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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記憶并不真切,邵承昀當時燒得稀里糊涂,心情也宕到了底點,辛榕主動一吻是不是自己假想出來的,邵承昀無從分辨。
但其中有一幕卻很真切,辛榕在接吻時哭了,邊吻邊哭。當邵承昀后知后覺地想起來,舌尖仿佛也嘗到了那種苦澀的味道。
不論這一吻是真是假,邵承昀沒再打擾辛榕的生活。
辛榕要去看外面的世界,那就看吧。
邵承昀長這么大沒有在感情上等過任何人,這次為辛榕破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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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后,在辛榕母親的忌日前一天,邵承昀自己開車去了一趟平州城南的墓園。
他帶了一束素凈的白菊,走了一段蜿蜒而上的石階,快到辛母的碑前時,卻見到一個有些熟悉的身影半蹲著正在擦拭墓碑。
對方剛好擦完碑體的側面,一轉頭見到邵承昀站在一旁臺階上,也愣了愣,“邵總…?“
邵承昀沒想到會在這里碰見孟冬林。
兩個男人站在辛榕母親的碑前,都沒說什么話。
邵承昀放下花束,在那位面目清秀的母親照片前站了一會兒,最后鞠了一躬。孟冬林早他半小時過來,也已經把要做的事情都做好了。
孟冬林把燒過紙錢的鐵桶放回原處,和邵承昀一同出了墓園。
到了停車場邊,兩人都不急于上車,站在一處有樹蔭遮擋的角落抽了根煙。
邵承昀抽的是孟冬林遞來的一支,他自己沒有隨身帶煙的習慣,還回打火機時道了聲謝。
孟冬林這次沒有主動談到辛榕,大概是知道點什么的,沒有再戳邵承昀的痛處,只是感嘆了一句,“沒想到邵總會到這兒來。”
邵承昀沉默片刻,而后說,“辛榕曾在郵輪上和我說過,他母親的遺愿是讓他慎重選擇結婚對象,讓我高抬貴手。”
——可是邵承昀當時沒那么做。
“……今天過來,是想給阿姨道個歉。和辛榕結了婚,卻沒把人照顧好。”
邵承昀說完以后,垂眼吸煙。他以拇指和食指捏住煙嘴,抽煙的樣子看著很有風度。在狀似平靜的講述中,流露一絲不易覺察的眷戀和溫柔。
孟冬林聽后,沉默一會兒,才說,“邵總有心了。”
這句話是發自肺腑的。經過這么長時間,孟冬林必須承認辛榕當初沒看走眼。邵承昀對他是用了心的。
他們兩個本來不熟悉,說話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每聊一句,中間就要停頓一陣子。
后來邵承昀突然說,“辛榕小時候什么樣?”
孟冬林挑了下眉,笑起來,說,“這可有得聊了,辛榕小時候就拔尖兒,跟我們這些不思上進成天搗亂的大院孩子不一樣。”
頓了頓,孟冬林臉上的笑容收了一點,聲音也沉了些,又道,“辛榕救過我,邵總知道嗎?”
邵承昀聽后搖搖頭。辛榕沒和他提過多少自己的事,這也是分開以后邵承昀覺得遺憾的地方,曾經有那么多時間相處,卻沒有多了解辛榕一點。
“我爸以前愛喝酒,喝蒙了回家就打人。打得特別狠,我媽和我都逃不掉。”孟冬林彈了彈指間的煙,慢慢地說,“我大學快畢業那年他把我媽頭打破了,我也給他打紅了眼,從廚房里拿了把菜刀出來,砍了他一刀。”
“當時周圍鄰居都嚇傻了,沒人敢上來勸阻。是辛榕沖出來把我拖住,還被我誤傷劃了一刀。”
“也不知道辛榕當時怎么有那么冷靜,我爸追回家里,辛榕把我反鎖進廚房,自己故意上去跟我爸對抗。結果警察來的時候,就看見我爸把他摁在地上打。”
——像是辛榕會做的事,邵承昀心說。能為一個朋友做到這種程度,難怪孟冬林放不下他。
“我爸打我和我媽,跟他打辛榕,那就不是一回事了。”孟冬林說著,搖頭笑了笑,“家暴是一貫不了了之的,但辛榕那時候是全校的尖子生,每次摸底都是全區前幾的。我爸把一個前途光明的高三好學生給打了,后來判了故意傷害關進去了。我媽和我才算是從此解脫。”
孟冬林說完,香煙也燃盡了。
他和邵承昀又聊了幾句,然后各自上了車。
孟冬林那輛越野車先開出去的。
邵承昀獨自在車里坐了會兒,慢慢消化了一下孟冬林講述的那個故事,心里描摹著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孩的樣子。
分別得越久,邵承昀好像越愛他了。
那些浮于表面的泡沫逐漸消失,余下是靜水流深的感情。
從別人口中聽到辛榕的過去,多少讓邵承昀有些感慨。如果可以跨越時空的距離,他很想抱一抱當年的那個少年。
在辛榕母親的墓前偶遇孟冬林這事,很像是一種冥冥之中的祝福。讓許久沒有聯系的兩人,都輾轉得到了一點彼此的消息。
當天晚上,孟冬林給辛榕發了條信息,提了一嘴自己在墓園見到邵承昀的事。
可能是因為時差的原因,辛榕隔了幾小時才回復:謝謝冬哥,我知道了。
文字簡短,孟冬林或許想象不出來辛榕聽聞這個消息時心情有多振奮。
一個時長一年的約期,最初的幾個月是最煎熬的。辛榕也在惴惴不安中過了一百多天。
得知邵承昀出現在那樣一個緬懷親人的地方,于辛榕而言意義太不尋常。他忽然踏實了許多,余下的半年好像也沒有那么難捱了。
邵承昀偶爾會從一位有些私交的校董那里獲知有關辛榕的消息,比如他的課業取得了全優的成績,又比如他拿到了很好的實習機會。
辛榕還是一如既往的努力,邵承昀遠遠地關注著他。看他與世界交手,也等待有一天他與自己握手言和。
直到過完新年的一個工作日下午,那位校董一改發送郵件的習慣,突然給邵承昀打來一通越洋電話。當時邵承昀正與公司的一眾高層在開季度會議。
何循把他的私人手機號遞過來,湊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邵承昀聽后臉色一下變了,站起身來,朝著面露錯愕的眾人說,“你們繼續。”
然后拿過手機,快步出了會議室。
何循緊跟著他后面,攔住了正要迎上來的一位經理。
邵承昀走到一旁,面色冷沉地聽完了校董轉述的消息。
就在半小時前,辛榕實習的酒店發生了恐怖襲擊,酒店餐廳被炸毀后引發火災。傷亡名單里有辛榕的名字。
第66章
我來聽你的答案
邵承昀一結束通話,就訂了當晚的航班飛往英國。
當他在機場的VIP室候機時,電視新聞已經開始報道這次的恐怖襲擊事件。
中國大使館方面還在持續更新中國公民的傷亡人數,盡管邵承昀已經知道辛榕被送進了醫院,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那些出現在屏幕上的數字還是看得他后脊發涼。
長達11個小時的國際航班,邵承昀幾乎沒合眼,就算淺睡一下,不出十幾分鐘就醒了。
辛榕這次實習的酒店就在倫敦,邵承昀不必再從機場轉車去德文郡。
距離爆炸發生過了將近20個小時,邵承昀終于在醫院病房里見到了辛榕。
邵承昀手里拿著一份剛由校董轉交的診斷單,由于火災引起的一氧化碳中毒,辛榕體內血碳氧血紅蛋白接近40%的數值,目前還沒有恢復自主呼吸。
這個數值很危險,再往上一點就有后遺癥和并發癥的可能性了。
邵承昀一手搭在門把上,先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窗口看到了屋內的情景。
辛榕身穿淺色病號服,臉上戴著呼吸機,閉眼躺在病床上。
邵承昀開門的手完全是冰涼的。
他進入以后,坐在角落的護工站了起來,沖他比了一個手勢,又用嘴型說:剛睡著。
這個簡單的語義讓邵承昀稍微定了定神。他走到床邊,輕輕探了一下辛榕的手背,那上面還留著針,皮膚的溫度比較低。
但這畢竟是帶有體溫的觸碰,邵承昀摸到了辛榕的手,一顆心也稍稍放下了。
他與護工站在房間角落里說了幾句話,護工先出去了,留下邵承昀陪床。
這時已是英國當地時間凌晨兩點,外面暗透了,病房里只有些許從走廊透進的光線。
邵承昀坐在椅子里,上身躬著,手肘支在膝蓋上,定定地看了辛榕差不多有七八分鐘。
由于呼吸機卡在顴骨處,顯得辛榕的臉更小了,好像邵承昀的手一張開,就能蓋住他的整張臉。
最后邵承昀低下頭去,很輕地,以嘴唇吻了吻他的手背,低聲和他說,“早點好起來,別再讓我擔心了。”
這一晚邵承昀陪了辛榕五個多小時。單人病房里空間有限,邵承昀基本都在椅子上坐著,守著辛榕睡覺,中間有一陣他實在太困了,出去買過一杯咖啡抽了兩支煙給自己提神。
直到天光亮起,護士進來查房,邵承昀想了想,那個一年的約定還沒到,辛榕突然見著自己會不會覺得為難。于是在辛榕清醒之前,他自己從病房出去了。
連續20多個小時沒有睡覺,邵承昀也實在扛不住,就在醫院附近隨便找間賓館開個了房間,一進去就倒頭睡了半天。
起床以后他第一時間聯系上護工,得知辛榕的呼吸機已經摘下,意識也很清醒,只是因為吸入性灼傷對咽喉的傷害,目前還沒辦法說話。
護工前一晚從邵承昀這里得了一大筆小費,態度很是殷勤,講完電話以后還不忘拍張照片發過來。這天上午有幾位同學來醫院探望過辛榕,給他帶了氣球和花束,病房里看著也有了些色彩。
昨晚的那幾個小時,邵承昀守在床邊,卻沒見著辛榕睜眼的樣子,沒與辛榕對視過,總覺得心里缺了一塊。
他本來想去病房再看看辛榕。可是面對護工發來的照片,又有些猶豫了。
就算概率很低,但在過去的大半年里辛榕是有可能與其他人交往的。于情于理,邵承昀不該打擾他。
最后邵承昀沒去醫院,既然答應了辛榕一整年不聯系,那他就守信到底。
邵承昀只給護工發了個信息,讓對方在辛榕睡下以后告知自己一聲。晚上不用護工陪床了,邵承昀自己來陪。
余下的半天時間,邵承昀待在酒店里處理了一些工作上的事。一直等到晚上十點以后,護工才發來信息,說辛榕剛輸完靜滴現在睡下了。于是邵承昀匆匆出了酒店,去和護工交接。
邵承昀進入病房時,辛榕已經睡得沉了。那一抹從窗口投入的燈光,還是落在他被子上,邵承昀也像昨晚一樣,坐在椅子里守著他。
呼吸機總算是摘了,辛榕的臉色也不似先前那么蒼白。邵承昀看著他,心里多少要好受些了。
坐了兩三個小時,邵承昀想去買杯咖啡,起身時腕表的表盤不慎碰到了金屬的椅背,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邵承昀定了定,回頭再看辛榕,沒醒,他舒了口氣。
等他喝完咖啡再回到病房,辛榕還是閉眼躺著的。邵承昀又坐回椅中。
他訂了這天早上八點的航班回國。
并不是他不想在這里陪辛榕,而是擔心對方未必愿意提前見到自己;另外,邵承昀也怕提前聽到那個答案。
也許是一杯咖啡提了神,邵承昀回來以后心里的情緒也滿了些,一時沒忍住,輕聲地和辛榕說了兩句話。
他把聲音壓得很低,就是一點氣聲,吐字都不怎么清晰。真睡著的人肯定是聽不見的。
但在邵承昀說完以后,他看著辛榕的臉,突然皺了皺眉,接著輕嘆一聲,“醒了?”
辛榕聽見他那道低沉的男聲,睫毛動了動,要睜眼的一瞬,邵承昀伸手擋住了他的雙眼。
“……我擔心你,不來看看我放心不下。”邵承昀沉聲解釋著,同時感到蓋在自己掌心里的睫毛正在微微顫動。
他又道,“就當我沒來吧,一年也還沒到。”
邵承昀都不敢承認,這一刻他竟然害怕聽到辛榕的回答。
如果還是拒絕怎么辦?邵承昀不敢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