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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卡修斯也沒有答案。
可他的身體卻自己給了他回答,像是綿延了粗壯的根莖,將他的雙腳束縛在這里,寸步不離。
卡修斯重新掀起眼皮,冰藍色的眼底染著森冷的涼薄。
“這就是你的遺言嗎?”他淡淡地說。
“那好吧,看來我們的對話并不愉快。”金發藍眸的身影臉上的神情淡去,“那就結束這一切吧。”
“先感謝你為我制造的最完美的戰場。”金發藍眸的六翼熾天使微微一笑,周身涌動起危險的氣息。
“作為回報,最后我會讓你們一起,被你的血液刺穿。”
惋惜和疑惑褪去,他的眼底漾起不加掩飾的殺意。
——“這是我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雪地里流淌的血液涌動起來,像是雪在沸騰。
透明的血液自發流淌,凝結成幾乎看不見的細線,如天羅地網般自空中俯沖而下。
而這時,突然出現一道銀白色的光。
清冷的月光照亮劍身,劍刃和風撕裂空氣,流暢的線條在他眼前劃過。
它散發著濃郁的寒意,像是這世間最冷的雪和冰川一同融化,又凝聚在這陣風中。
劍風掠過飛雪,斬斷無數細密的銀絲。
而那些柔軟輕盈的雪則化作剪映的圍墻,將少女整個人籠罩在內,組成這世上最堅不可摧的壁壘。
唰——
破空之聲響起,長劍沒入金發藍眸的身影左胸。
劍尖卻并未就這樣停歇,裹挾著寒涼的殺意和恐怖的力量,一點一點刺穿他的防御。
那道身影像是破敗的落葉,被細劍穿透了心臟,氣流卷起他的身體,將他釘死在樹干上。
嗡——
劍身不斷顫動著。
與此同時,數不清的細線折射著肅冷的月輝,貫穿了卡修斯身體的每一寸。
金發藍眸的天使睜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不遠處的那道身影。
“你竟然……選擇了保護她。”
卡修斯的確沒有多余的神力保護另一個人,但他選擇將保護自己的那一份讓給她。
為什么?
金發天使找不到答案。
他的身體逐漸發冷發沉,意識墜入無邊的黑暗。
透明的血從卡修斯淡色的薄唇旁不斷地涌出來,像是永遠不會止歇。
他的身體已經千瘡百孔,六翼熾天使的神術足以讓他就這樣死在雪原里。
可他還不想倒下。
早在他殺死另一名六翼熾天使時,僅剩的天使便已經察覺到了他看似淡漠之下的瘋狂。
還有可怖的實力。
他們不敢違抗眾神之主的神諭,卻也不敢上前送死。
最終只能爭先恐后地選擇趕回神國向眾神之主稟告。
卡修斯的身影踉蹌了一下,他艱難地喘息著,單手扶在梨樹僅剩的斷枝上,單膝跪在蜷縮于冰面之中的少女身邊。
冰雪在他指尖融化,透明的血液浸透了他的神袍,一滴滴墜落在他腳下的雪中。
那里流滿了天使的血液。
分明應該是格外血腥的場面,可沒有凄厲的暗紅,它看上去反而格外圣潔空靈。
少女依舊穿著那身粗糙的亞麻長裙,連一片衣角都沒有破損。
她怔怔地望著他,在她眼睛里,卡修斯看見自己的倒影。
他遲疑了片刻,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少女蓬松的發頂。
“……別怕。”
少女怔然的神情微微一變,本就耀眼的鳶尾色眼眸變得更加明亮了。
透明的淚水盈在眼眶里,她沒有讓它們掉下來,而是露出了一個像平時一樣甜蜜的微笑。
“有你在我身邊,我不害怕。”
可就在這時,空氣中傳來一道熟悉的、怒意更盛的冷喝。
“卡修斯——”
風云突變,狂風呼嘯。
這一次,天幕之中渲染起點點燦爛的金黃色。
那些比星辰還要耀眼的光點連成一片,像是撕裂了夜空,踏出一道高大的身影。
他同樣穿著一身純白的神袍,可款式卻比起卡修斯和先前那明六翼熾天使更加華麗繁復。
他有著一頭白色的長發,面容英俊而冷漠,一雙淡金色的眼睛冰冷地俯視著他們。
這一次,不是虛影。
眾神之主親臨。
眾神之主望著地面上凄慘的景象,金瞳中滔天怒意席卷而來。
“好,很好。我竟然不知道應該感到欣慰,還是憤怒。”
雖然這么說著,但他顯然動了真怒。
轟——
一道可怖的威壓字高空砸下,地面瞬間凹下面積數千平方米的深坑。
雪山傾頽,暴雪俯沖而下,密林中的樹木一瞬間便被狂亂的氣流碾碎。
卡修斯沒有動,愈發多的血液從他的唇角流出,身體上肉眼看不見的數萬道傷口也一齊向外汩汩滲出鮮血。
可在他的懷中,世界像是靜止了一般。
風平浪靜。
少女卻定定地注視著他,眼尾滑落一串晶瑩的淚。
“修,不要再繼續了……”
她深深地望著他,像是要將他的臉永遠印刻在靈魂里,永遠都不忘記。
隨即,她像是做出了什么決定,用力掙脫卡修斯攬在肩頭的手。
不知是因為脫力,還是她的信念賦予了她格外強大的力量,她輕而易舉地從卡修斯身后走出來,一步一步來到空地前。
狂風裹挾著碎雪掠過她的臉頰,柔和的雪花此刻卻成了最鋒利的刀刃。
只不過是瞬間,她的臉上、身上便多出了數不清的傷痕。
鮮紅的血溢出來,她卻像是感受不到疼痛,堅定地仰著頭看向空中遙不可及的神明。
“我愿意永生不入輪回。”她的身體因壓力和痛楚顫抖著,可聲音卻出乎意料的平穩,“讓他活下去,好嗎?”
卡修斯瞳孔一縮,下意識想要起身。
可他的神力已經耗盡,替她承受眾神之主的威壓已經是強弩之末,這一刻竟然無法挪動分毫。
眾神之主卻像是聽見了什么笑話,眸底漾起一抹冰冷嘲弄的笑意。
“區區人類,你憑什么認為,你有資格與我談交易?”
少女抿了抿唇,一字一頓地回應。
“因為,他是卡修斯。”
是神史記載中,近萬年以來,血脈最為尊貴強大的六翼熾天使。
也是足以讓眾神之主在他插手人類事務而不請罰之后,破例給予他第二次機會的神明。
淡金色的眼睛顯出些稍有興致的意味。
眾神之主沉默地俯視著這只螻蟻。
她臉上竟然沒有他熟悉的敬畏和驚懼,只是堅決地與他對視。
哈,還真是大膽。
半晌,眾神之主緩緩開口。
“好,我答應你。”破天荒的,他一口應下。
他伸出一只手指,朝著卡修斯的方向凌空壓下。
銀發神明早已是強弩之末,在這毫不留情的一擊下嗆出一口血,被牢牢禁錮在原地。
“加西亞家族的人類。”
做完這些,眾神之主重新看向少女,聲音穿透千里,轟然落在她耳畔。
“蠱惑六翼熾天使觸犯神國戒律,吾將封印加西亞家族的血脈,不得信仰神國神明。”
“終身為奴,世代為仆,永墮苦海。”
隨即,他瞥一眼掙扎著想要起身的卡修斯:“至于你——”
“岡特囚牢只會容納心向神國卻戴罪的神明,你在人界犯下殺孽觸犯戒律,可你卻心無悔意,變本加厲地殘殺上百名前來追捕的天使。”
他的語氣沉下來,“吾將剝奪你的神格,神國的大門,不會再向你敞開。”
“你將以暴食之名墮落,魔淵的夜晚將侵蝕你的神力,而晨露落下的那一瞬,你被啃噬得千瘡百孔的身體將被復原,周而復始,永無寧日,直到你迎來最后的死亡。”
說到這里,眾神之主話音微頓,愉悅地笑了一下,“想要緩解這種痛苦,只有生啖人類少女的血肉。”
“你將在她們痛苦的哀嚎和驚懼的慘叫聲中,得到片刻的寧靜。”
“你厭惡被你覆滅的王國之主,而從此往后,他的行徑將成為你解脫唯一的選擇。”
“在每一次的選擇之中,你的身體和靈魂,都會在永無止境的煉獄之中沉淪,直至死亡。”
少女不可置信地抬眸,而就在這一刻,天邊劃過一道明亮的金光,穿透了她的身體。
“怎么樣,人類,你還滿意嗎?”
眾神之主微笑著,“你很聰明,但你不過是個卑微的人類,根本沒有得到我尊重的資格。”
“這個約定,我也沒有必要遵守。”
少女臉上總算出現了別的神情,像是憤怒,像是不甘,像是擔憂,卻唯獨沒有恐懼和痛楚。
眾神之主收回手,金色的光芒化作四散的光點,從她的身體里爆裂開來。
“但的確,我舍不得殺了他。”
他伸出指尖,對準卡修斯的方向,凌空闔攏拇指和食指,就像是捏住了什么。
少女在死亡的邊緣掙扎著,艱難地回過頭。
天幕被絢爛的瑩白色光芒點亮。
光點像是輕盈的蝴蝶一般旋轉,凝聚,落在單膝跪地的銀發神明身后,形成透明卻美麗的六翼輪廓。
而那像水晶一般精致而壯觀的翅膀,卻像是被一種可怖的力量撕扯著,一點點生生從他身體上被扯落。
劇烈的疼痛籠罩了所有的感官,卡修斯悶哼一聲,蒼白的額角滲出冷汗。
他咬緊牙關不愿流露出半分疼痛,視野開始模糊,他看向少女的方向。
“加西亞。”
他仿佛看見他們相遇的那一日。
也是這樣的冬天。
絢爛的午后,冬日的陽光落在他身上,稀薄卻溫柔。
少女站在他身前微微躬身,試探著伸出手,想要觸碰他。
滿樹梨花在她身后盛放,她逆著光,他看不清她的臉,卻依稀覺得她比起滿目的雪色還要純潔。
意識被劇痛拉回現實,這一次他終于看見那雙眼睛。
少女定定地注視著他,眼睛里流露出些許復雜的情緒。
柔和卻哀傷。
鳶尾色的眼眸中明亮的光點一點點黯淡下去。
這一次,再也不會被點亮。
少女的身體軟軟地倒在雪地里。
她的體重太輕,甚至沒有發出什么聲響。
舊翼被折斷,新的羽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他的脊背上生長而出。
不再是純凈的純白,濃郁得化不開的墨色沾染著羽毛,比天邊沉暗的永夜還要更沉的色澤。
眾神之主意外地垂眸看他一眼,發出一聲驚嘆。
“嗯?墮落的速度這么快,你倒是總會給我驚喜。”
極速膨脹席卷開來的力量抵抗著他的威壓,墮落的神明開始覺醒,身體里潰散的神力再一次迅速地凝聚。
眾神之主面色凝重地收回威壓。
只有心有執念的神明才能獲得魔淵的力量。
卡修斯性情向來淡漠,他原本以為,卡修斯無法掌握魔淵的力量。
可現在看來,他或許將會成為魔淵中最強大的墮神之一。
黑色的羽翼伸展開來,濃稠的風卷過層云,將銀月染上一抹不詳的猩紅色光芒。
卡修斯卻并沒有理會他,巨翼遮天蔽月,帶著他瞬息間趕到少女身邊。
她躺在雪地里,身下的雪被染成刺目的紅,眼眸輕輕闔攏,姿勢竟然極其優雅,看上去只是在小憩。
她的生機還沒有徹底散去,卡修斯握住她的手,第一次感覺到茫然。
他是掌管自然的神明,可他卻無法掌控生死。
無論是信徒,還是神國之中的神明,在他們眼中,他永遠是強大的。
可這一刻,他只覺得無力。
像是感受到熟悉的身影靠近,哪怕他身上的氣息因為墮落而變得更加陰冷危險,少女依舊本能地感受到親近。
她的睫羽微微顫了顫,小幅度地睜開眼。
“修,你的翅膀……”它還在嗎?怎么變成了這個樣子。
她聞到了血腥味,透明的液體隨著銀發神明的靠近濺到她的臉上,卻是冰冷的。
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