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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生的執念,在她在還未思考之時,便爆發出巨大的力量,雙手在迫切地尋求自由,
她不知哪里來的氣力,那反復纏繞的繩子竟崩斷了大半。
一個聲音告訴她:“快逃!”
可越過了恐懼之后,
回歸的理智卻牢牢將她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押她過來的捕快忙著在她面前放上兩張官帽椅,
上面鋪著四方方藺草心繡絨鎖邊的坐墊,潔白如玉又能讓肌膚生涼,外面有人遞了點心進來,一張白瓷碟上碼了好幾樣細巧糕點。
池小秋定定看著這些物件,撲面而來的煙火氣息,又給了她抗爭的決心。
前來問她的有兩人,一個長臉濃眉,一個方臉廣頤,相貌截然不同,可眉宇間的急躁卻如出一轍。
“你可認識范大郎?”
長臉人將聲音放得兇悍,不像是問話,倒像是在定罪。
池小秋原還想要好好說話的心,一下字全然消解,她冷哼道:“范大郎?不認識!”
如今把她捉在這里,慢說是飯大了,就是米爛了,她也顧不得了。
“休要狡辯!便是死的那個!”她的不耐陡然激怒了問話的人:“你還不知道為甚要押你進來?!”
好似在滾水里嘩得潑了一勺熱油,池小秋原來千種不安恐懼驟然化作一股強烈的不甘,憤怨之情沖天而起!
她冷笑道:“自我進來也有一天,可從沒人與我說出了人命的是誰!要不是今天大老爺過來,我也要問問,到底死的是誰,憑什么要捉我進來!”
“你…牙尖嘴利…”長臉人讓她氣得倒仰,指頭指著她,止不住發抖。
“好了,周先生,若是如此問話,怕是天亮也問不出來,還有多少時間能耽誤得?”旁邊的方臉揉揉眉心,有些厭煩,他微微側了側身,從這個角度,更能看得清池小秋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神情。
他溫聲道:“你是池小秋,今年十四?在云橋開了個食鋪?”
池小秋撩起眼皮看他一下,又垂下來:“是?!?
“你——”旁邊的周先生又要跳腳,卻被方臉一個眼神止住。
池小秋這便知道了,這場問話的主角到底是誰。
“聽說范大郎死前三天,在云橋上和你起了爭執,可是如此?”
他和顏悅色,可說出的話卻如同在萬里深淵布下步步陷阱,只等池小秋一個是,便合攏了洞口,永遠將她鎖在煉獄。
池小秋答得愈加小心:“我這攤子上,一天也能遇到好幾個來碰瓷找茬的,要單單說來我鋪上起了爭執的,真的記不清?!?
“真的記不清?”方臉話音里帶了譏誚,他從隨身帶來的油紙包里,小心夾出一塊點心:“云橋可是有人作證,前日范大郎又到過你攤上,還買了一塊玉帶羅糕。”
“前日?”池小秋皺眉思索,沖口而出:“那天我在家做了一天的百果糕,并沒去攤上!”
“可是…聽說這做玉帶羅糕的手藝,并非人人都會。既如此,只要糕賣了出去,你在與不在,又有什么兩樣呢?”
池小秋氣得笑了,她直接戳破了方臉那一道淺近心思。
“橫豎都一樣,那我便點個頭畫個押,好省了老爺的力氣!可是這個意思?”
那還來問她作甚?
周先生啪得將茶盞磕在桌上,指著池小秋鼻子道:“你休要——”
“狡辯?撒潑?”池小秋迎上他的憤怒,絲毫不懼,言語間是比他還要慷慨的正氣:“難道我說了實話便是狡辯?難道凡是否了你的話,就是在撒潑?當日我和同鄉兄弟為了東市葉價跑前跑后時候,便是連柳灣的主簿唐老爺都沒說過我這話,你比主簿老爺還要神氣不成?”
池小秋這一句話,如同巨石入湖,震得兩人都是一凜!
方臉打量著她,謹慎問道:“你認得柳灣的唐主簿?”
池小秋對著他們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根本不屑答他們。
這萬事不怕的模樣,便是了。
兩人對看一眼,不敢再如之前一般逼問。
方臉思索片刻,將托在帕上的那塊糕點拿進,換了個稱呼:“池姑娘,你看看這塊玉帶羅糕,是不是你家的?”
池小秋仔細端詳片刻,斬釘截鐵道:“不是!”
“可這上頭可是刻著你家的名號——”
池小秋直起身來,眼神清亮,字字清楚:“我家的玉帶羅糕有碎核桃,青梅紅梅,桔餅飴糖,糯米粉篩了許多遍,細得手捻才能起來,可這塊呢?”
她瞄了一眼這塊糕,眼里的嫌棄明晃晃不曾遮掩:“一沒有青紅梅絲,二沒有桔餅,糯米粉糙得能噎人嗓子,連蒸出來的模子都不對,若我做出這樣的吃食,斷斷沒有臉面賣出來!”
方臉將信將疑看了一眼糕點,竟覺得,好像真是如此。
正在此時,旁邊的周先生發出一聲變了調的驚叫,向著池小秋道:“你…你…你怎么沒…沒…!!”
方臉人一抬頭,才發現池小秋憤怒之下站了起來,兩手兩腿皆無束縛,捆手的繩子就斷裂作兩截,凄慘地扔在一邊。
他進來之前,曾被反復叮囑,說這女子年紀不大,卻有著一身蠻力氣,而此刻,池小秋若是想對他們兩人出手,便只在咫尺之間!
正在冷汗涔涔間,卻見池小秋退后兩步,重又坐了回去,任由外面沖進來的衙役又五花大綁將她捆得密實。
池小秋絲毫不反抗,只是這捆人的衙役生怕不牢實,一遍遍狠狠殺著繩子,池小秋吃痛,不由皺了眉頭。
不知怎么,方臉人忽然看不過眼,他抬手道:“不必,馬上便要押回去了,你們看著便好?!?
他將將要跨出房門時,突然轉身問池小秋:“池姑娘可有人在外打點?柳灣雖近,卻近不過衙門前朱門一扇。”
池小秋一笑:“自然有。”
至多,至少,都有一個鐘應忱,從不會讓她失望。
便是在他不在的時候,也能為她豎起一道屏障。
當日鐘應忱教她官制時曾道,柳灣的唐主簿,官位雖比柳安縣丞低上不少,可不妨礙他有一個好舅舅,正是那縣丞的頂頭上司,掌握著明年三年一次官員考滿的關鍵。她牽涉的事既是人命官司,至少也是要層層上報的,若她真和唐主簿有些許瓜葛,好歹能為她爭得一些時間,讓經手此案的人,不會肆意妄為無所顧忌地,便往她頭上扣屎盆子。
橫豎,他們也不敢跑去柳灣去問問唐主簿,是不是認識一個叫池小秋的人!
周先生一出了門,便問方臉人:“何師爺,你真信那丫頭片子識得唐主簿?”
他雖是在問詢,可自己尚在猶豫不決。
只因他還從沒碰上人命纏身,還如此無所畏懼的人,今晚這話,分明不是他來問,而是那丫頭問的!
實在憋屈!
方臉的何師爺大步走了一會,才淡淡道:“她和她兄長,確實在柳西葉案中出了許多力。不管識不識得,這案子,總是要辦的。”
“咱可就剩了八天!從頭再查——晚了罷!”
范大郎正是被毒死的,房里搜出了帶毒的糕點,上頭有著云橋池家的印記,恰好這食鋪的主人還與范大郎剛有過爭執,更有人作證前兩日范大郎在云橋買過這糕…
多完美的證據鏈啊!
今日他過來時,幾乎都以為自己要結了案,可誰知……!
“不用從頭,只需回村子再看一遍。”
有同樣想法的,并非何師爺一人。
這是池小秋出事的第二天晚上。
池小秋此事,必然是有人陷害。若從池家入手,關系千絲萬縷,猜測眾多。只有一個法子能先解了燃眉之急,便是,找到此案的真兇!
鐘應忱進村時,只道自家想在這片買幾畝田地,傍田讀書,他借住的房子離出事的范家不遠,村中人或驚或俱,都在私下談論著這事,鐘應忱常以看地的借口在村中閑逛,再不經意打聽些消息,便捋出了與范大郎常有恩怨的各個人家。
與范大郎有口舌之爭的,自然有許多,可是能恨到將人殺之而后快的,不外乎財,情,仇。
而與范家爭端有如此之劇的,不過四五家。
第39章
村落中人
范大郎死前,
身上纏著好幾宗閑事。
要說這村中與范大郎不合的,第一個就要數他的大伯一家子。原本兩家是一奶同胞,祖輩死后便分了家,
一個越加落魄,
一家蒸蒸日上。范大郎便三天兩頭跑了他家大鬧,
只說當初分家不公,連祖上的青煙也讓這一支給占了。范大伯先時還周濟一二,
后來便鬧煩了,一月總得為宗里諸事動手幾次。
從此結下了梁子,
且這梁子越結越大,
如同怎么也甩不脫的賴皮膏藥。
鐘應忱眼見著有人跟他伯母道:“死的那個不是你家侄子?你也不去看看?”
他伯母啐了口道:“什么侄子!分明是個討債鬼!連老天也看不過眼,誰收了他可是做了好事哩!”跟著便和自家兒子歡歡喜喜吃飯去了。
其余兩家,跟范大郎家并不搭界,
可躲不過自家的地便跟范大郎的五畝水旱田連在了一處。今年重修魚鱗冊,
丈量土地的時候這兩家也沒躲過一劫,硬讓范大郎尋了地契,
道鄰家有一半土地都是自家的。
原本是說說便能清楚的事,
范大郎卻擺明了不想說清楚。那兩處人家不堪其擾,有一次爭吵中,
范大郎突然出手,將一家人的兒子頭上砸個血窟窿,另一家主人砸得手骨盡碎。
鐘應忱終于知道了,為什么聽到范大郎死于非命的消息,
整個村子里的人,除了惶惶不安之外,
還夾著些古怪的欣喜。
他停駐在范家門前片刻,忽見一個五短身材,
看著便老實巴交的人過來,問道:“范家大娘子在哪里?”
鐘應忱搖頭。
范家門窗緊閉,已有一兩天無人。
旁邊的人說與他:“大順,你還找范家作甚?把你害得還不夠苦么!”
這叫大順的人呆呆的,只道:“這月的租子該交了?!?
“你倒是個乖覺人!平日范大郎敲了你多少租子去!只怕逼死你還不夠,這會他都涼了,你還上趕著作甚?”說話的人輕輕嘆氣:“罷了,秀娘卻是個厚道苦命人,以后若你從她手里交租,必不會難為你!”
那人給大順指路道:“秀娘自個在家,整日家只曉得哭,暈過去好幾回,讓大妹接去住在她家兩天,你便去村東頭尋了便是——哎?你家不也在東頭?難道沒見著?”
“我打田里來。”大順悶頭說了這一句,也不看人,眼角露出一點白,往范家破敗的草泥墻散架木門上斜了一眼,露出個似哭似笑的神情,又低頭往東面去了。
鐘應忱便遙遙地綴在他后頭。
這村里日子過得不上不下,再不濟的人家都住得起竹木混著草泥坯的房子,可大順進來的這間,比他和池小秋當初住的蘆席棚還遠遠不如。
從那勉強稱作棚的地方正出來個女子迎他,一只腿無力地拖在后頭,另一只腿艱難地往前挪著。
那女子一個折身,鐘應忱便看清了她的臉。
如同烏黑濃云正蔭蔽久了的時候,猛然一個開顏,露出一個蒙蒙的月亮,是布衣釵裙也遮不住的好顏色。
好似一顆上好明珠,讓這灰撲撲的陋室空堂蓋了塵土,又被磕去了一角,讓人扼腕。
誰能想到,大順竟然能娶到這么一個美貌妻子!
隔著空茫茫一片,鐘應忱勉強能辨認出兩人對話。
“回來了”
“嗯?!?
“先吃飯?”
“找范家大娘子?!?
他話雖少,可眼光時刻不離自家妻子臉上,連握著她的手都是虛虛張著,用胳臂撐起了她一大半重量,卻不會捏得她發疼。
這是一對恩愛夫妻。
大順拿了什么東西,背在身上,又慢慢往東面去了。
不同于范大郎幾近人人喊打的惡人緣,范家大娘子秀娘,在村中頗得人敬重。不然也不會有人家,寧愿頂著他家里有喪事,也愿意接秀娘過去照看。
范大郎脾氣躁烈,她雖勸不動,卻私下里常為人周全。范大郎雖死得好,可到底也是家里一個頂梁柱,柱子一塌,只剩下了秀娘和她兩個孩兒。
女兒剛剛七歲,小兒子不到三歲。
給大順開門的人正是大妹,她接過了東西,卻沒讓大順進門,只是搖頭,神情有些凄苦。
“這可不是苦命人偏逢苦命事,秀娘這幾天恍恍惚惚的,連床也下不得,如今也不好見你…”
大順低眉垂眼,只說一聲:“這是這月租子。”
大妹眼淚抹到一半,大順卻轉頭走了,她擦眼淚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嗐得一聲,有點惱。
兩三個小孩跑出來,小兒家不曉得大人凄風苦雨,個個穿著虎頭帽,騎著竹子扮將軍騎馬,喊著喊著便四散開來,要演兩軍對仗了。
其中一個不過兩三歲,搖搖擺擺跟在后面,頭上扎著一條子白麻布,他自己卻喜笑顏開的,拍著手看熱鬧。
鐘應忱坐在了遠處的大樹下,他在等那兩個已經在后面跟著他許久的人。
村東近著出村的大路,剛是吃罷了午飯的時候,驕陽似火,灼燒著老樹,田間地頭仍有人帶著斗笠在下地。水田里稻子正青,站在高處望去時,如一夏的蔥綠都在水里橫一道豎一道劃開,等風吹開哪一條,便能見水的青光陡然一亮,又寂滅下去。
村外的各路營生便挑在這時候光顧小村。
有人搖著鈴,叮鈴叮鈴?!?,停一次便有個聲音道:“妙手回春,藥到病除!”,還有人打著什么東西,哐哐叮叮,熱熱鬧鬧,一條亮堂嗓子拉長了叫:“爛布舊衣裳——換糖!”
孩子玩得出神,沒什么人理睬他們,這些都是大人才給出來的東西,與他們有什么干系呢?
可一等到第三撥人過來便不一樣了。
一條毛竹扁擔,挑起前后兩個大筐,幾層竹屜子架在上頭,還豎著根稻草扎起來的桿子,上面插滿了各色小東西,挑擔的貨郎不緊不慢搖著小鼓,恰給了村東村西的人聽聲出門的時間。
玩耍的孩子們立刻拋了屁股下的粗掃帚和半截斷竹子,紛紛叫著跳著往貨郎身邊擠著。小媳婦大姑娘們也都出來,自家繡的手帕子便能拿出去寄賣,跟貨郎換上幾朵通草芯做出的假花,染了顏色,比真的還真,戴在頭上經得起風吹日曬,也不會蔫巴。
鄉間人不似城里,遍地都是攤子,因此貨郎上門,只有別人上趕著的,一時大妹家門前就被圍了許多人,一起說起話來時,鬧得人腦子仁疼。
“要三根五彩的長命縷!”
“我要那個簪子——鍍銀的那個,鏨著葡萄紋的!”
“秦哥兒,我上次要的繡片子可帶了來?”
“拿一朵堆紗的牡丹花!呦——這也太貴了!能不能再饒上兩個通草花?”
饒是這么熱鬧,大妹家門口來來去去,也沒再出現另一個穿素的。
一直到貨郎又搖著小鼓往村里去了,秀娘也沒有出門來。
聚在一起的人群拿著自家買的東西互相插帶炫耀片刻,咭咭咕咕一會子,又都慢慢散了。
鐘應忱壓著心里的焦急,又等了片刻,終于站起身來,打算把跟蹤他的那兩人喚出來。
正在這時,大妹在門口叫道:“誰見著范家的土哥兒了?誰看見了?誰看見土哥兒了?!!”
嘩得一下,全亂了。
一個小孩的耳朵讓大妹提溜在手里,他扯著嗓子嚎:“我怎么知道?我剛去看小秦哥的擔子來著!”
“讓你看著土哥!你看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