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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在這一碗碗假冒的酥魚里。
難道是這店家串通了人去偷了調料,只為自己好賣?可除了暗中偷窺的美娘,她從未跟別人說過里面最稀罕的是什么。
人多時不宜大鬧,反倒倒了她的名聲。
連樹都已經找到了,那只偷東西的兔子還沒處尋嗎?
池小秋垂眼等著人群慢慢散去,慢慢咬著手里那塊魚。
她的舌頭極為靈敏,小時阿爹用筷子蘸了湯點在她嘴里,她便能說出里面多加了些什么,這會只要稍微一品便知道,這“李鬼”和“李逵”到底差在了哪里。
乍一聞一品,看不出什么出入,但池小秋在嘴里壓滾一下,就知道這大約是個錢多的店家做的,他腌魚的時候加多了些油,多此一舉,倒讓本來要嘗個酥脆的魚壓了味道。炭火又沒掌握好,出灶的時候過了。
吃起來像在嚼柴火!
浪!費!東!西!
池小秋對這冒領的招牌貨拿出了她最大的苛刻。
但別人似乎還沒嘗出來不妥,攤上缽盤一個個空了,人只多不少。池小秋此刻分外后悔,她當初便該趕著人多的時候送來,也好讓別人知道,酥魚不是人人都做得的!
最不濟也要比她池小秋厲害,才配替了她的招牌!
池小秋坐了一會,突然起來大步走過去,叫道:“阿姐,酥魚可還夠我又送了些來!”
好些來買魚的便是慕名而來,這會聽了她的話都紛紛讓出來,催著道:“快給我拿些!”
攤上娘子張口結舌,一時卻也推脫不得,只能幽怨看了池小秋一眼,接了過來,剛送來這幾十份一眨眼又賣個精光。
有人好奇打量池小秋:“酥魚是你家做的?”
池小秋口齒利落:“才送來那些是,之前的我也不知道。”
“小秋!我來跟你算錢!”攤上娘子見有人圍著小秋還在說些什么,頭皮發麻,忙尋她過來。
這些日子她也知道小秋家境,孤零零兄妹兩人,便是力氣大也翻不出浪花,她便是換了家供貨的,還能為此白挨打不成當下便冷了臉道:“小秋,買魚的人也多,你小孩家家忙不過來,以后不用送菜過來了。”
“哦?”池小秋斜睨她一眼,嗤笑道:“我家正丟了調料,正在這阿姐攤上的酥魚里找著了。你老不妨與我細說說?”
攤上娘子一時意外,看了池小秋片刻才道:“我一個賣飯食的,也管不得盜竊官司。只是新送菜的人家,和主簿老爺拐彎抹角連著親,這作奸犯科的事要安在誰那里,你可要好好想想!”
“阿姐只需跟我說是誰家,我自家去問,倒也誤不得阿姐的事。”
這娘子連連搖頭,本要堅持,卻讓池小秋一句話堵了回去:“阿姐若不說時,我便天天往這里來,和街坊四鄰敘敘話。”
難道還會敘什么好話不成?攤上娘子一噎,只能放下身段軟聲道:“我不過是小本經紀,你何苦難為我來?他家如今給的抽成多,價又低,便是你要買,又去選哪家?”
“是哪家?”
“…,”這娘子沒奈何,只能認栽:“聽說綠水橋的安大官人——你可莫要說是我告訴的!”
“多謝,”池小秋松了她衣服,攤開手來:“勞煩阿姐把今天的錢給結了。”
攤上娘子這才想起來,方才還有一樁強買強賣的買賣,可那些酥魚是在池小秋眼皮底下賣了出去,賴也沒有可賴的地方,只能悻悻數了錢給她。
池小秋也不走,就躲在遠處。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只知道街上細料餛飩下了幾十撥,從堆得崗尖高,到零零碎碎一只手都攏不過來;貨郎挑著擔子一趟趟來來去去,擔頭的畫鼓、彩線、貼片、花紅漸漸都賣了個干凈;熬糖畫的鋪子前面圍了一圈小孩,楊梅糖薄荷膏熬化了,點成許多只頂著紅冠子的大公雞,神氣活現地定在竹簽子上,讓人挨個拿走了。
終于有個玄色對襟布衫,梳著低圓發髻的老太太到了攤子前,跟娘子說了許久的話,數了一堆的錢回去了。
池小秋遠遠跟著,穿橋渡河,終于停在了北橋一處巷弄里。
她眼看著那婆婆進了一扇清油門,門板上兩條紅對聯,門檐上刻著兩只獅子舞繡球。
住著三四進宅子的大老爺,要去貪她幾百文的魚錢!
池小秋拍了自己一下,可別是在做白日夢!
第10章
半個鋪子
進了三月,很是有些初夏的意味了,賣時鮮的人一下子多了起來。許多娘子婦人挎了個竹籃子便能出門,叫賣聲此起彼伏。
“柳球上頭,歲歲無憂!”
“新摘的花!蕙蘭草蘭,碧桃牡丹,插帶一枝,俊過天仙!”
池小秋只走了這一會,賣新鮮薺菜花,馬蘭頭,插楊柳球的,戴花的,已經攔過她好幾回了。
她原還有些恍惚,讓他們一問,腦子一激靈。
這滿街的人不都能用來打聽消息嗎?
她瞅準些便宜小玩意,買上一個兩文錢的楊柳圈,試著問問一枝緋桃花多少錢,慢慢拼湊出這個宅子主人的消息。
江娘子沒說實話——這家人是住在北橋邊,姓方不姓安。
“姓方的員外,和主簿家有親,家里光田地就有幾百畝,柳安鎮上有三四個園子…”
池小秋一口氣將方員外的財產數了一遍,道:“你說說,這樣的大老爺,怎么可能偷了香料,去坑我一天上百文錢!”
一定是哪里出了錯!一定是的!
鐘應忱聽著池小秋給出的這些消息,追問道:“那人多大年紀?穿戴什么?”
“半舊的布衣裳,頭上插了個銀簪子!看不見臉,不過頭發梢都白了,得是個老婆子!”
“不一定與方員外有關…”
“可我兩只眼睛都看她進了方大老爺家!”
池小秋手里的楊柳球快擰出了汁子,不曉得自己只是想賺點錢,如何就惹上了個大麻煩。
“若真是方員外,你又能怎樣?”
“我便再開一個攤子,酥魚也不是只一家賣得!”
池小秋回答得不假思索,她腰背脊梁都挺得直直的:“這酥魚,憑他方家李家,都賣不出我做的味道!”
鐘應忱思索片刻,搖頭道:“不對,你還沒這么厲害,要方家來跟你打擂臺。”
他重又展開手里的高棉紙,給池小秋畫起了關系圖:“閻王好惹,小鬼難纏,看這婦人打扮,多半是家下婆子。”
只掛了一個銀手鐲,只怕連體面都不夠,若只是下面人偷偷謀利,這事便好辦多了。
“竟有人敢背著主人家做這樣的事!”
池小秋的認知粉刷一新。
她自幼長在市井,小戶人家多半事事親力親為,便有個幫工也都是親戚朋友,從沒遇上借主家名聲鼓自己腰包的事兒。
“你可知京里珠子行里麗華堂的掌柜娘子是誰?”
“誰?”
話題跳脫太快,池小秋一臉懵然。
“靖安侯里二夫人的陪房。”
還有骨董行,金銀器行,京里四百多個行當里許多做得風聲水起的,都有些背景,都快讓皇親國戚的管家陪房透成了篩子。
“這么大動靜,主人家都不知道?”
池小秋不信,若真的都不知道,這些有錢有權的,多半都是傻子。
“有的真知道,有的假知道。”
有的知道卻裝作不知道,有的真不知道。
見池小秋繞暈了頭,鐘應忱淡淡一笑。
池小秋愣了一下,好奇之心終究忍不住,便暗戳戳問:
“你怎么知道的?”
“京里人人都曉得。”鐘應忱輕描淡寫,避過話題問她:“晚上吃什么?”
池小秋哼了一聲:“魚湯!”。
不說便不說,誰稀罕聽!
打擂臺這事聽著便爽快,對臺擺在福清渡,她自然不能離得甚遠。
兩日都沒什么進項,池小秋只在這附近背著手晃來晃去,看得賣酥魚的江娘子心神不寧。
“阿姐,我也要一碗酥魚。”池小秋一笑,戳得江娘子眼疼。
“小秋既來了,哪里能收錢!”她用葦葉包了崗尖一份,塞給池小秋,臉上僵著笑,小聲道:“姐姐我這也是小本生意,妹子也抬抬手。”
她后面一句沒說出來:莫要再過來給她惹事。
池小秋將一串錢放下,接了酥魚,朗笑道:“阿姐收著便是。”
她咬了一口,精準地找到這吃食里的缺陷。
煨得干過了!
既然這酥魚比先前還要難吃,她便放心了。
相比于前兩天,在江娘子鋪子前爭相排隊的人便少了一些。還有個眼熟的老主顧問她:“阿妹,這魚好像比之前老了些啊!”
江娘子臉色一變,去拿錢盒的手頓在半空,兩眼極快地掃了一下不遠處的池小秋。
池小秋抱著手臂,噙著笑,大大方方迎著她的視線,看她預備要怎么回復。
江娘子像被燙了一般,忙轉過眼,含糊著道:“許是火候過了,我再饒上一些給你老。”
旁邊一個抱著小兒的娘子也不甚滿意,她上月買了兩回,家里人十分愛吃,只是福清渡離家里老遠,眼下家里小孩過生日,她大老遠特地帶了孩子來買作零嘴,還排了許久的隊。
誰知自己小兒只嘗了一口便撇過頭去,只哭著說咸得浸嗓子。
她嚼了一口,雖沒這么夸張,但也跟記憶中的味道差了些許,這便不依了。
江娘子只得將二十碗分作十五碗,連連道歉,這才掩過了今天他們些許不虞。
丟臉也就罷了,只是偏在池小秋面前丟臉,江娘子只覺有些咽不下這口氣。只是人群散后,她再往榆錢樹旁邊一瞧,早就沒了池小秋的蹤影。
江娘子暗暗松了口氣,心里準備好了,要將今日過來拿錢的婆子好生叮囑一頓。
明明前幾日送來的樣菜事事妥當,怎么才幾日功夫,就越來越不如以前了呢?
池小秋半點沒察覺她千回百轉的心思,她溜達了這幾天,這不是來看江娘子鋪子落魄了不曾,已經落不到自己手里的錢,何必再去在乎它?
福清渡正在曲湖東北岸,從隔壁市鎮運來棉布與生絲的大船多半在此停駐,渡頭附近兩三條街上鎮日鎮夜地喧鬧著。
船多人也多。
有錢的,從各地涌來涌去的富商豪甲,到他們隨身帶著的幫閑,掮客,花娘,或是湊分子的行商,到了這里都要上岸,專往安華橋附近的酒樓瓦肆里或是談生意,或是消遣尋樂。
沒錢的,從船上的丫頭小子,廚娘當家的,船工船娘,到每日等在渡口抗東西度日的幫工,便直接在福清渡邊上的腳店或小攤上,尋個地兒果腹休息。
開門一張口,無食無飯寸步難走,因此福清渡邊上,出息最好的就是賣吃食的。
既然如此,要在這里擺攤子,連打點到攤費,一月也得近十兩銀子。
若是放在池小秋剛來柳安鎮時,她大概覺得這里的人是要瘋了。
但在福清渡混了半月,她眼睛可不單只看得見酥魚,與人閑聊的時候,聽了許多故事在肚里,知道有運氣好的,行商一趟下來,若賺了便是幾進華舍,若賠了便是身家盡輸。
她還沒這么大的野心,只是想著能蹭上別人一半攤子,和他們談攏了價錢,站穩腳跟之后,再慢慢談以后的事情。
總有一天,她要讓柳安鎮,讓省城,甚而京城里,人人都知道她池小秋的名字!
越是近福清渡,賣的東西都越實在。各色餡兒的包子一個個比壯漢的拳頭還要大,面多餡少,賣得卻最是紅火。春餅臉盤大,胡亂裹了菜,只有醬刷得足,一個大約十五文,要是池小秋去吃,連一半也吃不完,就能撐得肚子圓鼓鼓的。
池小秋也知道端的,越是靠近渡口,聲音人口就越雜,拉船的呼哨聲,使力氣扛東西的口號聲,更不要說來來回回呼喝的,得扯裂了嗓子才能聊得上天。
但凡有些銀錢的,誰不想尋個安穩地方,只有想要多賺些錢省時間的,才急著要把飯囫圇吃了,至于味道怎樣倒是其次,飽肚子才是正經。
一到了飯店,各位店家都忙著招攬客人,攤子前圍了許多人,爭著出錢,想要早點將飯吃上。
池小秋這回瞄準了這些攤子里的一個異類。
同別人家一個個粗碟大盤,巨型蒸籠相比,他家的攤子實在是小模小樣,左邊一堆人,右邊一堆人,偏把他這個正中間的顯了出來。
池小秋站在他家攤子前,叫了兩聲,才聽見底下有人迷迷糊糊應了一聲。
她踮起腳尖一看——
呦呵,這毒太陽底下,攤主人正借著他這竹攤子的陰涼勁兒,臉上扣了個蒲草大斗笠,睡得十分安適。
“你…要什么?”他揉了揉眼睛,似是還困著。
“你這還賣甘草雪水?”池小秋明知故問。
她都在這兒看了幾天,自然知道這個攤子來來去去,就賣那么幾樣:玫瑰花露泡水飲,姜蜜水,甘豆湯,甘草雪水。
攤主人姓常,人人都叫他寶官兒。
常寶官打了一個呵欠,伸手道:“二十個錢!”
池小秋拿錢袋的手頓了一下:這可有點貴了啊!
怪不得他家茶水賣不出去,別人的茶都是現送的,若給一文時,能灌上一大壺涼茶。
“哪個最便宜?”
常寶官指頭點點,又打了一個呵欠:“就是…這個了。”
池小秋忍痛買了一盞,打算借著這個跟主人搭個話,剛似模似樣喝了一口,進了牙關的糖水就馬上讓挑剔的舌頭頂了回去。
甜!甜!甜得齁嗓子!
她恍然大悟。
原來茶水賣不出去不僅為了價錢,還為了花上大價錢還這么難喝!
就在她愣神的空檔,常寶官早已接了錢,重又躺回去睡了。
池小秋還要求著他,只能挨上前來喚他。
“這位大哥?”
“常大哥?”
“掌柜的?”
“老板?”
常寶官勉力睜開眼,瞪著她,十分不滿:“你又要做什么來?”
“給你送錢的!”
常寶官睜眼剛聽她說個打頭,便像貨郎鼓一般猛搖頭,驚恐地如同池小秋在打家劫舍一般。
“那不行!我婆娘不許!要許了可要打殺我咧!”
第11章
便宜大餅
跟常寶官磨了這一會兒,池小秋聽見他說的最多的話便是這幾句:“不行不行!我娘子要打殺我哩!
“若應了,晚上連屋也進不得!”
池小秋氣結,看看左右,卻再也不見另一家鋪子,能像常寶官這樣,天時地利都全,還能做得這般冷清。
她還待要說時,只聽一個滴滴嬌的聲音道:“寶官,今日收了多少錢?”
常寶官原本松松散散歪在一邊的身子,就如同瞬移一般,眨眼間緊繃、豎起、挺直、站起,臉上堆笑如開的玫瑰花一般。
不用說,定然是他那個凡是都要做主的渾家來了。
池小秋一轉頭時,像是提前到了三伏天。
常娘子頭上簪紅花,耳邊綴紅果環子,桃紅衫配絳紅裙,腳上偏還有朱中帶粉的彎彎繡鞋,在這偏日頭下一曬,只讓人覺得熱。
“只…只收了…”常寶官還在期期艾艾,他渾家一看籃子,臉色立刻沉了,上前便擰他耳朵:“你又偷懶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