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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蘆席棚東面能看到什么呢?池小秋轉了回去,蹲下身一瞧,變了臉色。
那一處的蘆葦讓人抽了,濕泥扒開,漏出個大洞,又拿雜草虛虛掩上,實則上前便能看到里面的光景。
但憑有什么事,若是到她跟前來好好說上一聲,大家萬事好商量,這樣偷偷摸摸的,實在讓人不齒。
池小秋冷冷一笑,她倒不信,抓不著這個鬼!
今日份的酥魚做完了,池小秋看了看浸在水里的魚籠,里面那幾條刀魚正悠然自得游來游去,渾然不知末日已到,她把整個柳條籠子嘩啦啦從水里提起,魚陡然間驚慌起來,用盡力氣蹦來蹦去。
池小秋一刀下去,治凈了那幾條魚,刀魚肉細,幾乎是每春最早的河鮮,可惜大刺少,小刺多,雖不至于會卡住喉嚨,但扎在肉里,也是夠疼的。
池小秋刮了魚肉下來,找出干麻布一包,使勁揉搓,細刺就一點點剔出來,直到再也找不到明顯的小刺,池小秋才算罷手。
這會舍不得買雞蛋,只能拿豆粉和水,揪了一塊刀魚肉,壓成小餅,方才燒的余灰清了清,另拿一塊鐵板靠上。這玩意不知是誰丟在了淺灘,讓池小秋給拾了回來,豆粉搓了好幾遍,拿清水沖了,又用火燒了一輪,該是干凈了。(1)
池小秋很是滿意這個簡易的鍋,底下柴火嗶啵嗶啵燒著,鐵板眼見著紅了,沒有豬肉渣子,就現拿魚肚子里的油抹上一層,看著溫度合適,便把魚餅放上去。
鐘應忱回來時,正見池小秋睜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盯著幾塊魚餅,圓團團的魚餅在鐵板上滋滋作響,她手里的竹簽子似乎長了眼睛,知道哪一塊剛好由生轉熟,便極為利落地給翻個身,直到兩面金黃,便立時夾在一旁。
“這是又想了一個新菜?”
“做了給你嘗嘗鮮——你這么早便回來了?”
“今早已跟蔣二嫂說,請主人過來簽契。”
鐘應忱放下手里的書,也坐在地上,池小秋把竹簽子給他:“趁熱吃最好。”
“什么魚?”
“篾刀魚。”
池小秋自己簽了一個,放進嘴里,滿意笑道:“正正好。”
魚里好似什么都沒加,勝在天生的鮮嫩味道,一咬之下,外面酥脆里面細嫩,每一口都是享受。
鐘應忱家中自小飯菜精致,外院內院都有廚子,他對吃食并不挑剔,本是實用之物,只要飽腹便好。但自認識池小秋開始,他也不知為什么有人對普通的米面黍麥能有這樣的熱誠,但腸胃經歷過饑餓,對于味道似乎敏感了許多,他放下竹簽子,道:“好吃。”
這算是池小秋第一個正兒八經的食客,得了認同她很是高興,鐘應忱見她手腳不停,把洗凈的兩條刀魚掛上,直到滴干凈了水,才放進陶甕里面,加了麻油一并置在火堆上。
“還要做?”
“蔣二嫂幫了咱們許多,她家的面還少些鮮頭,拿刀魚熬出來的油澆在湯里,最鮮不過。”
鐘應忱坐在當地不出聲,直到池小秋忙活完,他才問道:“前日立的約,到今日,已經三天了。”
池小秋驟然警覺起來:“咱們兩個掙得誰也不比誰多上半文,怎么有法子立輸贏?”
休想讓她喚聲大哥!
“是我立的約,既是分不出輸贏,便算是我輸了。”
他站起來,微微笑道:“池老大,何時你有空時,我便來教你認字。”
池小秋自小混跡街坊,凡是要玩個什么,總是她帶頭,她力氣又大,連比她年紀大的都伏她。偏生鐘應忱言語不多,主意卻大,這會見他終于認了輸,心里更是舒服,便故作大方擺擺手道:“還要勞煩你了。”
趁這會說話功夫,刀魚已經熬得滾爛,池小秋將剩的渣子濾凈,剩下的刀魚油都收在陶甕里面,正想著晚上且等蔣二嫂回來送與她,就見她跟著前兩日來要房錢的人便過來了。
“小秋,周二哥要來與你們簽契。”蔣二嫂喜笑顏開,幫周老二取了現成的契紙,跟他們道:“若不會寫字時,只消按個印子便好。”
鐘應忱抽了那張契紙來,仔細看上兩遍,才按了手印,池小秋拿了現成包好的一個油紙包,遞與周老二:“你老看看,驗清了數。”
周老二見錢都串在一處,滿滿當當八串,看向他們兩人的眼光里多了幾分意外,卻也沒說什么,只是點了頭收了錢,契紙兩人兩份,一月一簽,查了無誤便走了。
“這邊你們只管好好住著,周二哥雖說錢財上在意些,卻和巡檢司里的老爺有往來,一般人倒少來咱們處鬧事,也不收成堆成堆住著的粗壯漢子。只不過,最近鎮東頭總住著一群逃難的人,聽說就為這比往常要亂上幾分,有那見了小孩子,要拐去賣錢的哩!”
她正這么說時,正瞄見地上一個柳條筐,比她腰還要高些,里面壓滿了石塊,竟還高出一個尖尖,池小秋俯身竟要去拎,蔣二嫂慌忙道:“我的囡囡,這你怎么拎得動來…”
話音還未落,就見池小秋單手拎著,大步往棚里走,一面還笑道:“這也輕巧。”
。……
蔣二嫂一時覺得,池小秋竟比那些渡口上的粗壯漢子,更來得危險些。
“小秋自小力氣大。”鐘應忱輕描淡寫說了一句,道:“二嫂慢走,她還有東西要給你。”
“這是新熬的刀魚油,二嫂不管做菜做面,拿來澆一勺子都提鮮。”
陶甕還未封蓋,蔣二嫂隔著幾步都能聞著香味,她推了兩次,便接了笑道:“都是街里街坊的,你們若要有事,只管去喚你蔣二哥,他每日在家看顧小寶來。”
“蔣家二嫂和小秋姑娘都是能干人,不知哪天當真就住到街上去了。”
這尖嗓子才聽第二回
就已經熟悉,果然是當日他們剛來時候見的細長眉,這會仍舊挑著她細彎彎的眉毛,想探手去摸蔣二嫂手里的陶甕:“這是什么,可有多出來的,好與我嘗嘗?”
蔣二嫂忙退后兩步:“小秋囡囡一個,哪有這么多東西!”
“那怎么就偏送與嫂子了?這么多想是用不完,倒不如分我一半。”
池小秋死命盯了她兩眼,見她穿著深色短衣,系著一個灰麻裙子,壓著一道藍邊,正跟早上見的那半角衣片依稀仿佛,疑竇頓生。
她阻住細長眉的婦人:“我又不認得你,為甚要送你東西!”
那人不想池小秋這么下她臉面,一時語塞,蔣二嫂拉著小秋道:“今兒到我家去吃飯,美娘妹子,家里還有小寶,我就不留你了。”
鐘應忱知曉池小秋還有話跟他說,便拿話推辭過去,美娘見這里無人理他們,只好訕訕走了。
“你認識她?”鐘應忱見池小秋還一直盯著她去的方向,便問道。
池小秋雖說脾氣直接,卻少有讓人下不得臺面的時候,還以為兩人起了什么爭端。
“今兒早上…”
待聽了方才的事,鐘應忱臉色一肅:“是她?”
“我也不知道,也只是猜猜。只是她那眼睛四處亂瞧,著實不像個好人!”池小秋忿忿,好容易熬出來的魚油,也不是要拿來給個長舌婦!
“也不認得,便要來要魚油,”她下了結論:“好大臉皮!”
“既如此,”鐘應忱將東西都收攏起來:“便來個守株待兔。”
第7章
西
圖
瀾
婭
五福餛飩
“什么是守株待兔?”池小秋不甚明白。
“河里如何釣魚?”
“穿條小蟲作餌料—”池小秋一下子便明白了:“我便做條釣魚的蟲!”
“不只—”鐘應忱點了點屋后:“山上如何打虎?”
“挖個深坑等它進,”池小秋一拍手,笑道:“我們也挖個坑!”
“這便是請君入甕。”
池小秋鉆出蘆席棚,見星光滿天,河漢燦爛,四面燈都滅了,只有隔河不知哪家燈搖著幾點光。月黑風高夜,正是挖坑好時候,池小秋隨手拾了一根結實些的樹枝,便在地上現挖起來。
浸水的土都黏在了一處,池小秋挖著卻如豆腐一般,只是稍使一些力氣,樹枝便斷了,需得不停更換。池小秋除了做飯,并沒太多耐心,但只要想想偷看的人掉坑會是什么形象,她便不由樂了。
“只挖一邊就好,她要敢從那邊走,我從門口就能立時拽了她走。”
池小秋見坑逐漸深了,開始往上面蓋一些雜草,還怕她進不去,專在坑邊灑些碎石,另外放了些樹枝作絆腳的障礙,眼見著大功告成,池小秋拍拍手,現學現用:“咱們便守坑待兔罷!咦?你又在做什么?”
鐘應忱站在一邊,亮了亮手里已經成型的小方籠子,一側開了個門。
“小秋,線。”
池小秋這才知道他拆了半□□服,是為了什么,剛遞過去,忽然縮回手來,不滿道:“既是我贏了,你便要喚我老大。”
“我已喚了一聲。”
男子漢大丈夫,說話算話。說喚一聲絕不喚兩聲。
池小秋仔細一想,終于察覺出自己落進了坑里,剛要發怒,鐘應忱好似并沒覺察,又展開手來:“線。”
一根線纏上小柳枝籠子,在發下洞口的墻壁纏上線的另一頭,鐘應忱在手里一堆石頭里挑了一會,拾出兩個,兩邊掂了掂,又往籠子里裝了一塊鴿子蛋大小的。
池小秋蹲下來,一抽洞眼,正壓在那根線上,籠子一歪,石頭滾下來,池小秋忙往旁邊一跳,咚得一聲,石頭正砸在她腳邊。
池小秋摸摸后腦勺,萬幸自己躲得快,不然可要開個瓢。
“石頭重了,便壓得實。”鐘應忱給她看手里另一塊,解釋道。
。……
池小秋覺得,要論心狠手辣,跟鐘應忱相比,她自愧不如。
“她便是躲得過,那個坑,只要蹲下來看,便逃不過那塊石頭。”算是逮麻雀時罩上了蔑筐,還有蒙層布,便是長了幾雙翅膀也飛不出去。
“這便是天羅地網。”鐘應忱不放過任何教她認字的好機會。
池小秋把線小心藏好,暗搓搓期待接下來的好戲。
接下來兩天,周圍的人都發覺,蘆席棚里的兩個半大孩子更忙了一些。鐘應忱原本踩著露水出門,踏著月色回來,這卻窩在家里,跟著池小秋買了許多陶甕陶罐,進進出出,也不知在做什么。
連著兩天,池小秋在棚子里做酥魚做得滿頭大汗,一邊聽著外面的動靜,但藏好了的陷阱一直好好呆在原地,好似從沒人來過。
“總能遇到。”鐘應忱看著手里的書,慢慢思索新的一回要如何著筆畫圖。
忽然屋后一聲悶響,而后有人道:“哎呦——”
這聲音又細又尖,雖然不大,卻離他們甚近,便如同一聲驚雷炸開,池小秋耳未動,腳先行,早已旋風般出了棚子,等鐘應忱也到了的時候,就見一個人在坑里滾了一身的草,尷尬地與池小秋對視。
端著油燈一照,赫然就是昨日跟他們搭話的美娘!
“這位阿姐,你怎么落在我家防賊的坑里了?”池小秋故作訝然。
“可不是聽著蔣二嫂說,近來逃災的人多,保不齊混了進鎮,要拐小孩子走哩!”美娘眼一轉,擺出一副擔憂的樣子,一拍腿:“快拉了阿姊上來,還不是怕你們兩個半大孩子,本是要來看看,誰知轉去了屋后!”
池小秋冷眼看她:“阿姐跟我不熟,也不知道我一向手重,若是以為進了賊,先揍上一頓,阿姐哪里受得起!”
美娘眼睜睜看著她拾了剛才絆住她的幾根大樹枝,合在一起比她胳膊還粗,讓池小秋隨手掰上幾掰,便斷作一節一節,灑落在地上,不由頭皮一涼。
池小秋伸出手來,輕輕一扯,美娘差點摔了一個趔趄。
“阿姐下次可莫要走錯路了。”
美娘臉上如開了顏料鋪,紅一塊白一塊。上來一趟,砸了頭還崴了腳,最后一瘸一拐像條落水狗般回了家。
“痛快!”
池小秋拍了手上的草屑,轉過身來笑道:“竟真讓我猜中了!”
鐘應忱本是站在她身后,恰見著拖著一條腿的美娘本已走遠了,突然轉回頭來,狠狠看了池小秋一眼。
“打虎不死,反遭虎咬。”鐘應忱忽然吐出一句話來。
“若是只老虎,倒還能喊了人來捉住,哪有這人可怕,天天在屋后扒人家窗戶…”池小秋想想有人整日在后面聽自家墻根,就雞皮疙瘩出了一身。
“每日你做菜時,她都看見了?”
“便是看見也不妨事!”池小秋知曉鐘應忱在問什么:“我爹說過,一個菜方子,千人能燒出一千種味道來,不是人人都知道什么火候提鍋,什么時候滅火。”
鐘應忱點點頭道:“你再去蔣二嬸家時,便把這事說給她聽。”
池小秋也點頭笑道:“就當個好事說。”
她行事最快,等到鐘應忱再從書坊回家來的時候,一路遇見的人都多叮囑他兩句。
“晚上插好了門。”
“晚上早些回來,別走夜路。”
池小秋挑眉笑與他說:“我只趁著蔣二嫂跟別人說話時候,道美娘姐姐最是好心腸,怕有人拐走咱們兩個,專往我家屋后守著。”
池小秋說得天真,聽的人卻知道端的,一時風言風語傳了整個河灘。
鐘應忱本想著讓別人都知道,也好多些威懾,卻不防不上兩天,美娘住著的棚子便空了。
“走了也好,不然來來回回路上總看著,可不是膈應!”池小秋沒多作注意,她填了屋后的窟窿,兩人上手又用黃泥把屋子抹了一遍,高處擴開了,看著更敞亮。
鐘應忱卻總想著美娘臨去前那一瞥,心有隱憂。
池小秋的酥魚果真打出了名頭,單靠著這一項,不僅她,連賣的攤子也多了許多進項,攤主人生怕池小秋還賣與別人,又把抽成減了一文。
池小秋做菜精打細算,從災荒年里出來,什么吃的都是好東西,魚肉剔凈了,骨頭從沒見她扔了。鐘應忱連著喝了半個月的魚湯,最后實在忍不得了才問一句:“何時換上一道?”
“這魚還能再吃上幾個月——骨頭萬萬扔不得,不然我給你加些別的?”
便是加個鳳凰也還是魚湯,鐘應忱選擇沉默,繼續在湯里煎熬。
池小秋手頭終于攢出了一些錢,她心里惦記了已久的事便提上了日程。
“我想去——”
“你要去前,與我說一聲。”她未開口,鐘應忱便已知道,他少有地猶豫一下,才說:“
你那姨爹怕是…”
怕是不是好人。
他幫著池小秋尋人的那天,不只一個人趕他出去,臉上的神色可不像是難言之隱,倒像是嗤之以鼻,避之不及。
“我想先去打聽打聽,”池小秋絞著衣服,臉上一暗:“我娘說,二姨跟她生得最像。”
若是姨爹不是好人,二姨她,過得該多苦啊。
“你若是直問,他們未必會說。”
“我知道,”池小秋狡黠一笑:“我有辦法!”
日頭偏了一半,只過了這一段日子,燕里弄臨河的柳樹枝繁葉茂,翠綠葉子瘋長起來,往前時候挨著午飯,往后時候挨著晚飯,整個時間正卡在正中,做工的上學的盡在忙著,橋邊的吃食攤子都懶懶在打盹。
池小秋挑了個賣餛飩的鋪子,只為那人是當初巷里面的住戶。當日他聽了池小秋的話走得最急,因此便認得最清楚。
“來一碗餛飩?”
這時候的客最是難得,攤主人有的是功夫好生和她搭話。
“要一碗五福的。”
池小秋爽快拿了錢出來,看他拿著竹簽子在肉餡里一蘸,飛快往透明薄皮上一抹,兩只手一掐,一個泛著紅的餛飩便落在碗里。眨巴幾下眼的功夫,十來個餛飩便落進湯里,咕嘟嘟煮開了,一個個浮在上頭,主人灑了一把蝦皮青菜,熱騰騰端上來。
池小秋嘗了一口,便知道不是正經拿雞湯熬的,但有河鮮襯著,鮮味足夠。
她忙讓自己把思緒從飯食處拉回來,她今日過來可不是為了吃東喝西的。
她東問西問,和攤主人閑聊了片刻,慢慢把話題轉回來。
“要說禍害,我們那也有一個,同你老巷里的涂大郎一般!”
攤主人立刻來了精神:“你們也碰著這么一家狗皮膏藥?”
池小秋也不知接下來說什么,只好順著他說:“可不是,粘在身上便摘不下來!”
攤主人嘖嘖稱奇:“我原道這樣不要臉皮的,天下只此一家了。自家欠了賭債不說,倒挨個上鄰居門來哭窮。”
攤主人想著當時光景,仍舊搖頭帶恐懼之色:“他家的老娘更是一絕,整日站在巷口堵了人,說她年輕時跟誰誰誰施了恩德,別人待要繞過去不理她時,倒被訛錢,說讓人推了一跤動不得了。”
池小秋舀餛飩的湯匙頓在那里,幾乎目瞪口呆:她竟不知,二姨竟嫁了這么一戶人家!
她試探著道:“他娘子怎么不管他來?”
“哎!他娘子,也是可憐!”
攤主人沒說出更多內容,卻讓池小秋的心提得更緊了。
她思索了再三,決定索性問了地方,自己上門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