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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任由二郎拉著自己走著,問二郎:“朕怎么瞧著你是從外頭回來?”
“今兒堂兄告了假,說是老太妃娘娘這兩日病了,我便給娘回了一聲,出宮去瞧,”說起老太妃,二郎的情緒又有些許低落。
“老太妃病了?”皇帝也有些驚訝,看向已經吩咐了底下人之后,回到自己身邊的錢總管道,“怎么竟沒人告訴朕。”
錢總管躬身道:“早晨就有人來回了,只是皇上您今日一直忙著,奴才便沒用這事兒打攪您。后頭娘娘從六殿下處知道,已叫人以皇上的名義,請了太醫院正副使同去……”
皇帝這才點了點頭,對二郎道:“還是多虧了你娘在,不然,朕得耽擱多少事情。”
二郎沒有接這話,只是道:“這話父皇您親自同娘說去,要是叫娘知道,您在外頭站了一個時辰,怕不止是一碗姜茶能過去的。”
皇帝聽著這樣有些大逆不道的話,心里卻十分受用。
“二郎你的手是怎么回事,”皇帝無意間瞧見二郎手上還沒淡去的印記,雖然一看就是自己給掐出來的,可二郎平白無故,掐自己做什么。
二郎是真忘了自己手上的印子,忙將手收回來藏住。
“是我自己不小心,”二郎道,“父皇您好好用姜茶,我才從外頭回來,還不曾換衣裳,我過會兒再來向您請安。”
二郎說完,不等皇帝再說話,就自個兒退了出去。
皇帝看著二郎的背影,慢慢皺起了眉頭。
錢總管見狀,忙喚了跟在二郎身邊的小吳子來。
“皇上,今兒是小吳子跟著六殿下一道出宮的。”
皇帝點了點頭,問小吳子:“二郎手上的傷是怎么回事。”
傷?小吳子還真沒注意,心里著急,便道:“約莫是出宮時,遇見高太尉時……”
“二郎遇見了高太尉?”皇帝直接站了起來,“一字一句的說清楚。”
“是,”小吳子忙道,“殿下和謝伴讀辭別了娘娘,就一道出宮,不想遇見了高太尉。”
緊接著,小吳子就將高太尉和二郎幾人之間的對話,包括出宮時,高太尉大膽忽視二郎,直接先行離開之事都一一說了。
“膽大包天的老匹夫,”皇帝氣得直接將桌上的茶盞掀翻到地上。
皇帝和高太尉打過無數次交道,也無數次被高太尉以氣勢相壓。當初皇帝不過是先皇后嫡幼子,上頭還有三位嫡兄。他自認沒有半分上位希望,自然也沒得過先帝傾心教導。
一開始皇帝和高太尉的蜜月期,自然你好我好。后頭皇帝不甘心被高太尉壓制,便多次直面高太尉的威勢。沒人比皇帝更明白那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那讓皇帝一度認為自己選擇和高太尉合作,是一種錯誤。
也正是那時候開始,皇帝開始思念起朱王妃和他的嫡長子嚴瑾。之后朱王妃態度慢慢改變,才有了如今的二郎。
不過在惱怒之后,皇帝又突然大笑起來:“不愧是朕之嫡子!”
底下的錢總管和小吳子都不由將頭低得更深了幾分,皇帝這句話,是萬萬不能被傳出去的。高家勢大,朱王妃妾身不明,皇帝卻直言二郎是嫡子。皇帝的嫡子,只能是皇后所出。
好在皇帝知道自己方才失態了,便道:“去朕的內庫,取藥給二郎送去。”
等錢公公領命,帶著小吳子下去,皇帝一人獨身處于寢宮之中,他這才漸漸展露出臉上的喜色。
“太子是高氏所出又能如何,”皇帝眼中閃過幾分狠辣的光,“下一代的帝王,絕不能是高家所出之子。”
“朕的二郎,果然無愧于嫡子之名,還是梓童教得好啊。”
皇帝嘆息一聲,頭一回,用稱呼皇后的梓童二字,來稱呼了朱王妃。
“皇上,已經叫小吳子將藥膏領回去了,”錢總管進門之時,故意發出了些許聲響。
皇帝點了點頭,預備起身前往朱王妃處,豈料錢總管又道。
“皇上,方才定邊侯府遞了牌子。”
“他總算肯進宮了?”皇帝輕哼一聲。
“今日殿下遇見高太尉時,小謝伴讀也在,應當是回去同謝侯爺說過此事了。”
皇帝聞言,隨意的吩咐過謝侯進宮的時辰,就不再理會前朝之事。
不管高太尉是個什么想法,皇帝必要見過了謝侯才能心有決斷。
皇帝在出了寢殿之后,又看了一眼那棵葉子都掉光了的大樹。
謝寧,可千萬別叫朕失望啊。
第56章
雙更
這日早晨,天還不亮謝笙就被捧墨喊醒。等他來到練武場時,
謝侯已經練了一會兒了。
謝侯在戰場征戰幾年,
比起劍,
他更擅長用刀。謝侯的刀法大開大合,每一招都恰到好處,且每一招之間也未必連貫,就像是在他對面有什么人正在同他對陣。
謝笙才到練武場就已被謝侯發現,他這才收刀入鞘,帶著幾分還沒完全收斂的煞氣,
看向謝笙。
===第50節===
“今日不是要進宮?怎么也過來了。”
“時辰還早,
就來和爹你一塊兒練練,
”謝笙沒敢說和謝侯比劃,他是知道自己的斤兩的,兩個不在一個水平線上的人,如何能比劃。
謝侯看著面前站在寒風中,依舊身姿挺拔的謝笙,心中難免多了幾分滿意。他正要說什么,
不妨又一陣腳步聲傳來。
謝麒的身影出現在練武場門口,他鮮少過來,
卻也并非手無縛雞之力,畢竟是跟著太子上了那么多年課的。
如今他難得穿著一身勁裝,先和謝侯見了禮,而后又笑著看向謝笙:“小滿怎么也不等等我。”
謝笙聞言,便知道謝麒和他一樣,
都是知道謝侯今日進宮,才特意趕過來的。
“是弟弟之過。”
謝侯看著并肩而立的兄弟倆,面上浮現出幾分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笑意:“既是來了,就不要荒廢時光,各練各的去吧。”
“是,”謝笙兄弟兩個同時開口,默契的找了一個地方,自己練了起來。
謝笙因著過會兒就要進宮,只把先前他琢磨過后的太極拳拿出來練了幾遍。雖太極拳總體并不激烈,可真正練起來時,各樣力道都用到了實處,謝笙也覺得身上起了薄汗。
兩個兒子為什么會在這個時候過來,謝侯豈能不知。無非不過是昨兒高太尉先給他耍了一招陽謀,兩個兒子擔心他,所以以這樣的方式,來默默的為他寬心。
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謝侯叫住了謝笙。
“回去收拾收拾,進宮去吧,”謝侯道,“我今日進宮晚,說不得還要和你一道出宮的。”
謝笙這才意猶未盡的收了手上力道,和謝侯與謝麒道了別,重新回到了自己屋里。
在謝笙回來之前,捧墨就已經安排好了熱水,此時又叫了小六子一起,來幫著謝笙擦身。一刻鐘不到,謝笙就已經重新換了一身衣裳,也收拾好了進宮要用的東西。
這時候捧墨才道:“少爺放心,侯爺必是明白您和世子爺的心意的。”
謝笙看了他一眼,眼中帶上了幾分笑意:“我對爹信任得很。”
既是信任,如何又特意這么早起,跑去了練武場?捧墨識趣的沒有拆穿。
“何況我就在宮里,若有什么事情,只怕比你們還要先知道些。”
謝笙之所以早起,不過是為了陪一陪謝侯。要說擔心,他還真沒多少。
在宮中這幾年,他也算是看清楚了。皇帝有時候,有些明君模樣,有時候,又是在叫人猜不透心思。若說身邊最親近的,或許就只有朱王妃和錢總管,能夠猜到他心里的想法。
謝笙相信,如今只要是宮里發生的事情,沒有什么能夠瞞得過朱王妃的耳目。若是謝侯和皇帝之間的談話出了什么岔子,只消朱王妃一句話,便能扭轉乾坤。何況謝侯本人就十分熟悉皇帝。即便猜不透他的心思,往往隨機應變,也能達到更好的效果。
“難得,今日又只有我們三人,”五皇子住在宮里,一向是第一個到的。
謝笙聽了這話,有些奇怪:“老太妃身體欠安,嚴世孫在府中照料也就算了,怎么云哲今日又不來?”
“這倒沒有聽說,”五皇子母子并沒太大的勢力,又一向安分守己,這也就意味著他對于一些朝堂上的事情,甚至還比不上謝笙清楚。不過這宮里發生的事情,他大大小小,還是知道不少。
“聽說你與六弟昨兒遇見了太尉?”
謝笙點了點頭:“太尉果真氣勢極盛,叫人望而生畏。”
“可你并不怕,”五皇子定定的看了謝笙一陣,才道,“你們膽子可真夠大的。”
“高太尉再如何厲害,也只是臣下,”門外突然傳來了二郎的聲音。
謝笙聽了這句,條件反射的去看周圍伺候的人。
“小滿放心,”二郎沒再繼續往下說,謝笙卻也知道他的未盡之語。
在這里伺候的人,都是朱王妃一個個謹慎篩查過的。不會有人將二郎說得這話傳出去。
不過才過了一夜,二郎眼中突然多了些其他什么,他已然和昨日的他有些不同。
五皇子還在當場,二郎也似乎,絲毫不介意將自己的不同展現在外。
他對謝笙道:“昨兒高太尉進宮,舉薦了謝侯爺做吏部尚書。”
“這怎么可能,”謝笙裝作震驚的模樣。
原本這是商量好,給謝侯用的套路,畢竟李翰林那邊的消息,不能擺在明面上。謝侯知道高太尉進了宮,可以說是從謝笙這里知道的,可要是再知道高太尉說了什么,就不太妙了。
同理,謝侯都不知道的事情,謝笙又怎會知道呢。
不止謝笙,就連五皇子面上也露出些吃驚模樣。
謝笙大腦飛速運轉,問二郎:“我可能寫信回去?”
知道了重要的大事,自然要先告訴長輩。而謝笙絲毫不瞞著他的態度,也讓二郎很是高興。
“你寫吧,我叫小吳子親自送去給你的侍從,”二郎直接坐到了謝笙身邊,小聲告訴他高太尉所言,字字句句,與昨日收到的消息分毫不差。
謝笙按照二郎的話,一個字都沒改動。正在他想要將信封起來時,他突然問二郎:“皇上可信我爹的清白?”
“父皇自然信謝侯爺更甚高太尉。”
謝笙聽了這話,轉頭就將這信湊到燭火前,直接給燒了。
二郎有些奇怪:“你不送了?”
謝笙道:“我爹清清白白,且皇上也愿意信他,那我也不必再送信回去。何況這消息你本也不該告訴我,若我將這信送去給我爹,你在皇上那里,豈非落了壞印象?”
二郎沒想到謝笙在此時,竟還想著自己,一時笑了起來,心中也有些感動。這消息是他從娘那里聽來的,不過更詳細的,卻是自己打聽得來。今兒他也特意叫人安排好了,若是謝笙想要送信,第一時間便能將這事兒送出宮去。
“不送便不送吧,我叫人去同我娘說上一聲。”
這回謝笙沒推辭:“還要煩請娘娘看著我爹,別叫他亂說話。”
謝侯在皇帝面前沒臉沒皮,什么不敢做,什么不敢說。謝笙只說了這么一句,二郎自然意會。
過了一陣,派去和朱王妃回話的人就又回來:“娘娘說今日謝侯進宮晚,皇上必要留飯,叫謝伴讀也同六殿下一道過去。”
皇帝還沒見謝侯呢,朱王妃就能傳出這話來,顯見是心中有底氣。也是叫了謝笙安心,既然能留飯的事兒,就都不會是什么大事兒。
謝笙做出松了口氣的模樣,轉頭就真認真上起課來,不過里頭到底用了幾分心,就沒人知道了。
只是此時謝笙再如何分心,甚至魂不守舍,都是值得理解的。故而二郎和五皇子都幫著謝笙在老師面前打掩護。
謝笙看著二郎和五皇子這么幫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而后也總算多用了幾分心思,對于老師的提問也積極起來。
宮中的課,很難講何時休息,若無意外,總是要一股腦兒,將一整日都賠進去。少少的休息時間,除了午飯,便是在習字之時,才能得了一星半點的偷閑。
見著老師出了門,二郎就忙招了小吳子進來,問可下朝了。
“回殿下,還沒下朝呢,不過謝侯爺已經進宮,如今正在偏殿等候。”
聽了小吳子這話,二郎和五殿下才松了口氣。謝笙瞧著,這兩人似乎比自己還要緊張一些。
就在小吳子回話的當口,一個小黃門來到了謝侯面前,引著謝侯去見皇帝。
而二郎和謝笙之間,關于昨日之事的對話,也已經被錢公公一五一十的說給了皇帝聽。
“謝小滿果真是這么說的?”皇帝有些驚愕,又帶著幾分滿意。
二郎得到這么詳細的對話,就是出于他的暗中操作。他昨日思前想后,還是忍不住想要將這話傳給謝侯,瞧瞧他到底是什么反應。便想出了一個自以為天衣無縫的主意,從謝笙身上下手,讓謝笙把信傳出去。原本一切都進展得很順利,不妨謝笙問過一句話之后,就將信直接燒了。
皇帝滿意于謝笙對于二郎的擔憂,也更滿意于謝家對于他的忠心。只聽了一句他比起高太尉更信任謝侯的話,就果斷放棄將這么重要的消息傳出去,皇帝原本不大好的心情,也明朗了不少。
“無怪你們娘娘把他當小兒子一樣疼寵,連著二郎也把他當親弟弟一樣寶貝,那孩子實在是乖巧又貼心。”
錢公公忙附和道:“可不是嗎。要是謝伴讀是個不知感恩的,就算他從小和殿下一起長大,只怕娘娘也不會這么喜歡他。”
這句從小一起長大,讓皇帝心里有些觸動。
“若他能一直不變,也好叫二郎身邊有個能說話的人,”皇帝說著又道,“細說起來,他還是朕正經的師弟。”
這話錢公公可不敢接,師兄弟這種事,皇帝樂意就樂意,不樂意你也攀不上關系。
“不行,若是真認了這個師弟,他比二郎長一輩不說,朕豈不是比謝寧還要小一輩了?不可取不可取。”
“聽說周祭酒在蜀州時,謝家對外的宣稱便是家中姑姑姑父前去探親,”錢總管道,“輩分這事兒,本就是各論各的,與旁人再無瓜葛。不過周祭酒并沒和謝伴讀提起這事,想必也是不愿意叫他占了皇上您的好處。”
“老師到底還是念著朕的。”
皇帝才剛說完,就聽見外頭有了響動,立刻便有人進來回報,說是定邊侯已經到門口了。皇帝自然叫謝侯進來。
“臣參見皇上,”謝侯進門之后,第一件事,自然是先請安。不管皇帝心情好壞,謝侯最基本的禮儀是分毫不肯差的。
“起吧,”皇帝叫了謝侯起身,緊接著便道,“回京這幾日,你可算是舍得進宮了?”
“這不是怕舟車勞頓,皇上您嫌棄我一路風塵嗎,”謝侯臉上帶了笑,“如今歇了兩日,在家休整好了,才敢進宮來求見。”
“原本昨兒臣就想遞牌子的,結果……”
剩下的話,謝侯不說完,皇帝也能猜到。無非不過是聽說了朝堂上的變故,就又回去了。
“你倒是什么都敢說,”即便幾年未見,面前插科打諢的人,還是熟悉的面容,還是熟悉的語調,皇帝故意板起來的臉,也松和不少。
“那不是沒什么可忌諱的嗎,”謝侯道。
因為皇帝和自己親近,所以有些話題,就不是忌諱,只做平日閑聊一般。
皇帝心情慢慢好轉,便也不含糊,直接對謝侯說了昨日高太尉的話,毫不意外的看見了謝侯吃驚的神色。
“怎么,吏部尚書還委屈你了?”皇帝看見謝侯在吃驚之后,神色中帶了幾分不情愿,有些奇怪。
“吏部尚書位高權重,自然不委屈,”謝侯不高興道,“可是臣做不來啊。”
“你在蜀州做了那么多年刺史,道理相通,有什么做不來的,”皇帝說這話時,似乎只是順口開了個小玩笑。
“臣身邊有謀士呢,我自個兒不擅長政務,自然得叫懂的人在旁邊看著我才是,可這吏部尚書,又不能直接把謀士帶去處理事務,我自然不會。”
“皇上您還是把我扔兵部,或者城外大營也行,”說起老本行,謝侯就高興多了,“臣武將出身,還是喜歡和武人相處。文人除了我妻子和兒子,別的就算了吧。”
“胡說,那你老丈人一家子呢,還有周祭酒,”皇帝忍不住順口就駁了謝侯一句。
“那都屬于例外,”謝侯道,“周祭酒和我老丈人都是我惹不起,又得聽著的人。其他文官,我能忍著不上去和他干一架都算好的,更別提日日相處。”
皇帝直接擺了擺手:“你這么說著,朕為了朝中安定,還真不敢把你放在吏部。你說說你這么多年,怎么就連點長進都沒有。”
皇帝這話出來,謝侯知道,高太尉的一石三鳥之計,算是告破。只要皇帝信了自己,不改變原先的計劃,把他放進吏部,就算是成了。
謝侯放下心中為數不多的緊張,再開口時,也不提自己日后的前程,皇帝總不能虧待了他去。
皇帝見這事兒說完,謝侯也不自己找話題,難免有些氣:“你說說你,人家進宮,連個天氣都恨不得提上幾遍,就怕朕不和他說話,你倒好,寧愿在邊上坐著喝茶打發時間。”
“皇上日理萬機,臣總不能占著您太多時間。”
皇帝看了擺在御案上的奏折一眼,對謝侯道:“得了,你以為朕稀罕留你?不過是叫你太快回去,又要落了你的面子。既然進宮,朕帶你瞧瞧你小兒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