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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瑟薇忍不住抬手攥住了墨菲斯的衣袖，黑衣少年的臉上不見一絲驚惶，他反手覆蓋住她的手背，然后將她的手翻轉過來，放在了自己的手心，十指相扣，再將少女稍微向自己身后帶了帶，溫柔道：“別怕。”

頓了頓，他又開口：“想知道這些人做了什么嗎？”

葉瑟薇下意識點頭。

“他們想要力量，想要權利，想要地位，想要永生，想要與神做交換。”墨菲斯的唇角露出了一抹嘲笑：“你們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是被神明選中的人，只要贏下這場戰爭就可以獲得真正的神眷。你們以為……自己是誰？”

摩利和羅賓斯臉上露出了驚恐的神色，原本就扭曲的表情變得更加詭異：“你怎么知道？！你——你不是奧斯汀，你是誰？！奧斯汀呢？！”

這一刻，墨菲斯似乎終于不屑于再偽裝，他想了想：“他啊，當然是已經被吞噬了。”

兩個人同時停下了聲音，他們一起喊出這樣的話，就已經證明了什么。

“吞噬？被……被什么吞噬？”摩利顫抖著問道。

“當然是被他的欲望。”一道蒼老的聲音響了起來：“你們不是都好奇懷亞特是誰的人嗎？他——是我的人，也是這個魔法陣真正的陣眼。”

摩利和羅賓斯同時不可置信地回頭看去。

寢宮的深處，原本應該臥榻在床，病體虛弱的拉圖公爵慢慢走了出來。

這位老年狼人呈現出了與摩利和羅賓斯一樣的狀態，他的肌膚下仿佛有什么在蠕動，這位頭發花白卻分明精神健爍的老公爵瘋狂大笑著：“你們都想殺了我，都想取代我的位置，但我有神祇眷顧，只要獻上你們所有人的性命，我就可以獲得永生！你們以為對我下的毒藥有用嗎？神祇早已賜予我永生的軀體！哈哈哈哈哈哈——！我所有的偽裝都是為了等待這一刻，將你們所有人都變成神魔之門重開的祭品！”

“不——！我才是神眷之人！神祇說只要我登上公爵之位，助祂打開神魔之門，我就能獲得所有我想要的一切！”

“胡說——！神祇說祂只會眷顧我一個人！”

羅賓斯和摩利的聲音同時響了起來，兩人隨即愕然對視，電光石火間，他們似乎都明白了什么彼此根本不敢相信的事情。

神祇同時答應了所有人的愿望……嗎？

拉圖公爵哈哈大笑了起來，他居高臨下地看向自己的兩個兒子，勝券在握般張開雙臂：“我可憐又可悲的兒子們啊，神祇永遠是博愛的，活到最后的人，才能獲得神祇的青睞。神祇的眷顧只屬于我，你們都將成為我永生路上的祭品！”

“吞噬吧！我至高無上的海洋與黑夜之神——！”

隨著他的聲音，他的體內一直游走的東西終于破體而出，那竟然是與湖面揮舞的觸手如出一轍的存在，巨大的觸手一卷而過，直接將拉圖公爵的兩個兒子一柄吸入了上面的吸盤之內。

風吹起葉瑟薇的長發，她捏緊了手中的魔法杖。

下一刻，拉圖公爵的目光就轉向了這邊。

這位公爵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已經變成了怎樣的可怖模樣，他近乎篤定地相信著自己的神祇，相信自己已經即將擁有永生——

無數深黑粘稠的觸手揮舞在空中，天空早已從碧藍轉為了與湖面一樣濃稠的灰黑，拉圖公爵的雙眼通紅，渾身都已經成為了觸手的一部分，很快，他的雙眼也變成了觸手上再普通不過的吸盤。

“永生啊……”墨菲斯的臉上帶著不加掩飾的譏誚：“成為了被神明吞噬的一部分，確實也是永生。”

“一群可憐蟲，你們都被騙了。”

宮殿徹底坍塌，湖面翻涌倒卷，可怖巨大的觸手本體從地底升騰而起，搖曳的無數觸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頓，隨即慢慢調轉方向，同時對準了這一方天地之中唯二的活物。

粘稠、腥氣與鋪天蓋地的殺氣同時降臨。

“蠢貨。”墨菲斯嗤笑一聲。

他漠然舉槍，扣動扳機。

第101章

這一槍，

仿佛挾了天地之勢。

子彈離開槍管的同時，就有風浪與無盡的力量旋轉凝聚在了高速旋轉的子彈身邊，將這個方向所有的觸手都在觸碰的剎那卷入了這樣的颶風之中，

滔天的水本是觸手的陪伴，但此時此刻，反而形成了破開這一路的水刃！

墨菲斯動作不停，

他面無表情地繼續開槍，

每一槍都比之前的氣勢更盛，

直到所有揮舞在半空中的觸手都迫不得已地全部回撤，

盤桓在墨菲斯的正面，

去抵御來自他的一波又一波的攻擊。

無數揮舞的觸手在這樣的接觸中被碾為肉泥，

斷裂處又有新的肉塊從血肉鏈接之處涌出，

隨即又被子彈旋轉起的風與水割裂，

這樣的循環往復其實也不過是頃刻間的事情，連續不斷的轟然槍聲中，還未徹底浮現出湖面的觸手本體幾乎要被直接打碎。

喑啞的嘶吼仿佛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嘶吼如囈語，

蘊含著憤怒與痛楚，但更多的似乎是無力和不甘，地面劇烈的抖動并沒有停止，反而愈發劇烈了起來！

然而飛舞在空中的某條觸手突然頓了頓，陷入了某種詭異扭曲的靜止。

片刻后，

那條觸手轟然碎裂成了巨大的肉塊，

從半空直直地墜落了下去。

碎塊中卻并沒有殷紅流出，

取而代之的是濃郁的灰白霧氣，而那條觸手的坍塌似乎意味著龐然觸手怪物的潰敗。

葉瑟薇一開始只是覺得彌漫的霧氣眼熟，隨即，

她突然意識到了什么。

……這霧氣，似乎與荊棘霧地的霧氣如出一轍！

她倏然想起那日自己去看白龍的時候，墨菲斯站在娜美身上，與霧氣博弈對峙的那一幕，那個時候，霧氣里也有巨大可怖的形狀與影子浮現，其中有一樣，正是和現在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龐然一模一樣的巨大觸手！

“這是……從荊棘霧地中跑出來的東西嗎？”她忍不住喃喃道。

墨菲斯頃刻間已經打出了五發子彈，他垂下持槍的手，渾身殺氣斐然，眼底寫滿了譏誚暴戾與睥睨，回答葉瑟薇的聲音卻是溫和的：“是的。”

葉瑟薇的聲音愈發顫抖：“它……與海洋與黑夜之神有什么關系？神魔之門又是什么意思？”

隨著她的問題，被墨菲斯一槍一槍打穿的龐大主體中驟然爆發出了一片絢麗的光芒。那樣的色彩并不多么陌生，墨菲斯往回扔龍蛋的時候，打開的光門閃耀著的也是這樣的色澤，包括拉斐爾教授辦公室的門口，也有這樣的色彩流連。

是光門。

隨即，那抹色彩逐漸變得更加肆意艷麗和龐大起來，而這樣的秾麗色澤葉瑟薇同樣見過。

希西底徹金色大殿中那口神魔之井上方，也吞吐著這樣的色彩。

“神魔之門……”她福至心靈地認出了那一隅光亮是什么：“那是即將打開的神魔之門嗎？！”

“這是海洋與黑夜之神的眷者。”這一次，墨菲斯并沒有回避葉瑟薇的問題，他靜靜地站著，看著那扇神魔之門的出現以及巨大觸手軀體在不斷努力的重組后，最終無濟于事的碎裂的坍塌。

灰白的霧氣不斷地從肉塊里潑灑出來，濃郁的霧氣卻又被看似即將開啟的神魔之門透出的光亮穿透。

墨菲斯向前走了一步，卻又想起來了什么，回頭看向葉瑟薇，抬手摘掉了遮掩她面容的蝴蝶面具，他牽著她的手并沒有松開，卻因為他這樣的前進，交握的雙手變成了盤桓在兩人之間的某種紐帶。

“這條路很臟，你要和我一起去嗎？”他垂下眼，看向她。

是很臟。

觸手還在不斷地坍塌破碎，肉塊并沒有直接失去生命，而是兀自蠕動。葉瑟薇沒有問墨菲斯要去哪里，他前進的方向自然是神魔之門，而這一路過去，勢必要踩過這些扭曲的可怖肉塊，踩過血色的魔法紅線，走入仿佛要進入觸手怪物內部的那條路。

葉瑟薇卻沒有任何猶豫，她飛快地從站著的那塊唯一干凈的地面跳下來，站到了墨菲斯旁邊：“一起呀。”

少女的金發隨著她躍下的動作在半空翻飛出了漂亮的弧線，用發卡別在上面的蝴蝶發網上，蝶翼微顫，仿佛要活過來一般。

墨菲斯垂眸看著她的動作，看著她從纖塵不染的地方降落在地，裙邊不可避免地逶迤在地，拖沓著掃過那些蠕動，她的眉頭不經意地微皺，顯然還是對這樣蠕動的不適的，但少女卻始終握著他的手，從未后退，也從未想過后退。

“是你自己下來的。”他眼神晦澀難名，原本空渺淺淡的眸色悄然轉深，他始終側頭注視著身側的少女，喃喃道。

“什么？”葉瑟薇沒聽清，側頭問道。

墨菲斯卻沒有重復剛才的話：“帶金色剪刀了嗎？”

“帶了。”葉瑟薇從一塊蠕動肉塊上，擰著眉跳到了另一塊上，搖晃兩下，干脆直接跳到了并不平整的地面上，然后松開墨菲斯的手，俯身直接掀開了厚重的裙擺，伸手從襪帶的位置將金色小剪刀取了出來，遞給墨菲斯。

“你拿著。”墨菲斯搖頭不接，他重新握緊了她的手，帶她向前走去。

原本看起來很遠的路，竟然似乎幾步就到了，本以為要很難才能克服自己踩上那些蠕動，但真正走到了這其中，繚繞在深海腥氣和粘稠的空氣中時，葉瑟薇卻甚至覺得剛才那些根本就沒什么。

越是靠近那扇門，才越能感受到一種奇怪的吸引力。那扇門就像是在吸引和召喚著她的神魂，讓她忍不住產生了一種想要飛奔上去將門打開的沖動。

為了轉移注意力，葉瑟薇主動開口：“拉圖公爵想要永生，他的兒子們想要拉圖公爵這個頭銜和整個拉圖大區的控制權，人的心底總是有各種各樣的欲望，包括那些作為獻祭品而死去的傭兵，而那位神祇……是利用了他們的這份渴求嗎？祂究竟想要做什么？祂答應了他們什么？”

“他當然是答應了所有人的愿望。他承諾給拉圖公爵永生，并且讓自己的眷者降臨在這片水域。連神明的眷者都在自己這里，又有誰會想象神祇會食言呢？”墨菲斯的聲音很冷，冷到沒有一絲波瀾。

“可是……明明賈斯汀的那個湖里也有——！”葉瑟薇倏然響起自己第一眼見到墨菲斯的時候，他所在的那個湖心島下分明也有這樣的觸手怪物的存在！

“不僅僅是賈斯汀，其他兩個人也都圈養著他的眷者。”墨菲斯頷首：“神魔之門開啟的條件是這一區域里所有獲得神眷的生者聚集在一起，一起向他獻祭出生命。無論是誰率先達成了這個條件，神魔之門都會開啟。”

葉瑟薇愣了愣，她的眼前又浮現了剛才過于血腥的一幕，忍不住喃喃道：“那么，特納大區的神魔之門……”

“那是與美貌與財富之神達成了某種交換。”說話間，兩個人已經終于走到了將開未開的神魔之門面前：“他們各有特色，各有不同的開門儀式。”

如果不是墨菲斯握著她的手，而她的另一只手則死死捏著金色剪刀的話，葉瑟薇毫不懷疑，自己此刻定然已經因為無法抵抗那份從門口傳遞進來的誘惑，上前去開門了。

墨菲斯站定，看了那扇門一眼，嗤笑了一聲：“你一定沒想到，最后站在這里的人是我吧？”

他仿佛在對空氣說話，那扇門周圍的空氣和光芒也都一動未動，但下一秒，墨菲斯已經抬起腿，一腳將剛剛開了個門縫的神魔之門踹了回去！

他顯然是用了力氣的，而那扇門也在同一瞬間感受到了這種磅礴的殺意，那些透出來的光芒仿佛帶了某種力量，勉力想要抵抗墨菲斯這一腳之力。

然而很顯然，光線很快就失敗了。

光芒逐漸熄滅，墨菲斯突然道：“用你的魔法意識看。”

葉瑟薇一直環繞在自己身邊的魔法意識倏然展開。

她已經能夠非常嫻熟甚至精準地運用自己的魔法意識了，并且在這么多次墨菲斯親自的教學中，因為對方的這樣一句話就非常明確地知道，墨菲斯讓她看的，并不僅僅是這扇門，還有周圍那些尚在蠕動的觸手肉塊。

從魔法意識的視角看去，那些肉塊的色彩更加濃稠如墨，而面前的這扇門分明已經被墨菲斯的一腳將所有的光芒都阻擋隔絕在了門外，但竟然還在亮著奇異的紅色光芒。

而那些光芒……全部都來自一條線。

一條紅色的，散發著幽幽光芒的線。

葉瑟薇從來沒有見過這條線，又或者說，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奇異的線。

那條線看上去并不多粗，帶著溫和內斂的光芒，卻在普一看到的同時，就給人一種神秘未知的感覺。那條線像是實際存在的，又像只是虛幻的某種投影，它并未在地上抑或任何其他地方留下影子，像是某種魔法，卻又在看到它的同時就會明白，這完全不可能是魔法的產物。紅線只是那樣突兀又必然地存在著，甚至沒有什么曲線，只是輕柔又簡單地將門與肉塊聯系在了一起，并且蔓延向了虛空的彼方。

“看到那條紅線了嗎？”墨菲斯打斷了葉瑟薇出神的注視。

葉瑟薇點頭：“你也看到了嗎？”

墨菲斯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他微微勾唇：“現在，用你的剪刀，剪斷那條線。”

第102章

葉瑟薇早就覺得這個剪刀似乎有哪里不太對了。

這個世界上的武器不知凡幾，

偏偏墨菲斯讓魔靈小手們給了她一把奇奇怪怪的金色剪刀。

說奇怪，當然并不是說剪刀本身有什么奇怪或是不好，而是說送剪刀這件事本身就充滿了蹊蹺。

畢竟如果單純從銳利和順手的角度來說，

哪怕是小刀也比剪刀好用。

不是沒有疑惑過，但是在那日用金色小剪刀第一次殺了人以后，

葉瑟薇也曾經一度覺得是自己對剪刀有誤解。

嗐，

金刀銀刀，能爽快殺人就是好刀嘛。

隨身攜帶金色小剪刀也有點這個意思，

她潛意識里有點覺得這個金色剪刀就像是自己窮途末路的時候，最后反抗的屏障，又或者說，像是某種底氣。

她絕沒有想到，居然真的會有要用金色小剪刀“剪斷”什么的時候。

她松開墨菲斯的手，

向前走去。一邊還想到了在假面舞會的時候，

她下意識想要去拿小剪刀，

卻被墨菲斯有意無意制止了的動作。

紅色的線簡單連接，

像是從亙古就存在一般，沉默而溫和地將這一段與那一段聯系在一起。

葉瑟薇其實不知道應該從哪里剪斷那根線，

但她莫名就有一種直覺，仿佛她手里握著的這柄剪刀，天生就是用來剪斷這個的。

她在沒有成功打開的神魔之門一側站定，

并沒有伸手去觸碰那根線，而是直接抬手舉起了剪刀。

紅色沒有影子的線被剪刀的兩片鋒利的刀鋒夾在了中央。

少女的手指用力。

“——咔嚓。”

并不多么大的聲音隨著剪刀重新合攏的聲音響起，看似虛幻不可觸碰的紅線居然真的就這樣被金色的小剪刀，

剪斷了。

這樣的斷裂實在是非常突然，變成了兩截的紅線慢慢地有了一種枯萎的感覺，從幽紅轉黑，

隨即逶迤凋謝蜷縮，再飄落開來。

有什么，斷了。

那一聲咔嚓同時在葉瑟薇的心底響了起來。

她保持著剪斷的動作，突然覺得自己像是剪斷了什么……原本應該締結纏繞在一起、密不可分、互為因果的東西。

因為有了那些祭品，因為有了海洋與黑夜之神眷者的到來，所以誕生了這扇神魔之門出現并被打開的希望。

而現在，這兩者之間的因果，被剪斷了。

這樣的斷裂無疑會讓人產生自我質疑。

這條線該不該被剪斷，這個因果是否應該在她手里、被這樣粗暴的了結。

葉瑟薇在心底這樣的自我質疑和驚濤駭浪里凝滯了一會兒，才慢慢轉頭看向墨菲斯：“我……剪斷的，到底是什么？”

“是這一扇神魔之門開啟的希望，是這個眷者復生的可能性，是本應發生卻不能發生的事情的終結。”墨菲斯迎著她的目光，視線最后停留在了她手里銳利的金色剪刀上，微微勾唇：“是只有手握那柄剪刀才能看到的……命運之線。”

他的聲音在一片靜謐中，仿佛某種宣判詞，尤其是在吐出最后幾個詞的時候。

命運之線。

隨著他的話語，原本還從門縫里滲透出光芒的這扇門終于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就仿佛與原本供給能量的源泉徹底失去了聯系，從此變成了普普通通的一塊毫無靈魂的門板。

墨菲斯微微用力，原本會成為鏈接歐斯卡納和魔迪安大陸的這扇門，就這么轟然倒在了地上。

門板倒地的聲音并不多么大，葉瑟薇悚然一驚，有一種從剪斷了什么的奇妙感覺里驚醒的感覺。

命運這個詞，太重了。

且不論這個詞本身的意義，命運在這個魔法世界里，本就被賦予了極其重要的地位。比如作為世界運轉基礎的魔法是否能夠釋放成功，全部都歸結于命運是否眷顧。哪怕是到了至高的大魔導師位階，這層來源于命運對魔法的約束卻依然存在。而希西底徹金色神殿教與神女的所有神術之前，都有一個限定詞：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