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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小秋臉上剛顯出怒色來,涂老太便慢慢道:“那是子孫果盒,本就是拿來看的,若想要吃的,一會才有呢!”
池小秋抿嘴低頭瞧了那果子一眼,忽然一笑,自個從袋里拿出蜜橘來,剝了皮給韓玉娘:“這是江州剛運來的,二姨你嘗嘗。”
橘子的清香幽遠醒神,涂老太看了不由眼饞,池小秋故意背對她坐,和韓玉娘兩人吃完橘子吃柿子,吃完柿子嘗棗子,便有些坐立不安。
恰好孫女涂二姐從街上買水回來,一見池小秋便嚷嚷道:“表姐,我前幾日往里攤上去想嘗一塊糕點,偏你不在鋪上,那幫工不識得人,還推了我一把,現在還疼呢!”
涂老太正好拿這事做筏子,安慰她道:“你小秋姐哪里不想偏著你來?不過一時沒顧著,以后往云橋去,只讓她跟那些下人說上一聲便罷了!好了,去跟你娘一起吃果子罷。”
涂二姐往韓玉娘跟前來,不情不愿道叫了聲娘,眼往她手里一捺,撇嘴道:“我要那個橘子。”
韓玉娘一時尷尬,也只得遞過去,卻讓池小秋截了下來:“橘子倒牙,吃這個做什么?”
池小秋比她高上一頭,瞥著涂二姐時候盡是居高臨下的神氣,竟讓她不敢反駁。
涂老太攢了眉毛,本以為拿捏住了韓玉娘,再壓一壓捧一捧,便能拿住池小秋,如今看來,似乎有些不順當。
何止不順當,之后的一切,都在往他們毫無預料的方向滑去。
涂家院子只擺得下一張桌子,四方桌邊圍坐一家五口人,就擠得連轉身退步的功夫都沒有,池小秋搭眼一看,見那個妾未曾上桌,便覺得這涂家好歹還知道些臉面。
廚下許多菜,擺上桌的只有幾樣炒得蔫巴巴的菜葉,涂大郎道:“好菜還在后頭呢!”她便只當上菜有先后,結果等動了筷,一堆人都抱著一碗淺底飯,使勁往嘴里扒。
沒人給韓玉娘送兩句祝語,更沒人夾菜。
池小秋見韓玉娘縮在一角,只是扒飯,不由心堵,直接就要夾菜往她碗里放,卻讓涂老太要笑不笑的叫住了:“誰家上桌先吃飯來?齋打底的規矩,你也該知道些,第二碗才能吃菜,以后嫁人了也是顧頭不顧尾的?”
池小秋冷笑一聲:“你老年紀大了,姨夫病歪歪的,小妹子正要清清肚腸,我和二姨卻沒這樣的毛病!”
偏這菜做的也不入口,等了好一會,才終于等到涂大郎又端了好飯菜上來。
原來是一碗燒的豬大腸,一筷子探下去,連筷子頭也沒不下去,撥開一看才知道,底下是個倒扣著的深口碟子。
池小秋險些要氣笑了,尋思著再忍下去,這頓飯也是吃不好的,索性擱了筷子直接問到人臉上去:“廚房里頭那七八道菜,不端出來吃了放那干什么?”
涂二姐直接驚叫道:“那樣好菜是拿來供祖宗牌位的,供完了還得原樣還回店里頭去,怎么能給吃了?”
一陣嗆人的香粉味襲來,一個人偏過來一屁股坐在池小秋旁邊,頭上抹了幾層頭油,油光光得膩歪人,打扮得花紅柳綠,乜著眼拉長聲音道:“這——就是大姐家里的小秋?”
池小秋往旁邊一瞥,臉色一寒。
她頭上插著的,分明就是池小秋前兩日剛送給韓玉娘的,那根銀簪子!
她火氣一沖,直接把那簪子拔下來,怒問:“這東西怎么到了你頭上?”
涂家小妾一聲驚叫,好容易抹了桂花油梳了半天的云中髻少了支撐,一下子散落下來,因著池小秋動作太大,還扯下了一個花鈿,上頭纏著她幾縷頭發,疼得倒抽冷氣。
“小秋!”
“池小秋!”
“池家丫頭!”
“娘!”
叫聲此起彼伏,或是斥責或是驚怒,可不管何種情緒,但凡觸及到池小秋因為怒氣勃發,而迸著火星的眼睛時,都靜默了一瞬。
池小秋看了看油膩的肥腸,發黃的陳米飯,還是幾大盤炒干了的爛菜葉,在心里先笑了一聲自己。
笑自己蠢到什么份上,竟在這里虛與委蛇盤桓了這么長時間!跟這群爛人爛菜周旋了這么久,也太可笑!
手一揚,池小秋做了一件想做許久的事。
“當啷!”
“嘩啦嘩啦!”
“砰!咣當!”
桌子被掀翻在地上,碗盤甩出去老遠,菜湯橫流,整個地上一片狼藉,涂老太心疼得兩眼發直,涂大郎卻是吃慣了好的,只是生氣,還沒瞪足眼開口,便見池小秋從靴邊抽出一把刀來,直接倒插進躺在地上的桌底,切豆腐般,把那四方桌捅了個對穿。
“以前什么事我池小秋便都不計較了,既是我來了,以后若是我二姨有半點不舒心處,我便掂著刀往這里轉上一圈。”
院中如此靜,就連涂大郎咽吐沫的聲音都能聽得清楚。
池小秋一腳踩在凳子上,用一種霸氣十足的姿勢,環視他們一圈,慢慢道。
“你們盡可打聽打聽,我池小秋除了上云橋做過吃食,還進過牢里,見過殺人的,便再往里頭逛一回也沒什么!”
池小秋一牽韓玉娘的手,她早已嚇得呆了,木木跟在池小秋后頭。
“二姨,走!往玉齋樓去,我給你定個上等宴,咱們過去那邊過生日!”
第63章
云林鵝
這個生日過的,
出門時不甚歡喜,回來時甚不歡喜。
秋燈一捻,退了綠的螞蚱吧嗒吧嗒蹦上石桌,
沖著那中心一點亮沖過去,
又讓外頭的燈罩撞了一個跟頭,
只能眼睜睜看著撲棱著翅膀的飛蛾在它之上盤旋來回,而后覷著一個破損一些的空兒直扎進去。
畢剝一聲,
燈火猛地搖曳一下,又險險定住,
池小秋便想到了韓玉娘。
她煩惱地嘆了口氣,
怎么世上就有這么多見火也要往上撲的人,難道掙扎離開的痛苦,比不過熱油灼身的么?
她憤憤踹了一下桌腿,
低低罵道:“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就比如那個活該千刀萬剮的涂大郎!
“哎——你這話若讓薛師傅聽見了,
便要小心他日后不愿教你。”鐘應忱話里帶笑,從她身后而來,
手上端著一個蓋碗,
擱在桌上。
池小秋滿腹心思,竟連他腳步聲都沒聽見,
聞聲一慌,忙翹首四下望去:“師傅?你見著了”
鐘應忱輕笑:“薛師傅并沒見著,只見著一個發呆的池小秋。”
池小秋松了一口氣:“那便好。”
薛師傅最是小心眼又記仇,若讓他聽見,
說不得明兒的云林鵝就吃不成了。
鐘應忱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池小秋不由發惱:“你怎知道說的人里沒你?”
便見鐘應忱從容不迫坐下:“我離弱冠還有五年,
尚且年小,這話自然不是說我了。”
他將蓋碗輕輕一推:“天晚夜寒,
喝碗蓮子湯潤口,再罵不遲。”
池小秋氣哼哼地:“你不知道那涂家…”
“涂家再厲害,也比不得我們小秋,一言不合便拔刀而出,潑茶掀桌,好不威風。”鐘應忱迎著池小秋驚訝的眼光,微微笑道:“這般看來,吃虧的總不是咱們。”
“你怎么…”知道?
鐘應忱望了她半晌,忽而一笑:“我便在門外。既是給了你刀子才能上門的去處…”
“我怎么可能放心你一人過去?”
不知道為什么,池小秋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一瞬。
她忙忙喝了一口蓮子湯,還沒咽下去就吐了出來。
咸!
她就著燈攪了攪,見蓮子未爛,銀耳還留著根,再看鐘應忱有些緊張的臉色,一瞬間明白過來。
想來這蓮子湯,又和上回的面條一般,是鐘應忱的手藝,她只能忍著咽了兩口,才擱下。
鐘應忱暗暗舒了口氣,想起今天看見池小秋帶著韓玉娘去吃宴席,便問:“你二姨怎么說?”
一提起這事,池小秋剛剛好轉的心情一落千丈,她神色萎靡:“我費了一下午與她說,二姨甚話沒回,只回了我兩缸眼淚。”
哦,倒也不是甚話沒說,她好歹還跟池小秋說了兩句緣由:“你二姨夫原不是這樣的,我剛嫁過去時,也待我好得很…”
池小秋恨不得抓了她的肩膀,把她搖醒,道一聲:“你嫁過來已過了十幾年了!是過當年的日子還是眼下的日子?!”
鐘應忱問:“你是如何與你二姨說的?”
池小秋精神一振,將自己苦口婆心費勁口舌的說辭又跟他重復了一遍,涂家家境潦倒,婆婆刻薄,丈夫無能,用著二姨的錢養著小老婆,倒生了一雙兒女,韓玉娘生了一雙巧手,管著一家子吃食,卻沒見別人厚待上兩分。
池小秋憤慨道:“都到了這個份上,二姨還有什么猶豫的?若是我,早就閹了他自個快活去!”
鐘應忱眼皮一跳,見池小秋仍舊絮絮持著仗義之言,便止住她道:“你說了這許多,二姨可曾點頭?”
池小秋眉毛一耷拉,看著可憐極了,怏怏道:“沒有。”
“你捏錯了她的脈門。”
池小秋不解:“難道自己過得好不好,她便不知么?”
“什么才是好?”
“自然是能自家做主。”
“那是你,你二姨可不是這般想。”鐘應忱毫不留情道:“她已經慣了別人看她臉色過活,樣樣為別人著想,已經如此過了一輩子,你忽要這樣逼著她要為自己過活,何嘗不是在難為她。”
池小秋頭一次聽著這樣說法,氣鼓鼓道:“難道便看著不成?”
鐘應忱反問:“為什么不能看著?”
池小秋一拍桌子:“那多憋屈!便沒有其他的法子?”
“等。”
等到韓玉娘自己忍不下的時候,才是他們這些外人能插手的時候。
“你二姨這次回來,想是有一段日子不用出門了,你便得空多請她來攤子上幫忙,也是散散心。”
池小秋雖答應著,一口濁氣卻噎在心頭,只能憋著跟薛師傅折騰那只新買回來的鵝。
這是只身手矯健的大鵝,一不留神撒了出去,便神氣活現地四處飛撲,見飛不出高高圍墻,便發起怒來,待著薛一舌便要下嘴狠啄,卻被倒掐了脖子折了膀子拎回了廚房里。
燙水去毛,整只鵝被洗得干干凈凈,池小秋磨刀霍霍,手上一用勁,將刀在樁子上使勁一跺,氣勢洶洶道:“師傅,要剁成幾塊!”
薛一舌被她嚇了一跳,斥道:“剁什么剁!這是整只鵝來蒸的!看好了,一會還有一只,便該你來做了!”
池小秋自詡利落,卻不及薛一舌十分之一。只見他用手在鵝肚子里抹上一層鹽,池小秋用眼一度,暗暗記著:用鹽三錢。
鵝肚子里頭塞上蔥,一壇酒里滴上蜜,拌勻后把鵝里外都抹上一遍,薛一舌便跟池小秋道:“拿鍋。”
這便是要蒸了!
池小秋最識眼色,將圓胖蒸鍋與蒸籠都拿了來,薛一舌忙搖頭,朝案上示意:“用那個大口的淺口鍋!另拿兩根長筷子來!”
池小秋眼見著他在鍋底放上一碗酒一碗水,兩雙筷子交叉架成個井字,把涂得油光嫩滑的鵝放在筷子上面,蓋上幾塊姜,鍋蓋蓋牢之后,用高棉紙密密封存,跟池小秋道:“昨兒新從北山買的柴火,拾出來兩束,每個大概兩斤重就好。”(1)
燒灶的活計是池小秋一向擅長的,薛一舌囑咐她:“慢慢燒,等它自己滅。”
燒盡兩束柴火,揭開高棉紙,給大鵝翻個身子,再繼續蒸,直待出鍋時候,香氣便彌漫了整間廚房。
這香氣里頭有蒸騰的酒香,有蜜的甜香,池小秋嘗了一口,便贊道:“好爛的鵝肉!”
她往日做鵝,不管怎么煮,都煮不到這樣酥爛如泥的地步,筷子一夾,肉和骨便分離開來,肉中有甜有咸,下頭盛出來的湯更是能鮮掉舌頭。
薛一舌做的時候,并未將這道菜的用料給她說的有多詳細,可池小秋只需看過一遍,便能將整道菜原模原樣做了出來,用料時候拿捏的分毫不差,薛一舌喜在心里,卻不露在臉上。
云林鵝甜咸適口,浸透酒香,最適宜做佐酒的小菜。
她才將新菜的簽子掛上,高溪午便下了學過來,池小秋不禁笑道:“你可不是在云橋又安了個眼睛,不然怎么每一次都這么巧!”
她盛出一碗米飯,上頭蓋上云林鵝肉,給他道:“這是師傅新教的菜,你來嘗嘗。”
高溪午本來跳脫,可今天神氣成了猴子模樣,得意兩字寫了滿臉,壓下一塊大元寶,還未說話,池小秋便不樂意了。
她皺起眉毛,將元寶推還回去:“不是說了,你往攤上來不要錢。”
“這回不一樣!”
高溪午朝她擠眉弄眼,然后故意朝著從橋上路過的幾人一揚眉毛,看著他們喪氣臉色,愈加揚眉吐氣,大喊一聲:“今天高大爺我歲考第一,凡是在座上吃飯的,都由我來請!”
這個敗家子!池小秋剛要瞪他,便見高溪午拍著她肩道:“多謝這幾個月小秋妹子周全!我回頭專去曲湖定條船,請你來吃飯!”
“請誰?”鐘應忱冷硬聲音,便在他背后響起。
高溪午訕笑道:“請高兄和小秋妹子一起…”
鐘應忱不答,緊緊盯住他,高溪午忙縮回手來:“一起一起。”
旁邊鋪上有人嗤笑道:“什么第一,方兄你也休要生氣,這般不知自己斤兩之人,何須計較!明年考場上,無他父兄使力,那時才見真章哩!”
“可不是,也不知從哪里拿來的題目!”
高溪午聽見時本來咬牙,忽然又笑了,故意比他們談論的更大聲:“聽說還有許多人私底下投注子,結果輸的連褲子都沒了!”
不遠處故意大聲議論的人登時讓飯梗住了脖子,臉也漲紅了,卻不能再說什么,畢竟那輸走的賭注,也是真金白銀讓人心疼著。
韓玉娘本來過來幫忙干活,卻見著池小秋每天對著三教九流,不禁十分擔憂,尤其是這等看上去并不靠譜的公子哥。
趁著池小秋收拾碗筷的功夫,她便悄悄問:“那是誰?”
池小秋不在意:“在這旁邊讀書的!在咱們食鋪上熟慣了的。”
韓玉娘看池小秋全然沒有避嫌的意識,待要張嘴,卻又咽了下去,心里就此存了一件事。
第64章
一場鬧劇
云橋上,
如今有一半人過來,都要往池家食鋪上去,一旦名聲傳開,
生意自然興隆,
眼熱的人便多了,
韓玉娘每日往池小秋處幫忙,街坊鄰居多有見著的,
便都拉了她問:“玉娘,你這是找著了新活計?”
韓玉娘待要支吾過去,
池小秋便拉她過來大大方方道:“這是我二姨!”
一群人便圍著韓玉娘,
七嘴八舌道:“玉娘,你這便不厚道了,這樣好的丫頭,
可還藏著掖著作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