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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教皇驚恐地跪下。
這一刻,他已經猜到了前因后果。
卡修斯大人……
在意那名人類少女。
他甚至為了她降臨,親手斬殺了霍華德二世。
不僅是他,在這一刻,幾乎整個城市的人都自發離開房間,走到門前的空地上,虔誠而卑微地匍匐在地。
“卡修斯大人——”
隨即,一道冰冷磁性的聲音裹挾著狂風,自半空中傾軋而下。
“霍華德二世已死。”
屬于神明恐怖的威壓毫無保留地如洪水般傾瀉而出,教皇當場“哇”地一聲嘔出一口鮮血。
渾身都在疼痛,昏暗的視野里,他好像看見內臟的碎片順著鮮血一起從嘴角涌出。
就像是他即將像沙漏一般流逝的生機。
他怔怔地看向那道強大的身影。
“以罪孽玷污神殿的信徒。”
銀色的碎發在夜風中翩躚,露出那雙深邃冷峻的眼眸。
——“吾在此賜予你們永眠。”
緊接著,地動山搖。
在一陣可怖的轟鳴聲中,整個王城下的土地開始顫抖。
地面龜裂,深淵張開巨口,頃刻間便吞噬了這立于最高處的奢華城堡。
慘叫聲不絕于耳,所有直接或間接手染鮮血的人。
無論是強大的劍術師還是自視甚高的貴族,全部毫無反抗之力地吞噬,隨著他們引以為傲的王宮一同沉淪入地下。
人間煉獄。
在意識彌留的最后一刻,教皇腦海中閃回那名金發少年臨死前憤怒而篤定的目光。
——“你們這樣做,就不怕承受神明的怒火嗎?”
——“你們會下地獄的。”
他后知后覺地意識到,這是來自地獄最惡毒的詛咒。
而這一刻,詛咒成真。
……
榮極一時的王城覆滅,只在神明的彈指之間。
地面上塵煙四散,繁華的城堡陷落在一片望不見盡頭的深淵之中,真正墜入地獄。
然而空氣里的風卻是柔和的。
純白色的羽翼伸展,在空氣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
少女透過那些漂亮的羽毛,視線好奇地向外看去。
身邊的景致向后飛退,包裹著她的懷抱蘊著令人沉迷的霜雪味道。
卡修斯的氣息分明是冰冷的,在這一刻卻無端讓人心安。
也讓人感覺格外溫柔。
“修,我們現在應該去哪里?”
她抬起眼,風吹動她金色的碎發,落在銀發神明高挺的鼻尖。
卡修斯垂下眼睫看她,神情淡漠:“你想去哪?”
“我想想……”
少女眨了眨眼睛,煞有介事地思索了片刻,眼睛晶亮地對上他的視線,“我們回到我們的小木屋,怎么樣?”
卡修斯神情微頓,似乎有些意外。
他以為,她會想要去一個像王宮一樣繁華氣派的地方。
所以他本想帶她去大陸的最東方。
那里有著侍奉他的神殿,里面是他最虔誠的信徒。
然后,他可以給她想要的一切。
仆從,珠寶,美食……
一切她曾經提到過的想要的東西。
還有,在他把這一次的麻煩解決之后。
他會讓她長久地陪伴在他身邊。
卡修斯永遠不會忘記少女那一夜,眸底轉瞬即逝的光亮轉為黯淡。
像是墜落的星星。
——“和喜歡的人永遠生活在那里,那應該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卡修斯不明白什么是喜歡,但他愿意讓她跟在他身邊。
一直到她口中所說的“永遠”。
但是,少女此刻的答案卻完全打亂了他的計劃,也出乎了他的預料。
“你說過,你喜歡王宮。”他安靜地凝視她片刻,語調清冷地說。
“我當然喜歡啦,誰會不喜歡呢?”少女毫不猶豫地承認下來。
她記得她說過的那段話。
她曾經說過,如果能在那樣氣派的地方,永遠地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一定十分幸福。
但其實她還有沒有說出口的后半段話。
——但她喜歡的人,自始至終只有一個。
而那個人此刻就在她身邊。
她唯一信仰的神明,同時也是她唯一心動的人。
“不過,我現在改變主意了。”少女笑瞇瞇地說,“你難道沒有聽說過一句話嗎?女人總是最善變的生物。”
只要能和他在一起,無論去哪里,她都感覺幸福。
非常非常幸福。
卡修斯沒有繼續追問。
他修長有力的手臂托著少女輕盈的身體,指尖將被風吹得欲墜不墜的神袍勾回她身前。
“那就回去。”
屬于神明的羽翼穿透空氣,冬夜的寒風在觸碰到那些柔軟的羽毛的一瞬間,便化作春日最柔軟和煦的暖風。
——“我們一起。”
……
盡管王國已經發生劇變,可實際上,距離他們先后離開那片密林也不過過去了不到兩天的時間。
熟悉的陳設沒有絲毫改變,窗臺上的花盆里種著紅色的玫瑰。
或許是受到房間里神明氣息的庇佑,在這樣寒冷的冬天,它依舊大大方方地伸展著枝葉,鮮紅的花瓣凌然綻放。
桌面上依舊擺著整整齊齊晾曬的草藥,還有那一本來不及被主人收回的羊皮紙筆記本。
只有壁爐中的木柴太久沒有人更換,被燃燒成炭色,稀稀落落地躺在壁爐中。
少女剛一回到這熟悉愜意的環境之中,就放松地撲到床上。
隨著她的動作,她身上華貴的神袍凌亂地被她壓在身下,露出里面那條破碎卻美麗的禮服裙。
還有一大片雪白的皮膚。
少女臉上一紅,拽起被子擋住自己的身體,小聲警告道:“……就算你是卡修斯大人,也不可以看哦。”
卡修斯淡色的薄唇輕輕抿起。
他臉上沒有什么多余的神情,腳步微挪,便轉過身負手站在窗前。
然而他色澤淺冷的銀色碎發之下,卻暴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紅暈。
見他沒有繼續看著她,少女松了一口氣,艱難地伸手將腰后的束腰系帶扯松。
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大口地呼吸起來。
“真是勒死我了!穿上這件衣服,竟然需要十幾個人一起服侍,我現在看見侍女就覺得肋骨痛——其實這樣想想,沒有仆從也不是什么令人遺憾的事情。”
她從床上跳下來,提著半散不散的裙擺,從衣柜里抽出一件亞麻長裙套在身上。
“還是這樣好。”少女將繁復的禮服裙脫下來,感慨道,“自由自在。”
卡修斯的視線落在窗外不遠處的樹梢上。
他看不見她此刻的樣子,然而那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卻爭先恐后地鉆入他耳畔。
風從木屋的縫隙之中無孔不入地飄進來,它無處不在。
他仿佛能夠透過那些看不見的氣流,觸摸到少女溫熱細膩的皮膚。
卡修斯皺了皺眉,淡銀色的睫羽掃下來,遮住他眸底的思緒。
“我好啦,你可以睜開眼睛了哦。”
后腰被一只手輕輕戳了戳,卡修斯掀起眼皮,看見少女穿著熟悉的衣服正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見他看過來,她狐疑地盯著他的眼睛,“之前不知道,可既然你是卡修斯大人,剛才應該沒有使用神力偷偷看到什么吧?”
像是被說中心底不經意間想要掩蓋的心事,卡修斯唇角抿得更緊,皺著眉沒有說話。
“開玩笑啦。”少女哈哈大笑起來,看上去非常愉悅。
隨后,她突然停下來,抬起眼。
“但你的表情——不會是真的吧?”
少女驚訝地伸手捂住嘴,像是想到什么,臉上浮現起懊惱的神情。
“天吶,我竟然毫無察覺地和一名掌管自然的神明相處了這么久。”
卡修斯喉頭上下滑動一下。
他原本從來沒有注意過這些。
可在少女煞有介事的抱怨聲中,那些無數被他忽略過的感受在這一刻如狂潮般席卷而來。
心口像是被什么燙了一下。
他下意識伸手揪住胸口處的衣襟,閉上眼,語氣淡漠地否認:“沒有。”
“好啦好啦,真的只是玩笑。”
少女鳶尾色的眼睛里重新燃起明亮的光,似乎剛才與死神擦肩而過的經歷并不足以磨滅她骨子里的樂觀。
她拉起他的手腕,提議道,“我們去看星星吧,好不好?”
氣質疏淡的銀發神明任由她牽著他,腳步卻沒有挪動:“現在?”
密林盡頭,綿延的雪山中,細雪正悄無聲息地飄落。
此時正值凜冬。
他的視線向上,漆黑的天幕上濃云卷集。
盡管色澤看起來比王城中清亮許多,但依舊不像晴朗的夏夜那樣,能夠看見望不見盡頭的星辰。
“我還從來沒有在冬天看過星星呢。”
他的手腕突然被少女牽著在空中搖晃了幾下。
“反正你可以掌控自然,能不能讓風變得溫暖一點,云層散去一點,星星更多更明亮一點?”
少女拖著長長的尾音,聲音又軟又綿,臉上卻帶著狡黠的笑意。
她清楚地知道,每一次這樣做的時候,他總是會妥協。
“雖然星星住在天上,在夏天,無論是誰都可以將它們看得很清楚。”
“但是在冬天看星星的,我一定是第一個。”
“能夠和你一起看,我一定是唯一一個。”
少女將尾音拖得更長了,一下一下地搖晃著他的手腕,說出的話讓人感覺似曾相識。
“這可是唯一一次、絕對不能錯過的機會哦。”
“唯一”兩個字落入耳畔,卡修斯不自覺地蹙眉,淡淡反駁:“不是唯一。”
如果她想,他還可以陪她看無數次星星。
無論是夏天,冬天,還是任何的時候。
這是卡修斯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反駁她,他平時向來冷冷淡淡的,從來不會有這種劇烈的反應。
少女游刃有余的表情凝滯了一下,似乎沒有反應過來。
刻意逗弄他的笑意僵在唇角,看上去頗有幾分滑稽。
但她很快就調整好表情,微笑著應和:“好啦好啦,是我說錯了。”
“不是唯一一次,那可以成為我這一生中的第一次嗎?”
卡修斯垂眸,一雙漂亮的冰藍色眼眸波瀾不驚的看著她,向來不帶絲毫情緒的眸底氤氳著看不透的思緒。
良久,他邁開長腿,站在她身邊。
“走吧。”
雪原和密林的交界處,一棵梨樹突兀地佇立著。
冷白修長的指尖劃過空氣,梨樹下的積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
雪白的梨花次第綻放,在紛飛的細雪中像是生動的精靈,綿延成一片美得靜謐的純白色畫卷。
天邊濃郁的云層不知道什么時候散盡了,冬日濃稠暗沉的夜色第一次透出明亮的灰白色。
一陣風拂過,無聲地帶走遮蔽繁星的薄紗。
漫天的星河連接著雪色,在月光下將寂靜的雪原映得發亮。
兩道身影站在梨樹下,在他們身后,亂雪紛飛,梨花盛放。
這違背自然和四季的矛盾景象,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和諧靜謐。
那些幾乎能夠頃刻間毀滅一座城池的可怖力量,此刻卻柔和地偃旗息鼓。
只為完成一名人類少女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