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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孔雀從懷里掏出一個白玉瓶,交給青木。青木打開,倒出來,才發現是一些類似白色小米粒的東西,卻又有些彈性。
她捧在手心里,遞給小鵝,小鵝果然啄食了起來。
青木笑著,歡喜,卻有些迷茫。
外面破敗的景象,屋里新生的生命。
“木木。”白孔雀看著她終于露出的笑臉,心里被扎痛了一下,勉強地笑著,舉起在青木獻祭過后,變得流光四溢的五根孔雀翎。
“你祭祀了天地,明天風雪就會停下。到時候,我們都將面對涂蘇。”
0113
第一百零四章
寂月篇
三十
將停
聽完這句話,青木的心還是緊縮了一下。
她勉強而搪塞地笑了笑,轉身掖了掖被角——自己也知道這樣十分刻意。
小鵝尚還在白孔雀的掌心里,見青木扭過頭去不理它,掙扎著要下來。
白孔雀將手里的小鵝放在青木的膝蓋處,便起身離開了。青木的眼角掃過了他干枯的發梢,忍不住盯著他的背影多看了幾眼。
白孔雀走路的姿勢仍然有些別扭,也許是因為背后的傷口。
他好像也蒼老了許多。
即使已經預知到明天風雪會停,今天的風雪,也仍然不知疲倦地在刮著。
白孔雀站在外間,消去面前的屏障,又在風雪撲進來之前,勉力施了術法阻擋。
平日里他是絕不會做這種蠢事的,明明知道青木的身體受不得一絲寒凍。
但是,木木躺在雪里的時候,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他捂著有些發疼的心臟,與外界的危險和瘋狂只隔了薄薄的一層術法的微光,他又湊近了些,看著外頭那些斷壁殘垣,想著這也曾是他親手搭建起來的家。
危險的寒意還是逼了進來,白孔雀卻還要強撐在那里,或許連他自己也不懂原因。
他對于自己出生時的記憶多少有些模糊不清了,若是推算一番,他應該就是出生在這樣的天氣里,不過,他的記憶中,風雪少一些,黑暗多一些。
不知他當時有沒有受過木木受過的寒凍。
他抬起手,想要試著伸出去,突然被側方來的一道紫光打到。
是璃越。他收回了手,重新合攏了外間的屏障,身上的寒意卻久散不去。
“青木呢?醒了嗎?”璃越并沒有廢話,直接開口道。
白孔雀側過身,微微低頭,做了個“請”的動作。
璃越越過他,徑直朝前走去,在推開門前還是停下道:“璃家會盡全力護住木木周全,你不必憂心過多。”
她想回頭,但是眼角掃到白孔雀干枯的白發,終是不忍心。
白孔雀聞言,勾起個頗為諷刺的笑容。
不憂心,他怎么可能不憂心。
他從懷里掏出個小巧的白玉瓶,忍住快要咳到嘴邊的氣血,將瓶中的仙露一飲而盡。
身體里那股鉆心的不適緩和了許多,再等等,還需要再等一等。
懷里的孔雀翎也有些不安地微微震動著,他扶著椅子坐下,將它們放在掌心。
孔雀翎吸飽了青木的生命氣澤,每一條紋路都流光溢彩,甚至比當年還要奪目。他曾用它們殺盡方圓百里內的所有活物,血脈里的預知天賦隱隱告訴他,他總有一天,會后悔這樣,年輕而殘忍的生命總是不信邪,現在,終于到他償還的時刻了。
屋里的青木掙扎著想起身,小鵝在她旁邊嚶嚶地叫喚著,分外缺乏安全感,而她自己在度過了初醒時的虛弱感之后,便有些渴。
璃越走進來之后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副情景,連忙按住她道:“需要什么?還是我來吧。”
“姐姐。”青木喉嚨發澀地叫道,感覺自己笑得比哭還難看。
璃越給她倒了水,過手時順手將水烘至溫熱,隨后理了理衣服,坐在床邊。
她等待青木喝完水后才開口,“二百多年來,我極少看到璃虹,起初無力插手他的事,后來,更多是回避。就連與你,也只相處了短短數日。你們之間的事,我實在無權過問。”
青木摩挲著手里的杯子,小鵝不知何時縮了起來,如今在青木的被子里睡著團成了一團。
等了片刻,青木才問道,“外面的天氣如何了?”
她眼神閃躲,語氣中透了些卑劣,并不敢直視璃越。
心里又生了些不該有的酸意,這是來為白孔雀討說法的么……說的是無權管,字里行間卻都是質問。
璃越搖了搖頭道:“不太好。但是,”青木并未看見她頗為慘淡的微笑,“但是璃虹說,明天會變好。”
她又悔道:“我果然還是不該說的,你們兩個……我,或是璃家,都沒資格過問。”
青木不知如何才能回話,她自顧自地替青木診了脈,說道:“你誤打誤撞地獻祭了天地,阿虹強行用逆天的法子將你帶了回來。綠孔雀的血脈……他繼承得比我想象中要多很多。”
她幫青木攏了攏頭發,溫柔地看著她道,“木木,我沒有救他的法子,也沒有救你的法子。但是我了解你,你是個堅強又獨立的孩子,你其實不愿意被蒙在鼓里。”
“是孔雀寨,是這個地方對不起你。”
青木的心中涌入了百種滋味,每一種,皆不是她想要的那種。
“姐姐,我睡了多久?情況,究竟如何了?”
“大約三日。”璃越化了面鏡子,讓她看看外頭翻滾的風雪和天色,冰藍色的氣流在四處洶涌流動著,仿佛四處尋找著獵物的兇獸。
“想必你已經知道了,明天風雪就會停下。”
青木點了點頭。
“綠孔雀們全被涂蘇囚禁在了寒山山頂。我和望玦還有涼魚,曾經一起修煉過一套傳音的術法,怕得就是像今日這樣的場面。”
青木觸摸著鏡子里呼嘯的風雪,死去再回來,她終于生出了些對嚴寒的恐懼。
璃越繼續說著,“明日涂蘇必將發難,我們尚未弄清他纏著璃虹不肯放過的原因,但是今晚我就會動身,潛入寒山,救出望玦和涼魚。”她拿出一枚流光溢彩的紫色玉佩塞到青木懷中,“這個你拿好,這是我身為貴族的信物。明日我會派幾位妹妹來找你,拿著它,若是它有感應,說明來找你的,是真正的璃家人。否則的話,救立馬摔碎玉佩,里面的陣法會暫時將你吞入一個結界之中。”
“我……”青木完全找不到自己能夠拒絕的理由。
“我……”更不知道她自己到底想說些什么。
“你還想看看璃虹,是嗎?”璃越問道。
青木抓緊了手里的被子。
璃越等了片刻,拍了拍她的手,起身替她拉下床帳,邁著優雅從容的步子走了出去。
青木咽下了喉間的苦澀,縮進了被子里,捂緊自己的小腹。
她想起來曾經白孔雀輕描淡寫地對她說過的話。
他看向遠方,緩緩回憶。
什么是寂月?
萬物死寂,草木凋零,天失悲允之月。
0114
第一百零五章
很多時候,寒冷都并不是突如其來的,它一點一點侵襲蠶食著生人的神智,待到醒悟過來時,手指,足尖,已經冰涼到無藥可救。
青木從沉思中回過神來,發現屋里竟逐漸變冷了。
這真是奇怪,明明嚴寒已經摧殘她多次,但是再度感受寒冷,她竟有了些厭惡。
圍著一旁的衣袍起身,打開門的那一刻,她看到了月光下的白孔雀。
許是風雪又至的原因,外面變得過于破陋不堪,白孔雀周身逸散著術法的瑩光,仔細用結界修補著每一處破損,清輝照在他沉靜而平和的面容上,像是下一秒,他就要消散在青木的面前。
青木囁嚅著雙唇,竟無法開口說些什么。
“怎么突然出來了?”
白孔雀并未看她,仍然在仔細修補著,聲音如月光一般清冷。
良久,他并未聽到青木的言語,便又說道:“床邊放了暖玉,為何不帶上?”
青木強忍著心中的異樣,走上前去。
白孔雀仍未回頭看她。
她輕輕勾起白孔雀肩上的長發,冰涼,干枯。
她低頭撫摸著手里的長發,突然有些不敢抬頭。
“修不好了。”他周身的瑩光散去,語氣突然像是個寫不完作業的孩子。
眼前一下子暗了不少,青木順著干枯的發絲看上去,白孔雀的面容,再次隱入了陰影之中。
他的聲音再度打破寂靜,“原本想讓你睡得更安穩一些,但是,破敗太多,實在修不好了。”
青木緩緩伸出手,卻被白孔雀中途握住。
“怎么了?為什么不說話?”他問道。
青木掙脫開,對方便不再阻止。
她終于觸碰到了白孔雀的臉,冰涼而干枯,如同觸碰一截枯枝,一片樹皮。
“這是怎么回事?”她哽咽道。
“違逆天命,才將你帶回來,總要受些懲罰。”白孔雀漫不經心道。
“若我只能活到四十歲,那你呢?你還能活多久?”
對方并不做回答。
“木木,你恨我嗎?”他輕輕問道。
青木點了點頭,“恨。”
白孔雀聞言,語氣中竟有了些笑意。
“那我若消失,你會不會開心一些。”
“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