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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澤瑞稍稍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而后道:“那人并未提了黃番的人頭去領賞。”
“哦?”
鄭澤瑞此時方笑了下,說:
“皇榜上那幾人兒子都是識得,我們三撥人,其中兩支人馬由我帶著在長白山里擒拿黃番和另一個二頭頭,我們剿滅的約有五六百人,逃了和舉降的賊人又有兩三百。
他們其中還有一堆去了濟北擄掠,老巢中只剩了不足七百人駐守,得了黃番已死的消息,登時慌了陣腳,又無人在內做主,許多都舉降了,遂我們守在外面的那撥人沒怎么費事便攻了進去,之后,我們就在里面守株待兔,等著剩余那不足一千人自投羅網。
是以那二賊頭和三賊頭都是被我們擒住的,黃番則直接將尸體掛了。兒子本也沒出多大力,不敢貪功,遂報了兄弟幾位的名字,而這里頭,并無殺黃番那人。”
鄭澤瑞說完,鄭澤昭便先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膽大心細。”
鄭澤瑞不大好意思的撓撓頭,咧嘴一笑,鄭佑誠在他身前踱了兩步,嘖道:“看來此人不是為財,倒像與黃番有私怨。”
鄭澤昭頓了頓,問:“你們之前定也摸過那黃番的底細了,難不成真只是個村野出來的賊頭子?”
鄭澤瑞想了想道:“還真不是,聽聞此人曾在洛陽做過謀士,后因不得賞識便棄主另投他人,唔,好像就是現今洛陽通判劉典,后來不知為何又被劉典趕出府了,一路至了懷遠,正趕上之前的聚眾鬧事,此人最擅煽動人心,哼,倒哄得一幫莽漢捧他做了頭子。”
鄭佑誠皺著眉頭沉吟:“洛陽?”
鄭澤昭卻是腦中一閃,驀地道:“難道是……裴家公子?”
鄭澤瑞微微一怔:“二哥是說裴云錚?”
鄭澤昭看了自己父親一眼,見鄭佑誠也在看他,便緩緩點頭:“這劉典……是大司馬陳吉提上來的,當日裴大人明面上是在皇上面前抱怨陳吉,可實則陳吉早就看他不順眼,否則當日的參裴大人的本子怎那般及時?而黃番,若先前跟的人是裴大人,而后棄之而投奔劉典,那這其中就不難叫人想到些甚么了。”
“嘿”,鄭澤瑞一抬下巴:“二哥,你這才入京半年么,都這么有長進啦。”
鄭澤昭:“……”
鄭澤瑞便撓了撓下巴:“裴小白功夫倒真不錯,只他原先跟二哥一般,瞧著是個君子端方的模樣,倒不知行事起來竟這般利落!”
鄭澤昭看他一眼:“他身上,負著裴大人的仇。”
鄭澤瑞眼中露出些許欽佩的神色,說:“先前聽說他在家里快憋傻了,原是小瞧了他,不瞞爹爹和二哥,這個時節,長白山里下雪,那是能凍死人的,他估摸他至少在那扛了小半個月,就為等這一個機會!”
鄭澤昭微微垂眸,沒有說話。
鄭佑誠問:“上面可有問那黃番的首級?”
“問了一嘴”鄭澤瑞道:“因著我們將那起賊人剿滅已是半夜,便斬了另一個賊寇,只是頭臉早被人踩踏的瞧不出樣子,尸體確認無誤也就無人再多問。”
鄭佑誠長長嘆了一聲,說:‘此事咱們也只是猜測,萬莫再同旁人說起了。”
鄭澤瑞道:“那是一定,我倒只是好奇,頗想問問裴云錚是不是真是他干的。”
“且瞧著吧,若真是他,那日后,勢必還有旁人如黃番一般,死無葬身之地。”
☆、第76章
鄭澤瑞回來時就已是臘月二十八,轉眼便到年三十。
這一年里,鄭家總的說起來都是喜事,又因著鄭澤瑞在府里,就顯著比去年熱鬧的多。
一大家子人吃完年夜飯,城里早滿是爆竹聲,鄭佑誠等人在屋里陪著老太爺、老太太說話熬年,鄭澤瑞帶了幾個小的要去院里放爆竹,鄭澤昭本要留下來陪著他們說話,老太爺便揮手道:“在祖父眼里頭,你也還是個孩子,帶著他們幾個一塊熱鬧熱鬧去吧。”
鄭澤昭遂也去了,只三姑娘鄭明薇摸著自己翻毛的袖口一副想去又不想去的模樣,二夫人林氏便拍拍她的手,笑說:“薇丫頭也去,跟著弟弟妹妹們一處頑,若是冷了,一會子再回來。”
——鄭明薇身子弱,甚是畏寒,一入冬幾乎都窩在屋子里不出來,林氏也不叫她隨意出去走動,往年她也都是坐在暖烘烘的屋子里,艷羨的瞧著能跑去院子玩鬧的明霞和明玥的,今兒得了林氏的準,滿臉歡喜。
不過她比旁人怕冷,出門的時候丫頭們便細細為她又多穿了一層,等的鄭明霞直催,三夫人便笑道:“就你性子急,瞧瞧你三姐多有淑女的樣子,趕明我也向你二伯母似的,把你關在繡樓里,好好養養心性兒。”
鄭明霞便嘟了嘟嘴,鄭明薇有點兒不好意思的一笑,等丫鬟給她系好了大氅的帶子,便過來輕輕拉了她和明玥,說:“叫六妹妹等了,現下走吧。”
鄭明霞見鄭明薇沒計較,自也不好再說甚么,跟著鄭澤昭和鄭澤瑞往外走,一時都跑到西園空地處。
早有四個十歲上下的小廝將周圍都清理干凈,然后擺了一溜的爆竿,見著他們過來,忙老遠的就行禮,鄭澤瑞便摩拳擦掌的興奮道:“二哥,你先來點一根?”
鄭澤昭接過小廝手里的燃香,叫明玥幾個站的遠些,上前彎腰一并點了倆,為著安全,這爆竹的捻子留的較長,等鄭澤昭跑開幾步,回到人群里邊時,先點的那根爆竹才“咚”地發出一聲悶響,爆了。
明玥前世里對鞭炮聲聽得已經沒感覺了,更多的時候都是在看絢麗多彩的煙花,因而對這只有一個響的爆竹沒啥興趣,她就是來湊熱鬧的。
第一聲這么一出,立時將她嚇了一跳!
這聲響,跟雷子似的,真叫一個簡單粗暴!
沒回過神來呢,第二根爆竹又是“嗵”地一聲,明玥覺得腳下的地面都震了震,這真是不能好好玩耍了……
鄭明霞已經在一旁捂著耳朵興奮的喊出聲來,一邊喊還一邊擠著明玥往旁邊跳,明玥耳朵都要震聾了,鄭澤昭看她一眼,說:“你出來怎也不將暖耳帶上?”
明玥的大氅帶有帽子,這會兒帶著倒不覺凍耳朵,只鼻頭被凍得通紅,鄭澤瑞拿了兩根粗一點的香過來,瞧了明玥的雪白的帽邊兒和紅鼻頭哈哈笑道:“你這模樣可愈發像極了雪狼,它也是雪白的毛,紅鼻頭。”
他這么一說,鄭明霞也咯咯樂道:“真的真的”,說著便伸手要來點明玥的鼻子,鄭澤瑞嚇唬道:“你小心了,她鼻子正凍著,你一碰,咕嘚兒一下,是能給碰掉的!”
鄭明霞忙一縮手,盯著明玥的鼻子道:“四哥你就胡說吧,我怎地沒聽過誰的鼻子還能凍掉的?”
鄭澤瑞挑著眉,神情裝的十分唬人,鄭明薇在一旁瞧得可樂,輕聲搭言道:“鼻子我倒是不知,但我在書上看,人的耳朵是脆的,凍得厲害了,若乍一受暖,寸勁兒一碰,是真能撥拉掉的。”
小丫鬟們聽了,先剛還捂著耳朵,這下都不敢動了。
鄭澤昭掩唇輕咳了兩聲,板著臉對旁邊瞪著眼睛的紅蘭道:“沒聽見么?還不快叫人去給七姑娘取了暖耳來,否則一會子凍掉了可怎生是好,能按回去么?”
紅蘭一聽,忙指派了一個小丫頭,小丫鬟聽得一愣愣的,一時想到小姐們凍壞了耳朵,一撥拉就掉的情形,十分驚恐,忙撒丫子狂奔去給明玥拿暖耳,她一跑,鄭明薇和鄭明霞的丫頭也立即奔回去,鄭澤瑞和鄭則慕在一邊笑的直打跌,鄭澤瑞抽著氣道:“二哥,你哄人的時候能不能別那么一本正經?還有三姐,明兒快把那書拿給六妹瞧瞧。”
鄭澤昭挑挑眉,他也不知自己怎生了頑笑的心思,此時也有些忍不住,扭頭笑了。
明玥對著鄭明霞眨巴眨巴大眼睛,然后抬手揉了揉鼻子,鄭明霞:“……你們就知道合起火來欺負我一個!”
鄭澤瑞笑夠了,便將手里的一根香遞過去:“較什么真兒么,你要點這爆竹么?”
鄭明霞有點兒躍躍預試,卻又不大敢,遂看向明玥,鄭澤瑞也給了明玥一根燃香,說:“不敢就別逞能啊。”
明玥還沒說話,鄭澤昭便先將燃香拿了過去,說:“莫叫她們點了,你瞧瞧她們幾個的衣裳,跑怕都跑不利落,倘再傷著,得不償失。”
鄭澤瑞一瞧也是,只得作罷,遂道:“那你們便站遠些看著,瞧四哥給你們點個七連響的!”
鄭澤昭回身看了看,又道:“稍等等吧,等丫鬟們把暖耳給她們拿來。”
鄭澤瑞不由“嘶”了一聲,嘟囔:“二哥如今倒是有了耐性,帶著你們幾個就是麻煩。”
好在片刻丫鬟們就都抱著一副暖耳跑回來了,鄭明薇笑著并沒真戴,鄭明霞還是怕凍掉耳朵忙帶了,明玥嫌著爆竿的響聲太大,也帶了,鄭澤瑞這才拍拍手,同時拿了兩根香去點,一氣點了五根,他跳開的極其迅速,下一瞬,驚雷般的響聲穿透上空,夾著一陣滾煙給鄭府里又添上一股年味。
之后慕哥兒也放了幾支,小廝們還專備了些硝石粉,蜿蜿蜒蜒的擺了好幾個花形,在一頭點了,便“刺啦”一聲如游龍般順著花形燃燒起來,看的小丫鬟們在一旁直拍手。
人玩到高興處,慕哥兒便道:“四哥帶劍了么?此情此景,或吟兩首詩,或品一盅酒,再或舞一舞劍,才當痛快!我上次見四哥練劍還是兩年前了,如今四哥定是又精進不少。”
這大過年的,鄭澤瑞自沒有隨身帶劍,不過他也來了興致,便即到旁邊折了根樹枝,道:“劍舞其神,不在其形,沒有劍也無妨,瞧著!”
說罷,身形一整,悠忽間往右便倒,然將倒之時,又驀地以樹枝撐地,飄飄然轉了個身,仿似喝醉一般。
鄭則慕不停拍手叫好,鄭明霞看了一會兒,迷茫道:“我怎么……好像看過這套劍?可是我今兒是頭一回看四哥舞劍啊。”
明玥倒不是第一回看鄭澤瑞舞劍,但在她看來都差不多,是以隨口道:“興許四哥在園子練劍的時候你碰到過,看了兩眼。”
鄭明霞道:“四哥那么兇,練劍的時候我怎生敢靠近的?可、可這套劍法我好似真瞧過的,就想不起來在哪見的了。”
明玥癟癟嘴,便聽鄭明薇輕柔的聲音傳來:“六妹妹是應瞧過的,只不過隔了兩年多的功夫,大約記不清了。這套劍法,在張大人府上,毅郡王曾經舞過。”
鄭明霞“啊”了一聲,又仔細回想了一下,說:“是了是了,我就說我瞧過嘛。”
經此一提,明玥也有印象,不過她當時忙著吹塤,并沒能看到徐璟隨著塤聲舞劍,眼下聽鄭明霞說,不由細細看了會子,心里道果然像是醉劍。
鄭明薇站在她右側稍前的地方,剛剛說話時并沒有看向鄭明霞,此時的眼神更是像透過鄭澤瑞看向了遠處,滿院的燈火映在她眼中,帶出一種發亮的色彩,連帶兩腮都透著喜悅的紅色。
前面的鄭澤昭聽見她的話,便也回頭看了鄭明薇一眼。
鄭澤瑞一套劍法舞完,竟也真是個要倒下去的姿勢,鄭明霞便在一旁拍手道:“對對,就是這個,就是這個!”
鄭澤瑞微微出了汗,心情大暢的過來道:“就是哪個?”
“就是毅郡王舞過的那個!”
鄭澤瑞一挑眉:“你倒知道,確實是我上次無意間見毅郡王舞過,今兒突然想起來,大約是這樣的,只不知是否傳了神。”
他話說完,明玥在心里微微搖頭,她雖沒見,但當時曲子是她吹的,若按曲子的意思來說……后面哪里似乎還差點。
不過她沒出聲,鄭明薇卻輕聲道:“四郎最后那一倒……卻是還微微欠了一些。”
鄧環娘這一年的新年沒有過好。
自打秋后作罷了鄧文禎和明玥的婚事后,她便一直操心,一面想著要盡快給明玥尋一門好親事,一面又得操心著過年的一應事情,再加上入了冬之后十哥便一直咳嗽,真是將她折騰的心煩意亂,自己反也病了好幾日。
明玥在床前端湯遞藥的伺候著,一邊還勸慰她道:“娘瞧瞧有我在身邊多好!我若是走了,十弟還小,誰在您身邊伺候著?娘可別緊著要把我往外嫁了。”
鄧環娘倒會拿自己打趣兒了,便輕點著她的額頭笑罵道:“整日里將嫁人的話掛在嘴邊,也不嫌害臊,你且賴著吧,到時可別在娘跟前兒哭鼻子。”
☆、第77章
鄧環娘詫異道:“我不是囑咐過不用回來拜年請安么?”
蓮衣放低了聲音,回說:“奴婢也不曉得,聽門房的婆子說,只一輛素頂馬車,低調的緊,丫鬟婆子也不多,車上又不曾掛著崔家標識,若不是見著了大姑老爺和大姑娘,沒準都給攔在大門外了呢。”
“是得低調些”鄧環娘稍稍坐直了身子,說:“崔家的聲望高高掛在那,里里外外多少人盯著,打從七月到如今,這才多久,半年還不到呢,總也得過了一年小樣再松下些。”
蓮衣點點頭:“那夫人要到老太太那去么?”
鄧環娘道:“罷了,老太太若叫了我且過去,不叫,我便在這賴病了。”
明玥不緊不慢地道:“娘安心等著就是,大姐姐與大姐夫見完祖母,合該要過來問安的,況您身子不爽利,伺候湯藥也是應當應份。過往既不曾漫怠了大姐姐,如今也不必因著崔家過度熱情,依著禮像往常一般就好。”
蓮衣聽了她的話,渾覺一怔,忙閉了嘴,腰板卻暗暗挺直了。
鄧環娘吩咐道:“你派人到前院將老爺請回來吧,給我換身衣裳,備下紅包就是。”
蓮衣忙答應著先叫人去請鄭佑誠回來,又讓人伺候鄧環娘換身衣裳,微微整妝,沒多會兒,鄭明珠便在鄭佑誠后面進了院子,鄭澤昭和鄭澤瑞也在。
鄧環娘蓋了一條墨綠色的毯子,抱著手爐靠坐在炕上,見著鄭佑誠時欠身要起,鄭佑誠又讓她坐了回去,說:“你身上酸疼,也便別動了,左右都不是外人。”
鄧環娘笑笑,也便沒動。
崔煜和鄭明珠便先行過來磕頭問安,鄧環娘細細打量,見崔煜銀冠束發,身上穿著無丁點兒花色的淺藍大袖衫,腰間除了一塊墨玉也沒帶以往那些金絲線繡的巧致香囊,便連足上的靴子也是簡單,是個孝期里的樣子。
鄭明珠也同樣素淡,衣裳是淡秋香,發上只別了一對珠釵,盈盈跪在蒲團上給鄭佑誠和鄧環娘磕頭。
鄧環娘便招手叫蓮衣將備好的紅包呈過去,道:“六九尚是沒過完呢,天寒地凍的,你們折騰這一趟也頗是辛苦,快快起來吧。”
二人應了個聲,崔煜便攙著鄭明珠起身,鄧環娘看看鄭佑誠,抿唇笑了。
眾人落座,鄧環娘瞧見跟在鄭明珠身后的婆子里除了打小伺候她的連嬤嬤外,竟還有崔夫人身邊的田嬤嬤,不由對鄭佑誠笑道:“還勞得田嬤嬤一并來,可見親家夫人是有多疼明珠了。”
田嬤嬤便在下面規規矩矩行了個禮,說:“奴婢給鄭老爺、夫人問好,我們夫人年前聽說了老太太和夫人您身子不大爽利,瞧著少夫人整日茶飯不思的惦記,遂叫趁著正月里回來看看。只如今這個時候您也曉得,咱們來只能輕車簡行,一應的年貨物什都不能帶,有怕失了禮,是以特遣了奴婢來,給老爺夫人告罪了。”
鄧環娘心說怪不得,原是聽說了王氏鬧病,這才在這會子匆匆趕回來了,只年前那說法是為了往回誆鄭澤瑞的,卻叫鄭明珠也擔心上了。
不過至于鄧環娘自己,聽了便知是剛剛才被捎帶著“惦記”的,她這病是過完年才熬發出來的,本就是心里頭的火,又有些累,方渾身沒力氣似的身上發酸,不是甚大病,自沒有弄得人人皆知,鄭明珠定也是進了府才曉得,田嬤嬤也算機靈。
她心里明白,自也不點破,只客套道:“嬤嬤說哪里的話,叫明珠這當口回來,才該是我與親家夫人賠罪呢!”
田嬤嬤很有分寸的笑了笑,鄧環娘便也叫蓮衣賞了紅包。
鄭明珠也是聽見了田嬤嬤的話,便立時接茬兒問道:“母親現下好些了么?藥可還用著?”
她一問,崔煜忙也在一旁神情緊張的附和,明玥在一旁瞧著,覺得她這個大姐夫的唱作功夫可比鄭明珠強多了,那緊張關心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鄧環娘是他的親娘。
鄧環娘淡淡一笑,說:“好多了,只身上還有些發軟,歇幾日也就沒大礙了,好孩子,叫你們惦記著。”
鄭明珠咬了咬嘴唇,崔煜道:“老太太和岳母發病,明珠掛念著幾日都沒有睡好,理應回來侍奉湯藥,也算能全咱們萬分之一的孝心。”
——不管之后做得如何,今兒這話總是說的漂亮,鄧環娘聽在耳里總是高興的,便立時同鄭佑誠夸了崔煜幾句。
鄭佑誠又問起崔家二老爺,崔煜大體說了幾句,便將話轉到今春即將開始的戰事,鄭佑誠說,他便是個認真傾聽的樣子,偶應答兩句,很有分寸;曉得鄭澤昭入了翰林,一時又與他說起京中趣聞,間或贊賞昭哥兒才學,間或贊一贊鄭澤瑞的功夫,當真是個八面玲瓏的人物。
沒多會兒,王氏跟前兒的白霜便過來請示鄭佑誠道:“大老爺,老太太想著大夫人身子不適,恐大姑娘幾個吵著夫人歇息,遂專叫在松菊堂擺了素食,請大姑娘與姑爺過去呢。”
鄭佑誠咳了咳,便覺王氏這般實有些下鄧環娘的面子,可一時又沒法子直接說不叫鄭明珠和崔煜過去,遂有點兒為難的看著鄧環娘,鄧環娘便笑道:“多謝老太太體諒,我這也正這般想著呢,只恐煜哥兒和明珠覺得是我在趕人,現下倒正好。明珠,老太太身子不適有一半也是想你來的,你今兒回來了,便多陪陪老太太。”
鄭明珠道:“是,女兒方才去問安時,祖母就交代不要吵著母親太久,只一時瞧見母親,便倒忘了,不若爹爹與母親,與咱們一道去祖母那里。”
鄧環娘道:“老太太這兩日身子剛好些,我這還帶著病氣,這幾日都沒往松菊堂去就是唯恐過給老太太,你們見過母親,有這個心也便行了,現且去吧。”
說罷,又看了看鄭澤昭和鄭澤瑞,意思是,你們二人也一并去吧。
鄭明珠卻福身道:“既如此,明珠去祖母那,叫昭哥兒和瑞哥兒留在這陪父親和母親用飯。”
鄭澤昭和鄭澤瑞挺意外的看了她一眼,倒是鄭澤昭心細,想著鄭明珠是女孩兒,與鄧環娘又不親厚,恐有許多私房話要與王氏說,遂應道:“是,我與四弟在此陪母親用飯”說著,看了明玥一眼,又道:“自臘月回來,除了除夕那日,還沒怎生陪父親、母親一并用過幾頓飯。”
鄭佑誠本正為難呢,這下瞧著幾個孩子都懂事,遂也揮手叫去了,鄧環娘本也沒想留他們在這,遂也無所謂,只瞧著鄭明珠離開時頗為小心的步子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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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菊堂。
王氏見只鄭明珠和崔煜回來了頗有點兒意外,不禁問:“二郎和四郎不是和你們一并去的么?”
鄭明珠道:“他們二人與父親留在母親處用飯,也正好,我能陪祖母好好說說話。”
王氏心里有股氣,心道定是鄧環娘從中說甚么了,只這會子礙著崔煜在她不好多問鄭明珠,遂先叫擺飯。
可飯吃了一半,王氏不禁慶幸好在鄭佑誠跟鄧環娘幾個都沒來!
鄭明珠吃了幾口便干嘔了。
——這飯說是素的,實則大家都知道,除了幾個打眼的,剩余的面上瞧著全是青菜豆腐,內瓤里都是裹了肉的,這法子在大戶人家里早用慣了,不然一下就是兩三年,丁點兒葷腥不讓沾,那個受得了?
可鄭明珠這反應……王氏是過來人,瞧了兩回便立時有譜了,——這模樣,分明是害喜之癥。
王氏心頭先是一陣歡喜,然未等喜過眉梢,轉瞬間一想,便又是一驚!
——這“喜”來的時候忒是不對,幾要成了禍!
☆、第78章
王氏的面色變了變,手里的小半碗飯便緩緩放下了。
焦嬤嬤在旁邊一瞧,默不作聲的去穿堂將候著的丫鬟婆子都支出去。
鄭明珠咬著唇,她剛剛吃了半個豆腐丸子,里面裹的肉鮮嫩多汁,以往她最是愛吃,眼下卻聞見都難受。
崔煜看這祖孫二人的神情,也便默默停了筷子,漱過口凈了手之后,一時無言。
王氏心內翻涌,強壓著恨鐵不成鋼地盯了他二人半晌,方沉著臉一起身,率先離開飯廳往里間去了。
鄭明珠微垂著頭,崔煜抬手要虛扶她一把,卻被她冷著臉有些負氣的躲開了,崔煜摸摸鼻梁,不甚在意的笑笑。
到了里間,王氏一張臉沉的要滴水似的坐在炕上,沖著崔煜冷言道:“你們今兒回來,怕也不是來看我這老太太的吧?哼,怎么一回事,說吧。”
崔煜咽了口唾沫,訕訕的不知該如何開口,遂看了看鄭明珠,鄭明珠臉上一紅,聲如蚊訥地道:“就如祖母猜到的……是有了身子。”
王氏眼前一黑,將手邊的炕桌狠狠拍了兩下,伸指點著他們二人,無語的道:
“真真是叫我怎么說你們好!啊?眼下是甚么時候,你們自己個兒不曉得么?這是要命的事兒呀!你們、你們……”說著大概又覺在此事上她這個做祖母的實在不好下嘴罵,遂盯了眼后邊伺候的人罵道:“你們更是些個四六不懂的!要你們做甚?也不知道勸著,一個個都是死的不成?!”
這會子在屋里的,就只鄭明珠貼身的連嬤嬤、丫鬟巧格兒,以及今兒跟著來的田嬤嬤,王氏一怒,連嬤嬤和巧格兒自是怕的,當先抖著身子跪在了地上,田嬤嬤瞧了瞧,也過來行了個禮,說:
“老太太您先消消氣,奴婢們自當是該罰的,不過甚么時候都來得及,眼下先商量商量正事要緊。煜哥兒和少夫人本就是新婚,又都年少氣盛的,這……也是難免的事。若放平日,這可是樁大大的喜事,可放眼下……不瞞老太太,我們夫人恨不能自己個前來同您商量個話,可是這陣子實在不好出門,這才特遣了奴婢來了。”
王氏也是識得田嬤嬤的,聽了這話哼了聲卻沒搭言,轉而問鄭明珠道:“叫大夫瞧沒瞧,多少日子了?”
鄭明珠半掩著唇:“瞧了,兩個,兩個多月。”
王氏一算,今兒是正月初九,而大夫瞧的時候沒準還是年前,這么一想,那行事當日……還在百日卒哭前后!王氏當真想咬碎一口銀牙,不由又橫了崔煜一眼。
崔煜耷拉著腦袋,不抬頭。
王氏在心里將事情想了個來回,不禁愈想愈生氣,索性下了地,對著鄭明珠道:“大丫頭,你跟我進來!”
田嬤嬤知道自從進門王氏還沒來得及與鄭明珠說上幾句私密話,這會子定有許多要問的,遂道:“老太太與少夫人祖孫情深,定然有許多話要敘,不若奴婢與煜哥兒先退下去等著,老太太不急,左右今日咱們就在這呢。”
王氏心里尚未想好要怎生處置此事,只能先問過鄭明珠再做計較,遂叫人先將鄭澤昭和鄭澤瑞叫來,只說要與鄭明珠說話,叫他二人先帶崔煜去稍作休息,田嬤嬤也識趣兒的先過去打點。
就剩了祖孫倆,王氏便再忍不住,使勁點了點她恨聲道:“明珠啊,你怎的這般糊涂!”
鄭明珠眼圈一紅,咬著嘴唇卻沒說話。
王氏見狀便指著還跪在地上的連嬤嬤和巧格兒罵道:“沒渾用的東西!姑娘一時忘了,你們也不知勸誡著,沒的白吃了干飯!明兒且把你們都賣出去!”說罷,踢了腳上的云頭鞋,照著二人便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