪刀。
尹明毓極懷疑,銀兒就是想要剪羊毛,才沒讓羊販直接剪了。
不過這都是些小事,婢女們有分寸,她也就隨她們了。
剪羊毛這事兒,是船上難得的有趣事兒,正好陽光明媚,風和日清,連謝老夫人都借著在外頭賞景,到甲板上來看婢女們剪羊毛,其他人自然也落不下。
這些婢女很是喜歡這只羊,平時皆沒少喂過它,便是她們舉著剪刀過來,羊對她們也毫不防備,慢悠悠地吃著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