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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人多口雜,這件事不宜太多人知道內情,我便一直瞞了下來,”謝侯說完又對李氏道,“說來此事屆時還要夫人多多費心。”
見李氏面上奇怪,謝侯看了看四周光禿禿,沒什么山石樹木可以藏人的環境,才小聲道:“京中情況越發混亂,周尚書當年與皇上有師徒之誼,如今周尚書被太尉設計丟了官職,還判了流放,皇上便讓周尚書往蜀州來了。面上說是知道我為小滿尋一名師,特意送來,其實也是為了保全之意。”
“什么!”李氏失聲驚呼,“周伯伯他竟……這怎么可能!”
謝侯點了點頭,見謝笙面上疑惑,也不把謝笙當做小孩,只揉碎了教導他:“周尚書是你外祖父的同窗,素來交好,乃當世大才。太尉大人是你祖母表兄。”
說起太尉之時,謝侯面上是顯而易見的冷淡:“皇上叫周尚書不去嶺南,而到蜀州,就是想要借著咱們與太尉的親緣,護住周尚書周全。小滿你要記著,等周爺爺來了,你定要好生尊重他。”
“爹娘放心吧,我一定會對周爺爺好的!”
謝侯不過短短兩句,就已經聽得謝笙心驚。周尚書雖不曉得是主管哪一部的事務,總歸已經是半步入閣的人物,如今就這樣說倒就倒了?尤其皇帝特意叫他流放蜀州,就是為了借謝侯復雜的身份護住他。可見此事并非出于皇帝本心。再加上謝侯直言太尉設計,可見這已經是朝野上下公開的秘密,卻無人敢于出頭,就連皇帝也不敢。
“主弱臣強,可不是什么好事……”謝侯嘆息一聲,就要往前行去。
謝笙拉了拉謝侯的衣裳,臉上盡是疑惑:“爹爹,皇上與蜀州相隔這許多路程,怎么就知道爹爹要為我尋老師的事情呢。”
乍然聽來,這不過是謝笙小孩子的童言童語,可就是這一句,讓謝侯如同醍醐灌頂,不自主的打了個冷顫。
“此事休要再提,”謝侯爺打定主意等周尚書到了,一定要對他更加禮遇才行,“夫人,說不得,此番來的不止有周尚書一個。若是可以,不如叫大姐兒與咱們同住,將后院的吊腳樓單獨分隔出來。”
謝侯和李氏商量著周尚書,甚至可能是周尚書一家的安置,謝笙卻沒半點想聽的欲望。他把臉埋在謝侯懷里,大腦一刻都不停歇。
從周尚書這事兒上看,是皇帝無能為力,主弱臣強。可從皇帝遠在京城,就能知道謝侯為自己尋找名師,甚至還不被謝侯發現的情況來看,皇帝絕對沒有表面上表現的這么無害和弱勢。說不得就是在扮豬吃老虎。
好在皇帝因為周尚書這事兒,愿意告訴謝侯,我就是在監視你,現在你可以為我所用了。這是蜜糖還是毒藥,還有待考究。
謝笙聽見似乎遠處有人聲傳來,探出頭瞇著眼看了看:“爹,那邊是誰,怎么這時候入了棧道?”
第5章
親緣
兩岸山壁相對而立,其鑿如利劍劈成,幾不能容人落腳,卻從山巖夾縫之中,斜生出一樹桃花。
“老爺您瞧,若是在京中,咱們如何能見到這樣的桃花,往日你常嫌棄我愛桃花艷骨,焉知如今這樹不比百年蒼松?”說話的是一荊釵布裙的婦人,年紀在四十歲上下,背著布包,臉上帶著風霜,一雙眼睛卻格外明亮寧靜,此時正真心為這一樹偶然所見的桃花心喜。
被她稱為老爺的人比她身量略高一些,面帶長須,神色萎靡不振,此時他看著那樹桃花口中喃喃:“絕處桃花,可見定是天不絕你我。”
聽他這么一說,那婦人鼻子一酸,罵道:“只看個花,也值當你想到這么多?既然離了京中,你日后便安心只做個夫子便是。”
卻原來這二人便是被流放蜀州的周尚書夫婦,因皇帝擔憂太尉會對二人痛下殺手,特意安排二人早早離京,再用暗衛扮做二人模樣,才叫他們一路安穩到了蜀州。也虧得如今春暖花開,他們可以日夜趕路,不必像謝笙、李氏當年一般,將將過了夏至便上路,每日里只有清早與傍晚時分才能上路,明明快馬不過半旬,卻叫李氏走了足足三月。
周夫人勸慰丈夫道:“那定邊侯老夫人是太尉之妹,可茹娘卻是咱們從小看著長大的。皇上既然叫你我來蜀州,必然是看得定邊侯與他母親不是一路之人。”
周尚書強撐著笑意點了點頭,牽住老妻的手。其實還有一點他不曾告訴夫人,當初他為了救還是皇子的皇上,傷了身子,以至于終身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他又是個父母皆無,沒甚親族的孤寡之人此番出京之前,皇上便特意告知他,說李氏之子是個可造之材,日后當可為他夫妻二人養老送終。
兩歲多的孩子,能看出什么來,話中深意不過是在養老送終上。周尚書心知,一切不過是因為謝侯身份特殊,可以在現在這個時間護住他與老妻,而李茹娘是老友親女,也是他與妻子看著長大的孩子,且妻子與李家還連過親。在這樣一個時候,也只得有李茹娘在的謝家有這個膽量和魄力愿意留下他和老妻。
周尚書,現在應該叫周老爺子。他看著老妻的面容深深的嘆了口氣,讓李氏之子奉養之事還是先莫要告訴老妻,還是得他先考教那孩子一番,明悉了那孩子的脾氣秉性之后,才能再做考慮。
“夫人說得是,”周老爺子打定了主意,連精氣神都好了不少,他看了一眼那桃花,調侃老妻道,“不若日后,你我居所之旁盡皆種滿桃花如何?”
“呸,你以為你是晉中武陵人嗎,”周夫人面上顯出些少女嬌俏,“若是我當真種了桃林,你就敢等桃子熟了都用來下酒,不解風雅。分明賦做得有模有樣,偏偏詩詞一道半點不通,全然匠氣,叫你去教茹娘的寶貝兒子,我還怕你教壞了他。”
“那邊可是周伯伯,周伯母?”
周氏夫妻正在互相打趣,冷不丁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這棧道懸于絕壁之上,前后無人,周氏夫妻還以為自己是聽錯了,直到李氏又重復了第二遍,兩人才注意到對面山崖頂上似乎有人在。
“可是茹娘?”周夫人原以為要到了蜀州城中才能見到李氏,沒料想竟在此處棧道遇上,一時激動得手抖顫了起來。
這頭李氏聽得那邊確認,當即落了淚,拉著謝侯的衣袖,哽咽了許久,都沒能說出話來:“侯、侯爺,咱們快過去。”
謝侯見李氏突然哭了,被嚇得不輕,也顧不得兩個孩子就在一旁,直接把李氏摟進了懷里細聲安慰。
謝笙在旁邊看著,眼珠子一轉,對著那邊喊道:“周祖父周祖母好,我是小滿,我娘看見您們太高興了,正哭著呢,您們別擔心,我們馬上就過來接您們!”
周夫人聽見謝笙這叫法心里又驚又喜,扭頭就和周老爺子道:“你瞧這孩子,多機靈。他叫小滿呢,可真是個有福氣的名字,楊氏那個老虔婆,就算是給咱們小滿定了笙歌之名又能如何,還不是壓不住咱們小滿的福氣。說什么族譜上排著的順序,誰信吶!”
周老爺子見謝笙不過一句話,就把自家夫人的心給勾走了,心里百感交集,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不過她自己也不否認,聽見謝笙叫他周祖父,他心里也歡喜的很:“得了得了,你光顧著和我說話,倒把小滿給晾在一邊了,茹娘也是……哎,都是好孩子。”
===第3節===
“好好好,周祖母和你周祖父都等著,小滿不急,先勸勸你娘,這都馬上要見著了,還哭什么,”周夫人說著說著,心頭觸動,也落了淚,偏偏嘴上硬撐著,全然沒發現自己也泄了哭腔。
“娘,你快別哭了,咱們上馬快去接周祖父周祖母他們吧,”謝笙說完又小大人似的喊道,“周祖母我已經勸了我娘啦,你也不許哭,你們再往前走一段,有個歇腳的石臺,請在那里等等我們,我們就來!”
李氏見自己兒子安排的頭頭是道,還知道叫兩位長者在合適歇息的地方等他們,不由笑了起來。
“可算是收住了,”謝侯松了口氣,“還不快說上兩句,咱們這邊過去,可不近呢。”
大山里頭就是這樣,明明從這邊山上能把那邊的事情看得清楚,甚至連人臉上的毛發都沒半點模糊,可要真的走起來,那是可能會走一天一夜才有可能會合的。故而李氏聽了這話,也不含糊,當即同周氏夫婦說了,而后這邊一行人上了馬,走小路往那邊棧道趕去。
在過去的路上,大姐兒還在同謝笙道:“周爺爺他們對我們極好,小滿等你過會兒見過了他們就知道了,可惜我只有在外祖父家中才可能見到他們。”
謝笙想要開口說些什么,一張嘴就灌了一肚子的風。謝侯見了忙制止了他:“當心回去肚子疼。”
李氏也對大姐兒道:“等今兒回去,大姐兒就住爹娘旁邊的西廂房,小竹樓就給周祖父周祖母住好不好?”
大姐兒帶著面紗,沒那么怕風,便點了點頭,直接應了下來。
方才謝笙喊周祖父周祖母這樣的話,在李氏看來,是出于小孩子的童言。只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李氏已然起了叫自己這兩個孩子改口的意思。周家和李家關系好,一部分是因為周老爺子和李翰林是同窗,更因為周老夫人曾認過李氏的祖母做干親,當可叫一聲大李氏。不過這門親戚自打認了下來,也從來只在李家內部提到,從不拿到外頭說嘴,也就沒幾個人知道。
李氏看了在自己前頭的謝侯一眼,心思百轉千回,到底還是說了這事兒。
謝侯爺聽罷雖然驚訝,倒也不覺得有什么,只是道:“虧得我生在了勛貴人家,若叫我同住在夫人家,我是難以想到這許多的。”
謝侯爺雖是個粗人,卻也粗中有細,這不過是他的自謙之詞。李氏并沒在意,只道:“過會兒見了姑姑姑父,侯爺當如何?”
不等謝侯回答,李氏便對大姐兒和謝笙道:“可不能再叫周祖父周祖母,得稱呼姑祖父、姑祖母。”
謝笙二人聽了這話,默默點頭,畢竟方才李氏的解釋,他們也都聽明白了。只是這樣復雜而又隱晦的關系,叫謝笙都不由咂舌,從他學到的各家家譜看,勛貴之家聯絡有親,已經是十分雜亂。可到了文人之家,這樣的關系就更加復雜。姻親還只是普通,干親、同窗、同年,又是另一筆財富。
謝笙原本于人情世故上并不通達,跟在李氏身邊兩年,也長進了不少。可他如今卻覺得,他還有的學。路漫漫其修遠兮啊。
謝侯主管蜀州軍政大事,早對蜀州地圖爛熟于心,領著李氏一路沿著小路穿行,原本要半日才能到的距離,被他縮短到了一個時辰。
方才是隔著江水峭壁,現在才是真正面對面的說上了話。還不等周氏夫婦開口,李氏和謝侯就帶著兩個孩子跪倒在兩人面前:“見過姑姑姑父。”
周氏夫婦一怔,周老爺子忍不住道:“茹娘,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你可知道這樣的事情是不能胡說的。”
謝侯知道,這不過是周老爺子防著自己罷了,當下便道:“姑父不必憂慮,您們是夫人的長輩,便是我的長輩,在這蜀州地界上,我奉養自己長輩,是再沒人能夠挑理的。而且其中內情夫人也已經都告訴我了,您們若是因為我不認茹娘這個侄女兒,她可是要傷心的。”
周夫人大李氏見周老爺子猶猶豫豫,其實心里已經應了的模樣,索性也不理會他,只自己道:“好了好了,你們姑父就是喜歡多思多想,不過往往都是智者千慮,只有一得,隨他去吧。大姐兒快來,咱們可好久沒見了。這個就是小滿?真是個俊小子。”
周老爺子見老妻已然只顧著幾個孩子,只能嘆了口氣,認下這個侄女婿,不過他還是道:“等回去了,咱們再好生談一談。”
謝侯見周老爺子面上冷淡,又說著這樣的話,不由想起幼時師者,即便如今貴為一方刺史,想起周尚書在朝之時的功績,也不禁頭皮發麻背生寒意,不曉得周老爺子會談些什么,又或者說是自己要如何才能叫他滿意。
謝侯看了一旁的謝笙一眼,心道:姑母這樣喜歡大姐兒和小滿,想必姑父也會喜歡,不如到時候就叫小滿陪著一道好了。
第6章
煩憂
因為只有兩匹馬,周氏夫婦共乘一騎,李氏帶著大姐兒一騎。李氏本來還要帶著謝笙,謝侯卻直接把謝笙馱在了自己肩上騎大馬。
謝笙抱著謝侯的臉,眼中滿是興奮,這樣的機會可不多。
李氏看出謝侯一方面是真心疼愛謝笙,一方面也是見姑姑姑父疼愛孩子,便想掙個表現,便也沒再多說。一行人慢慢走著,直到傍晚時分才堪堪看到了謝家平日所居的宅院。
“沒想到蜀地的夕陽竟然也這樣美,”周老爺子感嘆道,“若是再有一場小雨,竟能合得上‘夕陽薰細草,江色映疏簾’的詩情了。”
謝笙聽著周老爺子的感嘆,突然慶幸自己年紀尚小,能讀三字經,知道人間四月芳菲盡的名句,就能算得上神童。要說夕陽,他腦子里唯一能立刻反應過來的,也只有一句“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謝笙見李氏臉上也是一片贊許,眨了眨眼睛,偏頭看了看自己爹爹。不用怕,還是親生的。親爹臉上還是笑著的,眼睛里卻是一片茫然,早不知道神游何方去了。
“小滿坐好別動,”謝侯輕輕拍了拍謝笙,心里卻恨不得謝笙動靜再大些,剛剛他已經看到了周老爺子看過來的眼神了。謝侯軍功起家,認得最多字的就是兵書,現在做了刺史,也能知道些仕途經濟,再加上手底下也有好幾個靠譜的門客,倒也平安無事。可周老爺子本來就有大才,如今又有親戚關系,他要是問上一句,謝侯難道還能不答?
就在謝侯身體都快僵了的時候,周老爺子面無表情的從謝侯臉上移過,如變臉一樣掛上了笑容:“小滿覺得這夕陽好看嗎?”
“好看啊,”謝笙仗著自己是個小孩,毫不遲疑的答道,“不過姑祖父,這個夕陽還不算好的,等到明早,太陽才升起不久,掛在樹梢上,跟翻砂的咸鴨蛋黃一樣,紅彤彤的,瞧著離我們近的很。那比這個夕陽還好看呢。”
“咱們小滿還知道朝陽像是咸鴨蛋黃的顏色,可真聰明,”周夫人臉上滿是驚喜,“那明兒早晨可一定要早起看看了。”
“他小小年紀,也就喜歡吃了,也不知道是隨了誰,”李氏面上顯出幾分無奈,卻沒半點責怪的意思,而后又對周夫人道,“姑姑好好休息就是,雖說是朝陽,可要見著小滿說的景致,怎么也得辰時了。”
周老爺子原本還聽得點頭,可見周夫人一直夸著謝笙,不由道:“小滿說得好,還知道用自己平日里喜歡的東西做類比了。不過像有些話,你能對家里人這樣說,長大了對著別人,卻要換一種說法,到時候學‘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時,我再細細教你。”
周老爺子這話,便是將謝侯一直不敢問的教導問題,擺到了明面上來,謝侯李氏心里都激動得很。唯有大李氏有所察覺。
一個小孩子,學‘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就算能理解,可那樣的句子,翻遍詩史,也是屈指可數,真當是誰都能寫得出來的?
在沒人看到的隱蔽處,周夫人直接掐著周老爺子腰上的軟肉,擰了一圈,才笑著放了手。末了,周夫人還拆臺道:“小滿你同你姑祖父學學詩詞鑒賞也就罷了,若是寫詩,可千萬別學了他去。”
對于周夫人的話謝侯尚且迷惑,李氏面紗下的嘴角卻已經忍不住勾了起來。周老爺子不會寫詩,在文人里是出了名的,可他的書畫和賦寫得好,也是出了名的,倒也能補足一些他作為名士在詩詞上的不足了。
周老爺子方才被恨恨擰了一下,痛的一個激靈,此刻是老妻說什么都不反駁了。不過讓周氏夫婦沒想到的是,周老爺子自個兒詩詞不佳也就算了,還真帶得謝笙于詩詞一道只能勉強過關,卻是后話。
謝笙從謝侯肩上下來,忙拉了拉謝侯的手:“爹爹你累不累,小滿給你捶捶。”
“不累不累,小滿你太輕了,平日里吃的倒也不少,怎么就是不長呢,”謝侯捏了捏謝笙的小臉,就去扶周老爺子,“姑姑姑父慢點。”
“侯爺和夫人回來了,”門房聽見熟悉的聲音,就趕忙過來開門,等瞧見周氏夫婦,臉上難免露出些驚訝的神色。主家說是去廟里拜菩薩,卻帶回來兩位老人,卻不曉得是怎么回事。
謝侯掃了那門房一眼,便道:“還不快去叫管家準備一下,就說是我親家姑姑姑父到了。”
那門房這才明白過來,原來是親戚啊,臉上笑容更盛,對待周氏夫婦的態度也更加熱忱:“親家姑老爺、姑太太好,我是門房上的小六子,您二位日后有什么想買的東西,盡管吩咐我。”
小六子說完,看了一眼謝侯,就一溜煙兒跑去尋管家了,這可是夫人的娘家人,怠慢不得的。小六子這邊進門去,很快就出來一個小廝接手了馬匹。
謝侯親自領著周氏夫婦進門:“這是我平日的練武場,正對著的是正房。正房連著東西兩廂,下人們在墻根下另有一排屋子。今日還請姑姑姑父先在西廂房住下,明日便叫人把后進的竹樓重新收拾停當,再請姑姑姑父入住。”
李氏也道:“侯爺先前收到書信,以為姑姑姑父還要過上半旬才到,便沒同我說,若不是今日湊巧遇見了,只怕他也不說的。沒有提前收拾好,還請姑姑姑父不要見怪。”
“這事兒連我和你姑父都沒有想到,怎么還會怪你們呢,”周夫人道,“莫不是長大了,茹娘你就和我們生疏了?”
李氏自然不會承認這點,幾人又行了幾步,就進了正房,李氏親自捧了茶水給周氏夫婦。
“此處宅院是當初臨時置辦的,算不得好,周遭沒多少遮擋,夏日炎熱。等過了端午,咱們搬到黑山谷中的宅子去,那里山林茂密,又有溪流潺潺,即便是夏日正午,也要穿兩件單衣,實是避暑的好去處,往年我們每到那時節都過去的,”謝侯說完,又吩咐管家趕緊把屋子收拾好了,再親自送了周氏夫婦過去梳洗。
李氏帶著兩個孩子在屋里,心里盤算了一陣,對孩子們道:“原說叫大姐兒住西廂房,如今姑姑姑父已經住下,便不好再提前收拾。大姐兒你就住到東廂房吧。小滿將要三歲,卻也還不大,就從東廂房移到正房的耳房中。到時候姑父白日里教導了你課業,晚上回來,我也能監督你幾分。”
說到讀書,李氏臉色不免更加嚴肅了,她婆娑著謝笙的發頂道:“不是為娘不心疼你,你爹爹已經在蜀州任了三年,便是連任,難道還能到天荒地老了去?咱們總要回京的。”
話到此處,李氏便沒再說,只是又勉勵了謝笙幾句。謝笙不能說自己生而知之,從沒出生就開始記事了,便只能做懵懂姿態。倒是大姐兒臉上顯出些行跡,被李氏多看了兩眼,也才收了。只是李氏心里也開始盤算,等謝笙進學之后,是不是該將侯府的事情也講給他聽了,免得他以為這世上,家里人就只得父親母親和姐姐,一家子和睦友愛,再無煩惱。
李氏長嘆了一口氣,心中一時難以決定,只看著燈火出神,仿佛透過燈火,就回到了那座叫人窒息得忍不住逃離的侯門府邸,她也就成了那個無堅不摧的侯夫人。她微微握拳,眉目中透出少有的銳利。
第7章
野心
“都說是‘大滿小滿江河滿’,今日這雨下來,今年的收成是不必擔心了,”周老爺子捻著胡須,微微點頭。他這兩日不必奔波勞苦,也不必憂心前路,又有謝笙和大姐兒在側,每日都精神飽滿,與那日初見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今日正是小滿節氣,周老爺子身上穿著一件藏青色錦衣,顯得格外儒雅莊重。他看了一眼身邊特意帶著謝笙過來的謝候,臉上顯出幾分無奈:“我叫你過來,你怎么把小滿也給帶上了?他才三歲。”
謝候可不會說他是因為怵周老爺子這樣的師者,怕自己說錯了什么,故而特意帶了小滿過來,好叫周老爺子心情好一些。
“無妨,我三歲時就被我爹帶著學習拳腳兵法了,小滿比我聰明,叫他多聽聽也無妨,便是此時聽不明白,記在心里就是。”
聽了這樣的解釋,周老爺子勉強覺得還說得過去,才同意了。一行人進了屋里,謝笙被周老爺子叫到自己身邊坐下。
其實在來之前,謝笙并不知道這兩人要談什么,那時正被自己母親和周夫人拉著換衣裳。
今日是小滿節氣,又是他的生辰,周老爺子還預備在這一日為他開蒙,故而半點不能馬虎。而周夫人和李氏還預備著想給謝笙每過一件大事就換一套衣服,嚇得謝笙在看見謝侯之后,就拉著不肯放手。對于謝侯說帶他去和周老爺子說話的事情,也自然是忙不迭的應了。
“小滿且乖乖聽著,若是懂了便藏在心里,不懂也留著以后慢慢再明白,可記得了?”周老爺子這話,就是叫謝笙不管今天聽到了什么東西,都好好的記在心底,千萬別說出去叫外人知道了。
“姑祖父放心,小滿一定記得,就算是娘問也不說,”謝笙用自己的兩只手交疊著堵住自己的嘴,一雙眼睛滴溜溜的轉著,讓謝侯和周老爺子都看得手癢,到底是忍住了,將話題轉到正事上來。
“太尉是你母親的表兄弟,雖然我已經大致知道了你的意思,但你不親口說出來,我也是不能信你的。”
“姑父放心,太尉雖然是我親眷,可我到底是謝家的家主,絕不會賠上謝家滿門去跟著他的,古往今來,有幾個權傾朝野的大臣能得善終的?何況當年我還是皇上身邊的伴讀,”謝侯面上露出些悲傷,“可到底忠孝難以兩全,我娘以死相逼,叫我不得不謀了這外放的官職,是我愧對皇上,若皇上有需要,我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赴湯蹈火不必,”周老爺子道,“你也不必在我面前說這些虛的,我知道,你其實是個粗中有細的人,心里自然是有一桿秤的。我只問你,看如今朝局,你覺得太尉和皇上之間如何?”
謝侯慣常在家人面前展現的溫柔漸漸褪去,儼然又是謝笙初到蜀州那日,第一眼所看到的那個氣勢非凡,英武驍勇的定邊侯。
“姑父快人快語,我也就直說了。方才我說我不看好太尉,全是出自本心,”謝侯道,“太尉把持朝政多年,羽翼豐滿,我當年就是因為不滿他對皇上的態度,才從邊城將領成了如今的蜀州刺史。至今已經三個年頭。”
“那你就不擔心?”周老爺子突然變得銳利無比,面上神色就像是一把刀,能夠刺破人心。
謝笙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平日的謝侯對家人極盡溫柔,遇到周老爺子總像是老鼠見了貓,能躲就躲。而周老爺子也一向是懶洋洋的,總像是睡不夠一樣,在面對周夫人的時候,是個絕對的妻管嚴,對他和大姐兒這兩個小孩子,也是再慈愛不過的長輩,從來就沒有什么氣勢外放的事情發生。
可今日,謝笙卻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他們,或許這才是真正的定北侯、周尚書。他們嘴里還喊著姑父賢侄,事實上根本就是兩個老政客你來我往。
感受到這幾乎是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謝笙反而覺得渾身血脈沸騰,男人心底都有一顆為官做宰的夢。如果說之前謝笙所有的學習,都是自己無所謂,只想為了以后能夠照顧親娘姐姐,那么這就是第一次,謝笙打從心底里想要好好的學一些東西,為自己所用。
一想到未來,他也能像周老爺子和謝侯這樣,身居高位,言語之間布滿劍影刀光,雖未身動,卻比身動更加引人注意。讓人只在旁邊看著,就能讓人感受到十足的魅力,完全不能移開眼睛。那該是多讓人覺得驕傲的事情。
謝笙的心里漸漸染上了一種名為野心的情緒,因為怕被那兩位看見,謝笙微微偏頭,看向旁邊,努力的壓抑著自己心里激蕩的情緒,和他已經不自覺想要動起來的手指。當初憑著這樣的野心,他一步步從小醫生走到了三甲醫院,成為了重點培養對象。如今,他能憑著這樣的野心走多遠,謝笙自己也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一定會走的比之前預想到的更高,更遠。
之后兩人的話語在謝笙耳中漸漸模糊,他似乎聽到了心里,又好像什么也沒有聽到。謝笙看著窗外慢慢瞇起了眼睛,那邊廊柱的影子,是不是有點不一樣。
謝笙猛地拉了一下身邊周老爺子的衣袖。
“小滿?”
周老爺子還沒反應過來,謝侯已經警覺地站了起來看向謝笙一直看著的方向。
“誰在那邊!”謝侯喊出聲的同時,就快速的翻窗而出。那邊廊下也果然有個影子跑了出去,那人穿著一件藍色衣裳,正是謝家下人平日所用。
偷聽主家談話,向來是謝家大忌,到底是誰,甘愿冒著謝家最大的忌諱,也要做出這樣的事情?
第8章
拜師
“小滿,你方才是如何發現廊下有人的?”周老爺子起身,帶著謝笙慢慢悠悠的從屋子里出來。
此時李氏和周夫人也已經聽見外頭響動,帶著大姐兒站在了門口。三人面上皆是一般嚴肅,看見周老爺子和謝笙無事,都暗暗松了口氣。
“夫人,前后院門高墻都已經叫人守住了,”說話的是謝家的管家,他往日里都是一個整日笑著,不敢謝笙說什么都會應下,稍稍有些跛腳的中年男人。而此刻他的臉上已然收起了笑容,眼眸中滿是堅定和銳利,他站在原地,挺拔如青松。
“有勞管家,”李氏點了點頭,掃了一眼在場的所有下人,冷聲道,“除非侯爺親自下令,否則這家里,不許飛出去一只蚊子,可聽明白了?”
“是!”眾人應下之后,不等李氏吩咐,就自覺的再次散開。整個謝宅都彌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氛。
這時候周老爺子才帶著謝笙來到了李氏身邊,周老爺子對李氏笑道:“當年的小丫頭也長大咯!”
“姑父,”李氏有些不好意思,親自把謝笙抱了起來。
這時候周夫人才問周老爺子,“方才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第4節===
“方才我們正在說話,小滿突然拉了一下我的衣袖,”周老爺子含笑看了一眼謝笙才繼續說道,“我還沒有明白小滿的意思,謝侯就已經追了出去。”
“是我們小滿發現的?”周夫人臉上滿是贊嘆和驚訝。
“弟弟真厲害!”大姐兒也笑了起來。
謝笙被李氏摸了摸頭發,把頭埋進李氏肩上,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爹爹以前就喜歡和我玩這樣的游戲,叫人躲在角落里,讓我去尋,我方才見廊下的影子和平時不大一樣,就……”
李氏也點頭道:“小滿從小就對這些比較敏銳,侯爺就特意用這樣的方式和他玩鬧。”
謝笙聽了這話,只覺得自己心里苦。這哪里是比較敏銳,不過是他不是真小孩,有時候難免用大人的視角去注意問題,不會被親爹輕易騙到。不過如今是真的被訓出了成效也是真的,這躲貓貓玩到這個地步,算不算大成了?
幾人又說了幾句,才收住了。就聽見一陣嘩啦啦的撲翅聲。
幾只灰色的信鴿沖天而起,不過才剛剛飛上天空,只比屋檐高了一點,就立刻被幾支竹箭射中,掉了下來。
“呀!”大姐兒驚呼一聲,“還有一只!”
“不用擔心,跑不了,”謝侯踏著雨大步走了過來,揉亂了大姐兒精心梳好的頭發,才把謝笙抱到了自己懷里。
“斬草不除根,后患無窮,”周老爺子有些不滿謝侯此刻的態度。
謝侯笑笑,拿出了一個竹哨給謝笙:“小滿,吹吹看。”
謝笙有些疑惑的看了看,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沒有半點花紋的竹哨啊。不過畢竟是親爹給的,謝笙不敢看輕,小心翼翼的接了過來,吹響了竹哨。
竹哨聲剛剛落下,謝宅后的深淵響起了一聲尖銳的鷹啼。
謝笙身體稍稍向后傾,看向天空。有雨絲打在他臉上,也不能阻擋他的興致。
一只金雕沖天而起,毫不費力的抓走了那只漏網之鴿,而后消失在謝笙的視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