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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若腳步自然地走向領獎臺,接過鮮花與獎杯,與頒獎嘉賓寒暄后,簡單發表感言。
他握住麥克風的時候,看見臺下媒體的閃光燈閃得格外頻繁,來賓們不僅看向他,也看向剛才被鏡頭掃到的另一個提名歌手。
對方此刻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臉上寫著禮節性的祝福,卻下意識地避開了那些窺探的目光。
段若和這個競爭對手都知道,今夜這場音樂盛典最讓人期待的地方,不是獎項將花落誰家,而是他們倆的狹路相逢。
其實他和這個歌手并沒有什么私人恩怨。
恩怨來自于對方背后的經紀公司。
那家公司的老板,就是曾經與天真無知的段若簽下陷阱合同,將那個本屬于他的名字剝奪,令他很長一段時間不能再繼續唱歌的人。
是他無比信任過,又深深憎恨過的舊日合作夥伴。
如今時過境遷,段若打贏了官司,奪回了自己的名字,繼續用聽上去更干脆有力的藝名發歌,星途一片坦蕩,大紅大紫。
而那家曾經在業內風頭極盛的經紀公司,影響力不斷下滑,罵名纏身,臺下沒能贏過他的那個競爭對手,是那間公司最后的希望了。
兩種命運的陡然逆轉,戲劇性地凝結在這個燈火輝煌的夜晚。
段若知道在場的旁觀者們更想聽到他發表什么樣的獲獎感言,知道媒體小報們更喜歡什么樣的激烈頭條。
可他不想照做。
現在的他,更在意懷中這束芬芳美麗的鮮花。
“我有很多想要感謝的人,也想感謝我自己?!?
追光燈下的段若聞見花的香味,語氣是一如既往的柔和。
“同樣地,我有一些恨過的人,我也恨過我自己?!?
他發表了一個很短的獲獎感言,卻格外出人意料。
“但恨是留在昨天的事,我已經擁有了更自由的未來?!?
然后他抱著花與獎杯,向此刻坐在臺下與電視機前的人們,輕輕躬身。
他最后說:“謝謝每一個喜歡這首歌的人,謝謝你們?!?
愛恨燃盡,故事落幕時的尾聲總是悄無聲息。
不是不恨了,不是原諒了,只是留在了昨天。
該開始新的故事。
在極短暫的寂靜后,會場里響起比之前更熱烈的掌聲。
洶涌的聲浪中,段若平靜地走下舞臺。
他的目光掃過富麗堂皇的會場,下意識地望向專門留給某些公司高層的那片席位。
收到過邀請函的池雪焰和賀橋沒有來,他們倆鮮少出席這類活動,除非活動本身很好玩。
段若早就清楚這一點,但還是稍微有一些遺憾。
他希望他們能坐在現場,親耳聽見這句感謝。
在他籍籍無名的時候,萬家傳媒給了他一份自由且寬厚的長期合約,他不必再擔心生計,在慷慨的賞識中輕松地寫著自己喜歡的歌。
那支投放量巨大的廣告讓他重新進入了聽眾的視野,往后又有許多支廣告。
此后的日子里,越來越火的段若一直沒有忘記這份寬待,始終以原來的態度與這家集團合作。
他這樣想著,主動朝坐在那一桌的人點頭致意。
今晚代表萬家傳媒出席的高管中,居于中央位置的,是公司前一任總經理賀霄。
隔著無數張陌生面孔交匯的視線里,段若看見西裝革履的男人也朝自己輕輕頷首。
在這幾年里,段若與他偶有交集,卻少有對話。
賀淮禮退休后,賀霄越發忙碌,很少再接觸公司具體執行上的事務,認識的巨星名流更是無數,應該對一個小小的歌手沒有什么印象。
但段若對他的印象卻很深。
在幾年前那場盛大的豪門婚禮上,他還是負責對接現場樂隊的工作人員,不在親朋好友之列。
那時站在人群外的段若,用羨慕的目光望著人群中央那道肆意張揚的身影,也會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到場的賓客們,很多人他都只在電視和新聞上見過。
在那些看起來光鮮富足的人們之中,他意外地捕捉到了一種不該出現的羨慕眼神。
當眾宣誓和交換戒指的環節開始前,兩位新郎與兩對父母待在一起,其中擁有耀眼紅發的新郎似乎在說笑話,連兩位看上去不茍言笑的父親都破了功。
兩位氣質截然不同的母親更是笑靨如花,笑容里洋溢著明亮歡欣的雀躍。
目光里帶有愛的父母凝視著即將成家的兒子,猶如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一種景象。
人群外的段若與許多賓客一樣,笑著凝望這幅景象。
直到他的視線不經意地掃過人群,發現那個模樣溫文爾雅的伴郎,也正用相似的眼神朝那里看去。
屬于局外人的艷羨目光。
段若久久地記住了那個轉瞬即逝的眼神。
起初他覺得迷惑不解,后來才知道,賀淮禮的現任妻子并不是賀霄的生母。
他的親生母親在很多年以前就去世了。
雖然他看起來和家人的關系很好。
可那一刻,站在人群外看著他們的賀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段若每次遇見對方時,都會忍不住去想這個問題,即使后來他再也沒有見到過賀霄的這一面。
不過彼此的關系疏離遙遠,他沒有機會問出口。
也許等以后。
音樂盛典結束,賓客們陸續退場。
熙攘的人流中到處是聊天的聲音,今夜最受矚目的年輕歌手又見到了氣場沉穩的成功商人。
他禮貌地打了個招呼:“賀總。”
賀霄側眸望去,回應了這聲問候。
然后他說:“獲獎感言很好。”
年輕的歌手似乎沒想到會有這句稱贊,面露意外。
隨即,他笑起來,朝既陌生又熟悉的人揮了揮手,被助理護著離開。
賀霄看著那個有些靦腆的笑容漸漸消失在人海中。
半晌后,他結束了與其他人的寒暄和交談,獨自坐進車里。
司機熟練地問他:“賀總,現在去哪?”
“酒店。”
“那您這次出差帶回來的東西……”
“明天你送過去?!?
“好的,賀總?!?
低調的黑色豪車駛向位于集團總部附近的星級酒店。
一路上,賀霄看著車窗外一格格閃過的夜景,始終回想著那段簡短卻難忘的獲獎感言。
他的恨已經留在了過去。
而如今,賀淮禮和盛小月正在恨他。
所以他沒有資格再回到那個永遠洋溢著溫暖燈光的家。
他每一次出差回來,都會買許多紀念品與特產。
只是現在不能再親自帶回家。
以前賀霄總是想,這些做法為了顯得他愛母親,顯得他完全接納了這個沒有血緣關系的母親——就像過去的許多年里一樣。
可今天下午,他在登機返程之前,依然習慣性地走進了機場里的紀念品商店。
直到他走出商店,秘書主動接過那些印著花哨圖案的禮物,他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才意識到,那個沒有血緣關系的母親,已經好些天沒有跟他說過一句話了。
因為在某個尋常的下午,賀霄忽然告訴她和賀淮禮,其實在八歲那年,他并不希望父親再婚。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盛小月還在笑著:“你不說我也能猜到,那時候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你想自己的媽媽?!?
可賀霄接下來又說了一件她沒能猜到的事。
他說,他一直以來慣著弟弟,并不是真的想對他好。
他只是希望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弟弟,變成一個沒用的人。
因為他嫉恨這個太過幸運的弟弟。
而聰明的弟弟已經發現了這件事,才沒有上當。
在這些超出想像的話語里,那個美麗的笑容漸漸變得無措。
“賀霄,你在說什么?”
始終以為擁有幸福美滿家庭、以為自己擁有兩個兒子的母親語氣惶然。
“不要用這種事開玩笑?!?
可她看著長大成人的賀霄,看著他的眼睛,依舊能準確地判斷出,他沒有撒謊。
她聽見賀霄說:“對不起?!?
很久以后,賀霄仍然無法忘卻父母在那一刻驚慌失措的眼神。
尤其是盛小月。
她還來不及恨,沒能消化短短幾句話之后陡然被顛覆的幸福家庭,只是下意識地露出了一種難過的神情。
混合著失望與不敢置信的深深難過。
賀霄忍不住想,在世界的另一種未來里,那個忽然得知自己擁有的幸福都是泡影的弟弟,也會做出相似的反應嗎?
他這樣想著,更覺得自己的這聲道歉卑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