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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明毓屋里,謝策躺在床上,擺弄手指聽了一會兒,便睡著了。
尹明毓一動不動地躺在床榻上,到底還是惦念著沒看完的游記,起身又去看完,直到戌時末才安然躺下。
第二日一早,尹明毓被金兒叫醒,迷糊地問:“什么時辰了?”
金兒答了,又道:“娘子,葉小郎君來找咱們小郎君玩兒?!?
尹明毓醒了會兒神,趴在床上不可抑制地笑起來。
葉家這小郎君,實在是別扭。
謝策教她吵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先露出個笑,然后才揉著眼睛喊“母親”。
尹明毓側身,支著頭道:“葉小郎君來找你玩兒?!?
謝策一聽,霎時睜大眼睛,什么迷糊都沒了,張著小手要金兒幫他穿衣服,要去找葉小郎金兒動作麻利地幫他穿好衣服鞋子,謝策一落地,便跑出屋,嘴里還喊:“葉哥哥!”
尹明毓慢悠悠地穿戴妥當,走出門,就見謝策正帶著他的新伙伴喂舊伙伴吃草。
而葉小郎君顯然對一只丑羊沒什么興趣,眼神不住地瞥向別處,見到尹明毓的一瞬間,頓時眼前一亮,偏又忍著什么都不說。
尹明毓也當做什么都不知道,就不提講故事的事兒,看了會兒小孩子的笑話,忽然想起謝欽的信和畫軸,便又轉身回了屋里。
葉小郎君瞧她就那么走了,頓時失落不已。
謝策瞧見他的樣子,還問:“葉哥哥,不高興嗎?”
葉小郎君否認。
謝策圓眼睛轉了轉,沒有說話,但透著一股子鬼靈精怪。
屋內,尹明毓先打開謝欽的信。
信上先是簡單說了幾句嶺南的情況。
說嶺南勢力錯綜復雜,當地官員和地方望族為他接風那一日,便毫不掩飾地送美人,又說褚赫先前便為了不打草驚蛇,收下一南夢族美人,他初來乍到,不好擅動,便也暫時收下教護衛看管起來。
尹明毓看到這里,相信謝欽所說的“看管”一言,但也沒對謝欽所謂的“南夢族美人”有什么感想,因為謝欽的語氣平鋪直敘,毫無修飾,任誰看了也幻想不起來。
然后,謝欽說他此時頗為慶幸尹明毓沒有隨他一同到任,還說她在揚州多停留一段時日也無妨,如此,等她到時,他許是能理順嶺南。
信最末,說褚赫畫了一幅南夢美人圖,教她一賞。
尹明毓放下信,毫無防備地解開卷軸,放在桌上,毫無防備地拉開,人像畫徹底展開的一瞬間,滿眼驚艷。
畫上女子一身異族服裝,輕輕依在廊柱上,眼神似乎是在看著她,又似乎根本未曾看任何一人,任何人都入不得她的眼。
如此絕色,那等氣韻,哪里是謝欽信中干癟的一句“南夢族美人”可概括的。
而且……褚赫的畫真是極為傳神……
尹明毓隔著畫紙,與這南夢美人對視,竟是莫名覺得,送到謝欽這里“暴殄天物”也是好的,這樣的絕色女子不必玩物一般……
“娘子?!?
這時,銀兒從姑太太那兒回來,行禮后端著茶走過來,一見到畫上女子,亦是一呆,“娘子,這是……”
尹明毓神態自若地接過她的茶,裝作方才她沒驚住似的,嘲笑銀兒,“瞧你那沒見識的樣兒,這是嶺南望族送給郎君的美人?!?
銀兒咂舌,“娘子,如此美人,咱們到嶺南是不是就能日日見著了?她干活利索嗎?萬一像紅綢姐姐似的……”
思路肖主,不同尋常。
尹明毓戳了戳她的腦門兒,“像紅綢不是正好,你們干活,一個絕色美人給你們紅袖添香、端茶倒水。”
銀兒想到那畫面,一美,“也是?!?
但她隨即便回過味兒來,委屈地問:“娘子,到嶺南還干活???”
尹明毓故意問她:“你果真不干?那這個絕色美人可沒了……”
無論如何,活兒是推不掉的,至少美人不能丟。
銀兒立刻改口,然后又問:“娘子,那咱們何時能到嶺南去?。俊?
路還是要一步一步走的,現下,他們肯定飛不去。
之后幾日,謝策大多數時間都和葉小郎君一起隨葉大儒讀書,尹明毓則是在齊州四處游玩兒,回來恰巧趕上兩個孩子空閑,就故意吊人胃口地講一段故事,興致勃勃地看葉小郎君別扭的神情。
不過尹明毓讓人將謝欽的游記單獨抄出一份來,臨走前本打算留給葉小郎君,可謝策知道了,抱著抄好的游記不撒手。
尹明毓問他作甚,“不想送?”
謝策一本正經地說:“我給葉哥哥,寫信寄?!?
尹明毓:“……”
他這話,怎么聽著那么熟悉?
果然是龍生龍,鳳生鳳,不愧是謝欽的兒子。
第88章
相同的碼頭,相同的站位,五日前是葉家人來接謝家人,今日是葉家人為謝家人送行。
大人們互相道別,頗為穩重有禮,場面平靜。
小孩子們就不同了,依依不舍,緊緊相擁。
主要是謝策,單方面跟葉小郎君結下了深情厚誼,此時要分別,抱著葉小郎君不撒手。
葉小郎君先前因為祖父對謝策的夸贊,確實是有些不服氣的,加之葉四夫人屢次叮囑他要讓著謝策,難免有情緒阻隔。
不過謝策確實很乖巧,兩人這幾日在一處處得也算和諧。
小孩子,感情純粹,此時乖巧的弟弟就要走了,葉小郎君面上也不舍起來,回抱了謝策。
謝策:“葉哥哥,寫信?!?
葉小郎君認真地點頭:“好?!?
大人們看著兩個小孩子如此,紛紛露出慈祥的笑意。
葉四夫人還笑道:“瞧這兩個孩子,相處得多好?!?
姑太太也附和:“這幾日策兒都更愛讀書了,若能相伴讀書,也是相輔相成的佳話。”
尹明毓瞧著兩個孩子亦是眼含笑意,腦子里想的是謝策那些小心思,現下已是這般,再大些,葉小郎君這個年長的哥哥恐怕要被謝策牽著鼻子走都不知道。
而葉大儒傳道授業多年,最喜見天賦出眾的學生,這幾日教導謝策,越發心喜,愛才心切,便對謝老夫人感嘆道:“老夫人,我極想收謝策為學生,帶在身邊親自教導學問?!?
他也就是一說,世家子的教養與尋常人家的子弟不同,謝家也不可能將繼承人留在齊州求學,只是借此表達他對謝策的喜愛罷了。
兩家大人皆有數。
謝老夫人回復他時,也是語帶遺憾地表明對葉大儒的贊譽肯定,“策兒只得你教導幾日便受益匪淺,若是能長隨,定然更有進益……”
謝策人小,不懂得分辨長輩們話里的其他意思,只聽曾祖母話便以為是要留下他,頓時一驚,倏地看向曾祖母,眼睛瞪得溜圓。
隨即,他飛快地撒開葉小郎君,急匆匆喊了一句:“我不留下!”
小身子沖葉大儒一折,動作太快險些栽過去,往前踉蹌幾步,又穩住小身板兒,轉身就往船上跑去。
童奶娘等婢女們本在謝策身側靜立守著,他差點兒跌倒,紛紛伸手去護,待到他又跑走,趕忙也抬步跟上,生怕他磕碰或者上船時出現意外。
然而謝策跑出去幾步,驟然停下,又往回跑,跑到銀兒身邊,從她手里拿走羊繩子,然后拽著羊一起往穿上跑。
羊喜歡陸地,不愛上船,慢慢騰騰地跟在他身后。
謝策的速度比方才慢了很多,但是腳步很是堅定。
堅定的,連方才依依不舍的葉哥哥都沒回頭看一眼。
葉小郎其他人:“……”
該夸贊他禮數周全,也沒忘記羊嗎?
尹明毓忍著笑,輕咳一聲,提醒眾人回神。
謝老夫人哭笑不得,瞧見謝策穩穩當當地上了船,回身對葉大儒道:“讀書萬卷有益,行路千里別有所得,若是日后有機會,定要教他多出來游學,再來拜訪求學。”
葉大儒撫著胡須點頭,“老夫人說得是,隨時恭候諸位?!?
謝家人登船后,船起錨,謝策徹底放下心,站在甲板上沖碼頭上的葉小郎君歡快地揮手。
葉大儒垂頭,瞧見孫子看著船上的謝策眼帶羨慕,若有所思。
尹明毓一行人重新出發。
謝策惦念著葉小郎君,想要寫故事給對方,尹明毓閑來無事便講給他,然后打發他去寫信,隨他小孩兒一個記多少怎么寫。
姑太太看見他那紙上前言不搭后語的鬼畫符,還說:“他一個小孩子,折騰的什么?!?
謝老夫人卻沒管,忠孝禮義,先生皆會教導,但有些長進,潛移默化地發生,不真切地走出家門看見,他們是很難察覺到的。
而且這么小的孩子,按理忘性是極大的,可謝策一直記著給葉小郎君寫信,跟先生讀書的興頭也高了一些,就為了信里能夠多寫幾個字。
連老先生也說,謝策靈慧,多加教導,絕對不會差。
謝老夫人每每看著謝策生機勃勃的眼,便覺得謝家未來可期,也不在乎一些錢財的損耗,每次??浚詴扇藶橹x策送信。
齊州葉家——
葉小郎君每次收到謝策信,都是一副極茫然的神情。
好在尹明毓會以謝策的名義隨信附送一篇故事,多少彌補了他收到謝策信的迷茫。
而謝策在齊州時,也寫了一封信,連同謝老夫人、尹明毓的信一同送往南越。
謝欽是南越刺史,整個南越州的父母官,有任何政令,皆可發布給治下幾個縣的縣令實施,但是很大可能,不會太順暢。
褚赫一開始發現南越復雜,沒打算摻和,畢竟他本身無權無勢,既不是縣令那樣掌管一縣、有實權的地方官,也不是什么緊要官職,更不受上官重用。
但現下謝欽過來,整個南越都當他們上下一體,褚赫免不了替謝欽憂愁。
謝欽來此又不為爭權奪利,只是想做些實績,“無論是民風開化、修路通商,還是在農事上對本地百姓有所幫助,事無大小,皆可為。”
是以他極有耐性,不厭其煩、慢條斯理地摸索南越的情況,甚至親自在治下走訪,記錄各地的情況。
褚赫作為刺史大人的長史,又是好友又是親信,自然只能隨行。
山清水秀之地,卻也危險重重,這時謝欽帶過來的大夫以及在當地又找到異族大夫,便有了極大的用處。
但也有教人啼笑皆非的時候。
愿意跟著謝家外放嶺南的大夫,除了為謝家的權勢和報酬之外,為的便是醫術的精進和嶺南漫山遍野的藥材。
有時候眾人遇到個毒蛇毒蟲,京城來的大夫和醫童生怕落后一步,教嶺南的大夫搶先取走了藥材,沖得極猛,不小心被咬到,就自行處理,處理不了還得等嶺南的大夫幫著解毒。
因為他們的以身試毒,謝欽和褚赫這兩個書生,還有謝家的護衛們迅速掌握了許多毒蛇毒蟲的解毒辦法,也是意外之喜。
不過每每發生,褚赫皆要調侃謝欽兩句:“你們謝家如此家大業大,還不能供養幾個大夫嗎?”
謝欽頗為平和,“醫者入此地,便如同你我見一室絕版的珍本古籍,情不自禁也是人之常情。”
褚赫想象不到,懷疑地問:“你謝景明會為珍本古籍情不自禁?”
“自然。”
謝欽甚至還賠了一條金魚,高價租書。
只是這些,便不必與好友分享了。
謝欽看向前方,側身問向導:“前方便是蝴蝶谷了嗎?”
向導恭敬地回答:“是,這條路盡頭,便是大路,大路直通蝴蝶谷,里頭一座蝶仙廟,香火不斷,周遭常年有人來拜蝶仙?!?
謝欽與褚赫對視一眼,隨即褚赫吊兒郎當地好奇詢問起蝴蝶谷和蝴蝶仙。
向導像是說了千百遍那般,滔滔不絕地說起整個南越都極為熟悉的蝴蝶谷的傳說。
“百年前,蠻族和僥族還不如現在勢大,但已是勢同水火,時常為了各種大事小事發生爭斗,常有傷亡。
后來僥族族長的兒子對一位蠻族少女一見鐘情,兩人悄悄生情,私定終身?!?
褚赫搖搖扇子,笑著插言:“后文該不是私奔不成,備受責難吧?”
向導討好的奉承:“長史大人說著了,確是如此。”
褚赫轉向謝欽,笑道:“景明,你不喜玩樂,許是不知,這話本子千百年來都是這般寫得?!?
滿書房都是尹明毓的話本子,她看到興起還有品評幾句。
謝欽便道:“若是要引人入勝,需得再有前情,其中一人被逼訂婚,幾番反抗不能,方才決定鋌而走險。”
向導一驚,“誒呦,又教刺史大人說著了!就是這樣!”
褚赫一笑,稀奇道:“刺史大人真是博聞強識,連話本如何引人入勝都知道?!?
謝欽神情淡然,并不回復他,吩咐向導:“你繼續說。”
向導便接著兩人的猜測,繼續說:“兩人第一次私奔,被族中發現抓回,兩族皆強烈反對,甚至要強逼那僥族族長之子完婚,否則便要動族規。
兩人情深,無論如何皆不愿意低頭,受盡苦楚。
族中有長輩心疼二人,就悄悄放了他們,希望兩人遠走高飛,可惜還未走遠,看守的人就察覺了,兩族迅速組織人手追捕,終于在蝴蝶谷追到兩人?!?
正好他們走上大路,向導便指向南邊道:“就是從這里一路追到前面的蝴蝶谷,蝶仙廟就是那對兒有情人墜亡之地。
兩族悔恨極了,后來為了紀念二人,便建了這座廟,并且兩族盡釋前嫌,皆搬到了這蝴蝶谷附近居住。
再后來蝶仙靈驗的傳聞傳開來,附近的其他族也開始來拜蝶仙,香火就越來越盛。”
謝欽和褚赫的視線皆在面前寬闊不亞于官路的路上掃過,最后碰在一處,又移開,看向路上漸多的行人。
向導滿臉自豪地說:“三月初三是南越最重要的節日,每年三月,蝴蝶谷都有盛大的祈?;顒?,大人們明年三月初三可以來觀看?!?
褚赫有些惋惜道:“我今年來晚了,竟是沒趕上這樣大的慶典?!?
謝欽的視線在地面上繁多且深的車轍印上掃過,說道:“明年可一道來觀看。”
褚赫笑了,“咱們兩個郎君出來有何趣,待到弟妹過來,與你一道不是更合心意?”
謝欽也說不準尹明毓何時會到,并不答復。
褚赫騎在馬上,無趣地搖頭,舉起折扇,遮在頭上向前看去。
他們沿著路向前行,越往前行人越多,并且聞到越來越濃郁的花香,這時眾人走到彎道,方一繞過山,眼前驀然是漫山遍野姹紫嫣紅,而百花之上,又有無數的蝴蝶翩翩起舞,如同仙境一般。
眾人滿目驚艷,皆不由自主地勒住韁繩,停在原地觀賞。
褚赫贊嘆:“蝴蝶谷名副其實。”
謝欽微微頷首,心念之間,是尹明毓一定極喜歡此地。
隨后便打算將此景盡收于眼底,回州衙后便將景色呈現在畫上,送去揚州。
眾人走到廟前,確實是人來人往,香火不斷。
謝欽抬頭,此處山谷平緩,足有幾十里,遠處甚至還有耕地,除了他們方才繞過的山,山皆在更遠處,蝴蝶仙墜谷而亡之地建廟,顯然是傳說而已。
向導殷勤地問:“兩位大人,可要進去拜一拜蝴蝶仙?”
謝欽下馬,韁繩交給護衛,緩緩踏入廟中,打量著這蝶仙廟和前方供奉的一男一女兩座高大的石像。
男子是僥族模樣,女子是蠻族模樣,不過衣袂飛揚,帶著些許飄逸之感,底下又香霧繚繞,確實有仙靈之氣。
褚赫在一旁,搖著紙扇,忽而問了向導一句:“這蝴蝶仙更靈的,可是姻緣?”
向導點頭。
褚赫便不拜了,安靜站在謝欽身側。
而他們一進到蝶仙廟中,廟里便有人仔細打量他們,隨后從蝶仙廟退出去報信兒。
謝欽余光注意到,又繞了一圈兒,便帶著護衛們出了蝶仙廟,繞去后方。
蝶仙廟的位置頗巧,就在蝴蝶谷的前方,而一到蝴蝶廟后,先是一條寬闊的路,隨后便是一座巨大的石屏,石屏將路一左一右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