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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澤瑞見她竟然不理，怒沖沖的上前幾步抬手就推了明玥一把：“我問你話呢！小蘋果頭兒！”

他比明玥大三歲，個子也竄的高，又是個有力氣的小胖子，這一下直把明玥推了個趔些，蹬蹬后退兩步，明玥差點(diǎn)沒一屁股坐地上。

——你個熊孩子！明玥在心里頭罵。

在邱養(yǎng)娘的攙扶下站穩(wěn)，她默默勸自己不要和熊孩子計(jì)較，心里不氣，但是小臉卻板起來：“我有名有姓，四哥哥若不愿稱我一聲七妹妹，叫名字也好，但那個什么蘿卜頭兒我不覺得是在叫我。”

鄭澤瑞“嘿”了一聲，心想這死丫頭今兒竟然沒跟自己動手！他自動忽略掉了前面的話，只指著明玥嫩綠的半臂衫嘲笑：“什么蘿卜，有你這么圓的蘿卜嗎？你再看看你衣服這色，不是個溜圓的青蘋果是什么？小蘋果頭兒！”

明玥磨磨牙，知道他這是找茬了，便不接他這話：“四哥趕了大半日的路，快去歇歇吧，這園子前些天新修來著，四哥若是覺得路不對，我在前頭領(lǐng)著你，反正咱們順路。”——才不是跟著你們。

鄭澤瑞一看沒有氣到明玥，心里更惱，伸手就要去揪明玥頭上的兩個小鬏，明玥這回躲的快，沒讓他得手。

鄭澤瑞惱羞成怒，心說今兒非得把這丫頭的兩個小鬏揪掉不可！

明玥氣喘吁吁的躲著，眼角余光瞥見鄭明珠和鄭澤昭兩人的冷眼旁觀心里就一沉，這姐弟三人是有多討厭她呀！

鄭澤昭似乎是注意到了明玥的目光，他面無表情的剛要說話，聽見身后響起一個柔柔的聲音：“昭哥兒，瑞哥兒，可算到家了。”

這個聲音成功的讓鄭澤瑞停了下來，他跑過去，挺親昵的叫道：“柳姨娘。”

明玥也認(rèn)得這個楊柳扶風(fēng)一樣的美人兒，是她老爹唯一的一個妾室，之前她病著的時(shí)候這位美人還在她的床前垂淚來著。

不過，這并不能說明她老爹是個愛妻人士，他老爹之所以只有這一個妾，大抵還要?dú)w功于先帝那位“悍妒”的歐陽皇后。

先皇與先皇后恩愛有加，也就由著這位皇后妒性大發(fā)，曾幾何時(shí)，后宮一度只有皇后一人，那些因各種原因而被困于深宮的沉魚落雁們，都是皇后氣不順之時(shí)的出氣筒，大多終其一生連皇上的面都沒見過。

而歐陽皇后不但管著皇帝的龍床，連大臣們的床也時(shí)不時(shí)的要操心一下，若是知道了哪個臣子家里新納了妾，必定要在皇帝面前詆毀一番，其對妾室之子更是厭惡，是以當(dāng)時(shí)一眾官夫人們無不對皇后娘娘堅(jiān)定力挺，而如老太太、小王氏等都屬于這一票的受益者。

這柳氏原就是小王氏身邊的通房丫頭，卻也熬了好幾年，在小王氏覺得自己快不行之時(shí)才抬了妾，至今也并無所出。

明玥看著她，倒也不意外，畢竟是小王氏的人，這三個孩子她幾乎都抱過哄過。

柳氏的眼神比春風(fēng)還溫暖：“知道兩位哥兒今兒到家，早早備了你們最愛吃的東西，在東跨院等了一陣兒不見你們回來，我也坐不住，索性順路慢慢尋了來。”

鄭澤昭很有分寸的笑了笑，繼續(xù)發(fā)揚(yáng)他并不多話的風(fēng)格。

鄭澤瑞過來一拽明玥：“我有東西要送你，你也一起過來吧。”

明玥才不信他會送自己什么好東西，奈何她力氣掙不過八歲的鄭澤瑞，只好不情愿的跟的磕磕絆絆。

然后明玥收到了熊孩子送她的見面禮，——一根長長的，干癟了的蚯蚓。

明玥最怕這種軟軟的東西，嚇得當(dāng)即嚎了一嗓子，鄭澤瑞整人成功，笑了個前仰后合，并且告訴她：“我還帶了很多禮物要送你吶，你等著吧。”

他說話非常算數(shù)，在接下來的三天里明玥依次收到了以下禮物：一根老鼠尾巴、干了的小蛇皮，以及一包鳥屎........

明玥雖然表面還算淡定，但內(nèi)心十分炸毛，非常想把那小子抓過來狠揍一頓，但對比一下武力值，她只好又默默放棄........

于是這天鄭明霞過來的時(shí)候，看著明玥郁悶的神情還以為她幾天沒吃飽飯。

“你陪我去蕩秋千，我送你紅豆餅吃。”她如此誘惑明玥。

明玥伸伸胳膊蹬蹬腿有氣無力的看著她，就是不吱聲，鄭明霞嘟著小臉狠了狠心：“外加一盤金棗糕！我娘說了，金棗對女人最好啦，我舍得吧？看我對你多好！”

明玥：“......”

她知道鄭明霞的脾氣，再不答應(yīng)這丫頭就要急了，眼瞅著有快到了每日的“禮物時(shí)刻”，匆匆喝完剩下的兩口甜湯，她挽了鄭明霞的胖手臂：“六姐姐說話算話呀。”

鄭明霞找到了玩伴很高興：“當(dāng)然，我從來不賴皮。”

一入春，就有下人在西邊的園子里早早的扎好了秋千，園子由一條明渠分隔，前面是一片綠草地，是男孩子們蹴鞠的場所；后面由幾條小徑分成桃花林、杏花林，再往后還有兩個小亭子，這幾乎就是小主子們的玩耍專場。

——秋千就扎在稀疏的杏花林里。

今年天暖，杏花已然開了不少，香氣一陣陣飄來，明玥站在那里終于知道明霞是真的叫自己來陪她玩的，——只是陪著，那丫頭自己坐在秋千上一直不下來，后面兩個小丫頭加上紅蘭一起推她，她還要喊叫明玥：“你也來幫忙呀，她們?nèi)齻€推的一點(diǎn)兒都不高。”

明玥裝模作樣的推了一把，她就喊：“用點(diǎn)兒力呀，一會兒我推你。”明玥不相信她的“一會兒”，所以推的仍舊敷衍。

正氣吁吁的要出汗，不遠(yuǎn)處又晃過來倆人，一見鄭明霞就道：“下來，讓我坐會兒。”

鄭明霞不愿意：“這個秋千蕩不起來，一點(diǎn)兒都不好玩，四哥你去玩別的吧。”

鄭澤瑞才不聽她的：“你下來，我有法子讓它蕩的高高的。”

鄭明霞有點(diǎn)怕他，遲遲疑疑的下了秋千，鄭澤瑞一眼看見了她后面的明玥，立即呲牙：“小蘋果頭兒，你也跑這來了，收了我送你的東西了么？”

明玥扭頭不理他，他也不管，自顧的坐在秋千上蕩了兩下：“嗯，是有點(diǎn)低，不好玩。”

說罷他也不支使人，自己彎腰將秋千上的板子往上推了些，然后在板下的兩根繩處各打了一個大結(jié)，使得板子升高了不少，然后他坐上去：“這下好多了。”

鄭明霞瞧他蕩的又高又遠(yuǎn)，不禁眼饞：“四哥哥，你讓我也試試。”

鄭澤瑞眼風(fēng)一掃，看見明玥站的理他遠(yuǎn)遠(yuǎn)的，就叫：“小蘋果頭兒，你要不要玩兒？”

他本來是等著明玥眼巴巴的點(diǎn)頭，然后他就會說：“就不讓你玩！”之后再讓鄭明霞上來的，結(jié)果明玥看著他直接搖頭：“讓六姐姐去吧，我怕高。”

哈！鄭澤瑞最高興看見她害怕的樣子，聽到她這話反是無論如何也要她坐上來了，鄭明霞不樂意，他還唬著幫明玥說道：“剛才都是她推你了，這會兒你這個當(dāng)姐姐的不該讓讓妹妹？”

鄭明霞立即拿出當(dāng)姐姐的架勢，將明玥按在了秋千上。

明玥實(shí)際上也不怎么怕高，只是怕鄭澤瑞使壞，先還配合的大叫幾聲，后來覺得蕩得挺好玩，喊叫聲也就沒那么真心了，鄭澤瑞在后頭推的一頭大汗，慢慢也感到這丫頭才不怕高，是耍著他玩呢，于是他推完最后一下決定不推了，讓這小蘋果頭兒來推他！

然而就在這時(shí)，他聽到明玥尖銳的大叫了一聲，然后他就看見斷了一根繩子的秋千孤零零地蕩了回來，而明玥那一團(tuán)，已經(jīng)瞬間朝前方飛了出去。

☆、第7章

哥哥

肩膀猛地一疼，明玥知道自己是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的著了地，眼睛緊閉著，她一動也不想動了。

遠(yuǎn)處的鄭澤瑞和鄭明霞都呆住了，在紅蘭驚天動地的喊了一嗓子“姑娘”之后他們才神魂歸位。

慌慌亂亂地跑過去，看見明玥一動不動的趴在地上，鄭明霞“哇”的一下哭了出來，顫著聲的哽咽：“她、她不會被....摔死了吧？哎呀，這、這....”

鄭澤瑞也白了臉，他是討厭明玥，時(shí)不時(shí)就想惡整她一下，但完全沒有想象到此刻的意外，他心里咚咚咚跳得快上不來氣一樣，腳下卻生了釘子似的半步也動不了，紅蘭跪在那里奓著手，想碰又不敢碰，冷汗和眼淚混在一起啪啪往下掉，明霞和幾個丫頭嚇得只會在一邊嚎叫，鄭澤瑞煩躁又不安，怒吼：“哭什么哭！都給我閉嘴！”然后隨便指了個丫頭：“你，快去叫人來！”

他的話剛吼完，有人在他肩膀上輕拍了一記：“讓人先去請大夫”，然后徑自上前蹲在了明玥身旁，鄭澤瑞聽見這聲音微微出了口氣，強(qiáng)自穩(wěn)定心神總算腳下動了動，他六神無主的喚了聲：“二哥......。”

鄭澤昭抬手在明玥的鼻端試了試，這才抬眼看向自己的弟弟：“有氣兒呢，估計(jì)是摔暈了。”說完，又低聲總結(jié)了一句：“肉厚，果然禁摔。”

明玥趴在地上，身體無一處不疼，偏意識還清醒著。聽了他這話，真想跳起來捶這幾個崽子一頓。

被秋千甩出去的一瞬她根本來不及思考，只本能的抓住了一只杏樹杈，好在這些杏樹時(shí)年尚短，并不甚高，否則她真是連樹枝都沒的掛，生生要被拍在地上！

可數(shù)枝不夠粗壯，又被明玥猛然襲擊，登時(shí)搖搖欲墜，明玥伸腿想攀到樹干上，奈何腿太短，夠不到.....只能順著樹枝往下滑，當(dāng)時(shí)一瞬只顧驚恐，這會兒摔下來之后才開始感到手掌和胳膊上火辣辣的疼，想來都被劃破了皮。閉著眼睛聽見周遭的說話聲和哭聲，感覺自己和她們不在一個世界似的。

紅蘭想去扶她，但看明玥一點(diǎn)兒動靜也沒有，也不敢冒然上手，只一邊擦眼淚一邊低聲詢問：“姑娘，姑娘，您能動么？”

明玥咬牙哼了一聲。

紅蘭一急，也顧不得平日里的成見了，帶著哭腔問鄭澤昭：“二少爺，這可怎么辦呀？大夫什么什么時(shí)候能來？我們姑娘身上疼，她動不了呀！”說完，才忽然反應(yīng)過來：“我回去找邱養(yǎng)娘和嬤嬤來，先把姑娘抱回去再說，這樣不會來不及吧？”

今兒跟著他們幾個的，都是一水的八九歲的小丫頭，根本沒人抱得動明玥，況且又是這么個受傷的情形，這會子誰敢上手呀？

鄭澤昭半蹲在一旁，瞥了眼明玥灰撲撲的小臉，又看了看她泛著血跡的雙手，然后抬頭狠瞪了鄭澤瑞一眼，如同做通了一番思想斗爭似的出了口氣，轉(zhuǎn)而蹲身緩緩抱起了明玥。

在他們到來之前，他一直在杏林里閑讀，離著他們也不過幾顆杏樹的距離，方才的情形正看的一清二楚。

他微微托起明玥，便看到她眉頭一皺，長長的睫毛的顫了顫，蚊子哼哼似的呻吟：“疼.....。”

鄭澤昭方才已檢查過地面，都是草坪，并沒有石子一類，又看明玥半趴在地上那個別扭樣子，估計(jì)是肩膀先著了地，撞錯環(huán)兒了......

他只好吩咐紅蘭：“給你們姑娘扶著，一會兒大夫來還有得疼呢。”

紅蘭只好又折回來，鄭澤瑞張了張嘴，終是沒說出個啥，亦步亦趨的跟在哥哥身后。

鄭明霞不知又突然哪里不高興，哇哇兩聲扭身跑了。

明玥知道是二哥伸了援手，雖然他也才十一歲，但手臂很有力，走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可鑒于鄭澤瑞的不良記錄，她很懷疑這個二哥會不會突然把她扔出去，是以，她用那只尚好的手臂暗暗抓住了他一面袖子。

剛出了園子，鄭明珠身邊的丫頭秋陽急匆匆迎面而來，她顯然被眼前的情況驚了一下：“這、這是怎么的啦？”

“沒事”，鄭澤瑞沒好氣的答了聲：“你怎么跑到這來了？”

秋陽眼神不善的盯了明玥和紅蘭一眼，語氣也是發(fā)急：“大姑娘也不知怎么了，先前還好好的，午休后正陪著老太太說話，忽地就渾身不對勁兒起來，又是吐又是起紅疹......這會子大夫才來了，眼下都在老太太那呢！老太太要我來請二位少爺，本還是要去尋七姑娘的，說是有話要問呢，這下.......”。

鄭澤昭臉色一沉：“大姑娘要不要緊？”

秋陽眼圈微紅：“這個奴婢也說不好，您去了就知道了。”

雖說鄭明珠比鄭澤昭早落地了一刻，但鄭澤昭心里是把她當(dāng)妹妹的，尤其是小王氏走后，他更覺得自己是長兄，要照顧好弟弟和妹妹，是以聽秋陽一說，也趕緊往老太太的松菊堂去，他步子加大，紅蘭還在一旁扶著明玥的胳膊，見此只好半走半跑。

明玥心里茫茫然的，直覺不太好，可是胳膊又疼，也顧不上那許多，只能一路由鄭澤昭抱著進(jìn)了松菊堂。

一進(jìn)正屋，就聽見連嬤嬤在那邊哭邊訴：“老太太，您可得給我們姑娘做主啊！我們姑娘命苦，夫人走的時(shí)候她才四歲！還不曉得事，夜夜里哭著找娘親啊，那真是瞧得人腸子都斷了。七歲的時(shí)候出水痘，燒的直說胡話，人家的孩子都是七、八天就好，她愣是被折騰了大半個月呀！去歲染了風(fēng)寒，直在床上躺了多些日子？要不是老太太的福澤深，庇護(hù)著我們姑娘，只怕....只怕....老太太，大姑娘長到這么大，不易啊！”

老太太本就心疼的跟什么似的，連嬤嬤說的這樁樁件件更是撥了她心頭刺，她登時(shí)支使龔嬤嬤：“去看看那丫頭怎么還沒來！”

話音兒沒落，鄭澤昭抱著半暈的明玥進(jìn)來了，身后還跟著鄭澤瑞。

王氏顯然也沒料到這個場面，看看昭哥兒，她先是奇異他怎么會抱著明玥？后來才注意到明玥狼狽的樣子和身上的傷。

☆、第8章

定案

“大姐姐......”，明玥雙手纏著紗布，滿頭冷汗的對著同坐在里間榻上的鄭明珠咧嘴傻笑。

鄭明珠并不比她好多少，劇烈的嘔吐和腹痛折騰的她已虛弱無力，身上少有的幾處露出來的地方——脖頸、手背、腕子處都有著明顯的紅包。大夫給配了外敷止癢的藥，方才秋陽服侍著擦了，此刻藥一沁，更顯得她白凈的皮膚好一塊賴一塊。

一屋子又酸又苦的藥味中，鄭明珠目光如霜的看著明玥，帶著毫不避諱的討厭。

明玥知道一時(shí)也說不清，只好搖了搖豬蹄手，示意她聽外間的問話。

王氏滿腔的心疼尚在，本正是要將明玥提溜來問話，卻冷不防昭哥兒抱了明玥而來，半死不活的樣子倒把她嚇了一跳。折騰一番，該開藥的開藥，該包扎的包扎，這會子大夫一走，王氏心頭一竄一竄的搓火，劈頭先將鄭明珠身邊的人訓(xùn)斥了一通：

“大丫頭有許多東西是吃不得的！打娘胎里出來便是如此，你們貼身伺候了這些年，竟還如此不仔細(xì)？！今兒叫你們姑娘難受成這模樣，明兒是不是要沒了命了？！”

連嬤嬤和丫鬟春雨跪在地上，面色十分惶恐：

“老太太教訓(xùn)的是，是奴婢們不夠經(jīng)心。今兒晌午姑娘喝的甜湯是七姑娘屋里的慶嬤嬤特地送來的，說是給昭哥兒和瑞哥兒送過去了醪糟蛋花湯，知道咱們姑娘沾不得蛋清，特地?fù)Q了蓮子湯。奴婢聽她是知道大姑娘的忌口的，便放了心，而我們姑娘瞧是七姑娘送的，心里十分的高興，比平日多喝了半碗，還吩咐奴婢明個兒叫廚房加一份七姑娘愛吃的米糕送過去，誰成想過了不到小半個時(shí)辰姑娘身上就難受起來.......老太太，都是奴婢們的錯，大姑娘是個實(shí)誠良善的性子，別人對她好一分她都當(dāng)十分來看，從來沒防沒備的，奴婢們今兒是看姑娘高興，便也沒提前試上一試，是奴婢的疏忽，老太太罰奴婢吧，奴婢對不起先前大夫人的囑托啊......。”說罷，竟又哭了起來。

這話說的不地道，明玥在里間聽得明白，心下不由嘀咕，——她真要使壞也不能明晃晃的在自己的送的東西里動手腳啊，這不是伸著臉讓人家打嘛。

不過反過來一想，這做法在別人眼里，卻正好符合了一個五六歲的、驕縱的、不夠心機(jī)卻想害人的孩子的做派。

明玥暗嘆一口氣，聽外面繼續(xù)有人說道：“老太太，玥姐兒可是一番好意啊！前個兒昭哥兒和瑞哥兒給玥姐兒送了兩道菜來，玥姐兒覺得哥哥們關(guān)懷妹妹，妹妹自然也要敬愛哥哥姐姐，今兒早上問了一圈，知道兩位哥兒喜歡喝醪糟，大姑娘愛喝蓮子湯，特地讓奴婢去廚房加了菜，還囑咐千萬照哥哥姐姐的口味來。老太太若是不信，可叫了廚房的人來問，七姑娘縱使再不懂事，可也知道血脈至親呀！怎么可能犯這個糊涂？”

——這是慶嬤嬤的聲音，明玥聽出來了，心說嬤嬤你總算說了兩句關(guān)鍵話。

這個血脈至親不只是在說明玥的想法，更是在提醒王氏和鄭明珠，七姑娘也是姓鄭的呀，即便不是一個母親，但爹卻還是同一個的。

明玥心里有些悵然，不禁扭頭看了鄭明珠一眼，雖然知道話語蒼白，但她還是誠摯的低聲說：“大姐姐，我沒有。盡管你不稀罕我這個妹妹，但我不會做那樣的事。”

鄭明珠緊緊抿唇，不置一詞。

外間里王氏盯了下面跪著的三人一眼，端起茶盞喝了口茶。龔嬤嬤在旁邊一直瞧著她的神情，此時(shí)就上前半步：“自然是要問的，在老太太這里，自不會冤派了誰，也不會妄縱了誰。”

說罷，傳了廚房管事的劉蒙媳婦進(jìn)來回話。

劉蒙媳婦一直侯在外面，出了這樣的事，情知廚房上下自然撇不開，她早將與此事沾邊的人仔仔細(xì)細(xì)詢問了一通，又將話來來回回在腦子里過了三五遍，此刻就說的很是清楚明了：

“回老太太的話，前個兒兩位哥加了兩道菜送給七姑娘，今兒中午想必是禮尚往來七姑娘的確是加了兩道甜湯，也囑咐過是醪糟蛋花湯是給兩位少爺?shù)模徸犹饻墙o大姑娘的，要千萬注意。兩位少爺不喜太甜，八分糖剛剛好，蛋花要嫩嫩的，不能遮了醪糟本身的酒釀味道；大姑娘是有忌口的，不能沾的東西那絕對是丁點(diǎn)兒都不能有，咱們廚房有個丫頭叫小桃子，也是碰不得雞蛋一類的東西，大姑娘的吃食為了保險(xiǎn)起見，幾乎都是要她先試過一回的，今兒中午也一樣，她試過了好好的才裝了盒，當(dāng)時(shí)慶嬤嬤也在呢，對不對？”

慶婆子此時(shí)一心要證明那湯是好的，聞言立即點(diǎn)頭：“對對，小桃子試過的。”

劉蒙媳婦便不說話了，——她一番話已經(jīng)把廚房摘得清清白白，還順便說了下主子的細(xì)微喜好，以示自己兢兢業(yè)業(yè)，這就夠了，一句多余的不用再說。至于兩位哥兒送給七姑娘的菜有無特別吩咐，她自然壓下不提，當(dāng)沒聽過一樣。

明玥在里間聽了倒是微微訝異，她原想這事來勢洶洶，和廚房那邊定然也是套好了話兒要把罪名安在她頭上的，可如今劉蒙媳婦的一番話倒算是實(shí)事求是，隱隱還有點(diǎn)把她也摘出來的意思，明玥有點(diǎn)不懂了。

而隨即她又想起劉蒙媳婦說的那兩道菜來，立時(shí)覺得渾身都不舒服了。

當(dāng)然，想起那兩道菜來的不禁有她，還有外面坐著的兩位少爺，鄭澤瑞前個兒加了一道老虎菜送給明玥，他自然是存了整人的心思，交代廚房死命放醋，酸倒她的牙！——他自己不愛吃酸的，自然認(rèn)為明玥也不愛吃，所以想象來得極致就是把明玥的牙酸倒了。

于是他壞笑著同自己的哥哥說了這個好主意，并且問：“我這法子是不是好極了？你要不要也給加一道啊，權(quán)當(dāng)是疼愛妹妹啦。”

鄭澤昭一邊答好極了，一邊又頭也不抬的補(bǔ)了句：“那我就加一道炸青蟲吧。”

鄭澤瑞不明所以：“炸青蟲又脆又嫩很好吃啊，做什么要給那丫頭？”

見鄭澤昭不答，他也只好自顧自的去吩咐了。

廚房的人得了這位小爺?shù)牧睿肋@是孩子間掐架斗氣，便好言好語的應(yīng)承了，但回頭卻沒真敢往老虎菜里死命放醋，只正常的加了這兩道菜給送去了。她們想的是鄭明玥也是個不懂事的孩子，等親娘回來八成要顛三倒四的告狀，介時(shí)兩位哥一推四五六，左右不是什么大事，但廚房的人沒得要落一頓數(shù)落，所以她們沒敢聽這位小爺?shù)牧睢?

因此這兩道菜上桌時(shí)，老虎菜并沒能酸倒明玥的牙，反倒是炸青蟲讓明玥一天都沒吃下去飯。

但是鄭澤瑞只以為自己得逞了，偷著樂了好一陣，這下想起來卻是有點(diǎn)心虛，又因著方才他把明玥自秋千上摔了出去，不安之下他猶猶豫豫的站起來道：“七妹妹送的醪糟我也喝了，我沒事。”

話音兒一落，鄭澤昭便看了他一眼，——鄭澤瑞心虛，想著明玥受了他的整想必要還回來，是以硬是忍著沒喝，反是鄭澤昭喝了兩碗，不過.....確實(shí)沒事。

王氏看著他倒有點(diǎn)不明白，于是鄭澤瑞補(bǔ)充道：“我前幾天......嚇?biāo)齺碇?......也是找我，犯不著讓大姐姐不舒服。”

王氏聽明白了他的話，心說你這幾日嚇得那丫頭哇哇哭我都睜只眼閉只眼的，你自己還在這有臉說？瞪了他一眼沉聲道：“你坐下。”

鄭澤瑞把話說完了，也不覺得有什么，坐的很坦然。

王氏垂著眼睛靜了片刻，屋里的人喘氣都是小心翼翼的，不過慶婆子安心了不少，覺得終于把她家姑娘摘清楚了，她還感激的朝鄭澤瑞投去了一眼，然而還沒等她正過臉來，王氏手中的茶碗忽然夾著勁風(fēng)猛然朝她砸過來，同時(shí)厲喝：“你這不知死活的東西！”

慶嬤嬤不敢躲，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被砸了這一下，熱水更是潑了她滿頭滿臉，她趕忙俯下身去。

里間的明玥本來正跟鄭明珠說“四哥哥是個磊落的人”，話說半截乍然聽到這么一聲，兩人同時(shí)嚇了了激靈，紅蘭更是腿一軟，滿臉驚慌。

龔嬤嬤忙過來給老太太拍背，邊拍邊勸：“老太太息怒，里面可病著倆呢，您得當(dāng)心身子。再說，也未必就是有意的，興許只是路上不小心，將醪糟湯灑進(jìn)了蓮子湯里也未可知啊。”

王氏冷哼了一聲，沒說話。

慶婆子倒叫這一聲給哼的明白過來——既與明玥無關(guān)，廚房有沒有錯處，那么能犯錯的，就只有自己送湯的這一路了。

明白過來之后她卻忽然不慌了，左右姑娘無事了，她來之前本就想了實(shí)在不行她就當(dāng)這個替罪羊的，眼下老太太把錯都?xì)w到她身上也沒什么，這事總要有一個人來背，自己就自己吧。

王氏并未停頓太久，漠然的聲音很快在她頭頂上響起：“你蓄意也好無意也罷，單是大姑娘今兒受這番折騰便是打死你也不為過了，如今看在你總是七丫頭奶娘的份上，饒了你一命，發(fā)賣出去吧。”

“謝老太太。”慶婆子覺得自己的聲音也是木的。

里間的紅蘭聽了這話拔腿就要往過跑，邱養(yǎng)娘拽住她：“沖撞了老太太你也想要被發(fā)賣出去！”

“姑娘......”紅蘭音兒都顫了。

明玥也急，剛才身上還疼得不行現(xiàn)在也沒什么感覺了，只是頭上又滲出了一層薄汗。

她心里打鼓，不由看向邱養(yǎng)娘，邱養(yǎng)娘當(dāng)著鄭明珠的面不好說什么，只能輕輕搖了搖頭，同時(shí)她的眼神陡然讓明玥意識到了一件事——她前前后后想一下，發(fā)現(xiàn)這事情自己不過是個大大的幌子，極有可能根本沖的就是慶嬤嬤。

這個想法不禁讓她一陣泄氣，可是她依然邁腿朝外走：“不行，我得去求祖母，這事不對。”

邱養(yǎng)娘一面拉著明玥一面拉著紅蘭，正是前思后想，卻聽見外間又傳來丫鬟稍稍明亮的聲音：“老太太，大老爺和夫人回來了，已經(jīng)進(jìn)了二門了，正往松菊堂來呢。”

☆、第9章

娘親

大老爺鄭佑誠和夫人鄧氏一路風(fēng)塵仆仆，顯然是沒有料想一進(jìn)門是這么個情形。

王氏由著先前幾人跪在地上，既不叫起也不叫避，大有點(diǎn)“回來得正好，你們看怎么辦”的意思。

見了禮，問過安，大老爺鄭佑誠想來是十分熟知自己老娘的套路，因而坐得分外視若無睹，而鄧環(huán)娘卻是個急脾氣，一眼瞥見下面跪著的慶嬤嬤她心里就突突地跳起來，又看昭哥兒、瑞哥兒都在，卻沒見明玥，心下惦念不已，跟坐在一排釘子上似的難耐。

王氏八風(fēng)不動，語氣倒算溫和：“怎么提早到了？原以為要明晚或后個兒上午呢。”

大老爺三十歲上下，高鼻梁濃眉毛，聲音很是有磁性：“原是要順路要去葛世叔家拜訪一趟，耽擱大半日光景，沒成想他家小公子病了，葛世叔怕在路上耽誤工夫，便自帶了大夫提前啟程回滎陽了，留了信叫兒子帶給父親，又說代問母親好。我遂也沒做停留，加緊趕路，便提前一日到家了。”

王氏微微一笑：“那是個粉雕玉琢的女孩兒，如今還是小公子、小公子的稱呼，足見日后是個巾幗不讓須眉的。”

鄭佑誠隨著王氏一笑，并不做評論。

王氏眼波略在昭哥兒、瑞哥兒身上一掃，卻是稍稍動了點(diǎn)心思。

鄭家和葛家都出自滎陽，可說的上是世交，鄭佑誠口中的“葛世叔”實(shí)際比她家老太爺小了足有七、八歲，今年大約還不滿四十，前幾年中年得女，又是嫡出，疼得寶貝疙瘩一般，偏這女孩上頭的幾個嫡出的都是哥哥，是以打小有樣學(xué)樣，愛做個男娃打扮，家里人哄著她也都笑稱“小公子”。

這孩子年紀(jì)上能比明霞明玥大一兩歲，瑞哥兒還小，配給昭哥倒不失為一樁好姻緣，只是這輩分.......

王氏心下分了個神，不急不緩，鄧環(huán)娘可是心急火燎，她容貌本就極是艷麗，經(jīng)了這一路顛簸，略顯憔悴，可更叫人憐惜，偏王氏就見不得她這模樣，眼瞅著她要起身說話，王氏做好了要拿此事訕?biāo)樀臏?zhǔn)備。

不過鄧環(huán)娘還未出聲，一抹濃重的藥味飄進(jìn)屋內(nèi)，緊隨的是兩道同時(shí)響起的聲音：“明珠／明玥給父親、母親問安。”

鄧環(huán)娘立即側(cè)身，一眼叼住了暗暗疼得咧嘴的明玥，一看之下，女兒滿頭是汗，額角也青了一大片，手掌和胳膊還纏著紗布，腳下似乎也站不太穩(wěn)當(dāng).....鄧環(huán)娘吸了一口涼氣，立時(shí)心都要疼碎了！

也顧不得說話啦，她忙忙兩步走到明玥身前，蹲身把女兒摟進(jìn)懷里，也不敢使勁，聲音都有點(diǎn)不穩(wěn)：“這是怎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