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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遇到了大方且富貴人家,掃掃地磚便夠她吃上一輩子的,光賞錢就能抵上十家的謝媒禮。
不為了這份錢,她緣何每天奔波,凡中橋這邊能登上門的人家,都拿布子記得清楚,誰家有女,誰家有男,性情如何,八字大概,幾時要許字,幾時要配人,誰家訂的幼時親,誰家中途喪了親。
她想起自己這一路艱辛,不由嘆了口氣。
罷呦,誰讓她不是正經出身的官媒,不消出門便自有帖子送上,高門大戶都要道一聲請,她只得在中橋普通人家打轉,辛苦十來年才算拼出些名聲。
何娘子想起那后生家親戚所言,一把火燎得她心氣旺,去遞年帖的路上都滿臉喜色。
加上小秋,為這家小哥親事,她已將中橋南橋一帶凡動心思愿遞帖來看的人家,都集齊了。
若能做成這一樁生意,以后北橋便算是打了一個缺口。
那里的人家能做成一筆,那---
何娘子禁不住笑出聲,仿佛見銀子繞著她滿天飛,便是不愿接也硬要往懷里撞。
“便這些?”
給她搭這條線的是這家舅老爺,雖說是個表的,到底是親戚,曾親口道,這家子不問家世,只看人材。
何娘子從里面挑出的,都是這兩年要許嫁的人家里出挑的女兒,斷不是拿來糊弄人——不然砸了自己招牌,為的是什么?
她本以為殫精竭慮濾出一遍,已算是多了,卻不想這舅老爺仍是不滿意。
她只得小心回道:“這里頭,都是個頂個的脾氣性情模樣都不差的年輕小娘子,再要多時,也沒這些好了。”
這位舅老爺隨意翻上一遍,便懶洋洋往旁邊一擲道:“我明日先送過去,你那要有好的,便再送過來。”
這是在意還是不在意?
何娘子心里有些打鼓,但一見這舅老爺微微翹起的腳上,連鞋緣都織著金線,想來家世不俗,便也打消疑慮。
她一路出門去,又激動又興奮,如同做了一個大賭注,要真是賭得贏了——
只一想,她便驚喜欲狂,道本窄,狹路相逢,她只顧想自家事,左右讓了兩回,就是讓不過去。
抬頭一看,卻遇上了個冤家。
她惱道:“你人老皮皺眼睛瞎,腿腳不伶俐不會走路怎的?!”
陳娘子打量她一番,又看看她后面門首,便笑了:“
我說你最近忙紛紛的是作甚,想是住這家的魯舅爺又給你送了什么巧宗?”
何娘子一震,生恐讓她搶了頭去,便也不再多掰扯,納頭便要尋個空擠走了事。
剛走得兩步,陳娘子卻扯著亮堂笑聲道:“咱們也是同行當,好意勸你,那魯舅爺知曉的都喚他作白話舅爺,滿嘴里頂不著調,整日只說給他外甥尋娘子,你還是莫信他。”
何娘子有心要走,腳就自個頓下來,回身有些作疑。
“
你怎的知道?”
陳娘子臉上現出些高傲,一邊捋著自己袖邊,一邊道:“我自做這北街的營生,與你不同,如何不知?”
她迎頭給何娘子潑了一盆冷水:“我只說一件事與你,他姓魯,外甥姓桑,還不是親的,一表三千里,更別說外家怎管得甥家事。那桑家在北橋也是個高門大戶,不說田地店鋪,只說家里獨一個公子,二十歲上就中得舉,要他個破落戶來幫著說親?”
她搖搖去了,嘴里還道:“既是哪里的人就回哪里去,別趕著個不清不白的事,就蒼蠅鉆了臭雞蛋,盯上門來了!”
何娘子心里一盆熱炭讓她澆得冷透,只蒙一層白灰,她算是費了兩月上的功夫尋人,全然打了水漂。
本是不死心,她再往街上去一回,另使了錢使勁問了一回,才真正灰心。
得,踏破鐵鞋,心力全撲空了!
第116章
雞蛋卷子
…
若這么容易就墜了心志,
那便不是何娘子了。
她回家忖度半日,決定痛定思痛,已經廢掉的時辰就不再去痛悔了。不如挨個抽出有望結親的,再能挽回桑三瓜兩棗,
能掙些嚼用便多掙些。
何娘子翻了一遍手頭現有的年帖,
把先前還看得上的找回來,捏著便登了池家院門。
韓玉娘菩薩心腸,最是吃軟不吃硬,何娘子先滴上兩滴淚,拿著軟話悔話再三道歉,逼得韓玉娘慌張不已,
反過來安慰她。
“這回卻是我打了眼,
妹子放心,
小娘子的事我必放在心上,這還有些清白人家,都正是好青春,
你若看中了,我拼命與你說去。”
好容易過渡到這一步,
她才順心順意拿出年帖,
使意想讓韓玉娘再挑一回,又有一家登上了門。
兩虎相爭,必有一瞪,兩人對視虎視眈眈。但一家還在誘著尋食,一家已經尋到了野物,
已分勝負。
新上門的婆子來去風似的,將何娘子擠掇出去,道現有人看中了池小秋,只待韓玉娘一點頭,那家便現送了茶禮過來。
下定送彩小宴大宴一條龍服務,不上三個月就能成親!
韓玉娘總想著趕緊給池小秋找個好歸宿——早便十六了,總得說定個人家。
可婆子這般干脆,臨到頭里,她卻拿不定主意:“等我再想想…”
“大娘子,你還想甚?”婆子那急切勁,恨不得直接就撮著池小秋拜堂去。
“這家父母同蔣家北貨鋪合了伙,十幾件鋪子都能占著幾分,府城里的郡王爺知道罷?是他親姨夫!”
韓玉娘讓她帕子香得心慌,有些動心又不敢現答應:“不…不行!我…我再想想!”
“過了這村沒這店啦!”
婆子急得叫道。
她們兩個在屋里唧唧呱呱,再加上婆子時不時一驚一乍一嗓子,早吵得薛一舌睡不住覺。
他橫眉冷目,本是要去猛敲一頓門,不巧被迫聽了一回墻腳。
匆匆回了房里,薛一舌本想丟下此事,想了一會兒,擱下菜刀,提筆寫封信,往前街急遞鋪尋了要去府城遞公文的官差,請他順道急送封信。
“煩請送到新正門邊承華街東齊家客棧里頭。”
池小秋尚不知家中何事,她忙忙叨叨做新菜,難得有道不用切絲切丁,不考校刀工,惠姐瞅著小齊哥不在,纏磨著池小秋教她。
閃閃亮的大鐵勺,力氣小的多拿一會兒就得手疼,勺底抹遍生油,整個雞蛋打到鍋里,不一會兒就能凝成蛋卷,便要趁它還能慢慢流動之時,朝著一個方向不住旋鍋、力道掌握得好,最后攤出的蛋餅就如一個燦黃大盤,正圓,妥帖,要是掌握不好,這頭鼓個包,那頭凹個坑,就像個麻子臉。
惠姐的慧根不但沒長在刀工,連攤餅也不見,上手就毀了兩個雞蛋。
“橫豎咱們自己吃,怕甚!”
池小秋餡兒已經拌勻,里面混了十來種材料,肉挑半肥半瘦躲得半碎,拿勺子舀著,在蛋皮中間鋪了長長一道,像卷春餅一般折上邊,兩下一合,免得走油。
“雖不好看,也能好吃!”池小秋將蛋卷上了蒸籠,跟惠姐許諾。
這還是頭一回,她的手藝能真正上桌,惠姐滿懷期待。
果不其然,因怕走了氣,這蛋卷是連著大蒸籠一起拿上來的,格外顯眼,迅速以其巨大的體積贏得了眾人關注。
揭來籠蓋的一瞬間,隔著朦朦水汽,眾人發出一陣驚嘆。
“甚丑!”
“還沒蒸勻罷!”
因著東西一看便不是池小秋做的,個個說話毫無負擔,只有小齊哥看著惠姐漸沉臉色,猜出些端的。
“你們是來看飯還是吃飯!”他輕罵一句,自己先夾了一大塊,還不及咬就開始贊嘆:“好吃!好吃!”
蛋皮雖高低不平,可混上里面的餡兒一起吃,就美味了。肉因揉了豆粉雞蛋八角多樣材料,又過了一遍水氣,滋味多樣又能下飯,不一會兒便讓人夾得干凈。
興哥看出他們眉眼官司,嘴里嚼著搖頭晃腦道:“只要是惠姑娘做的,小齊哥便沒有道不好…咳咳咳。”
伴著一頓驚天動地的咳嗽聲,眾人都看見了在門口一個生人,正探頭探腦,饒有興致看著她們。
小齊哥只當是遲來的客人:“小店現下正閉著,客人要吃飯,晚間來便是。”
來人勾頭四處瞅了一遍,定在池小秋身上:“你便是姓池的小娘子?此店東家?”
池小秋忍住不耐煩:“有什么吩咐?”
他上下打量一回池小秋,臉上瞬間多了滿意之色,朝她點了點頭:“我姓王,行三,你便喚我三郎就成。”
王三郎咧開嘴:“你這家店,開得甚好。”
就這么一回,店里便黏上一個狗皮膏藥。
不光粘人,還碎嘴。一天兩頓,頓頓不落。
只要靜些,隔著門池小秋都能聽見他在外絮叨。
“這里面的桌子擺得太開了!”
“這門開得窄,不好過。”
“菜換得太勤,費力且討不著好。”
“伙計多了些罷,裁掉兩三個不是省錢?”
偏他正經拿了錢來買飯食,小齊哥連脾氣都發不得,只能跟著嗯嗯示意兩聲,惠姐悄在廚下嘟囔。
“往常只聽娘說,有一等閑人,喚作保兒架兒,不會做正經事,只在貓狗打架墻頭屋瓦這樣小事上下功夫!”
她探頭看看,外頭王二郎又開始他日復一日的吹噓:“府城里的齊郡王,好大幾進宅子,治得好園子,每回我往城里去,都要逛上一逛…”
便有人笑話了:“既是王爺,你怎去得?”
王二郎正中下懷,里面惠姐早聽膩了,連他聲音都能仿得惟妙惟肖:“小生不才,得喚齊郡王作聲姨爹!”
“看吧!”惠姐恨不能捂上耳朵:“說的不就是這個人!下一刻,怕是又要來問你了!”
只聽外間王二郎喚伙計過來:“你們東家何在?”
“…”
池小秋著實覺得,自個最近艱難坎坷太多了些——可這是為什么呢?
不獨池家食鋪一個店里不喜王二郎,連對面的文翰堂紙墨鋪也不大待見此人,為多了他一個,掌柜得每日多跑幾趟遞消息。
“西橋,王家,二郎,齊王…”桑羅山念著這幾個詞,一句比一句冷,到后來一臉陰鷙,將紙一擲,冷笑道:“什么時候,一個外三路的姨媽,便能定池家的婚事了?”
掌柜在站在一旁不敢說話,過了半晌,才聽他問:“池姑娘與他搭話幾回?””池東家…每日不大出來,倒似躲著。”
桑羅山緩了臉色,剛要說話,便聽有人稟道:“魯舅爺又來了,說要見大爺。”
桑羅山正不耐,剛要道不見,魯舅爺已自進來,大咧咧坐下:“外甥一向可好?”
再怎么樣也是長輩,桑羅山不得不作揖行禮,讓人上茶。
“上回你道不喜歡慣會念書識字咬文嚼字的,這回舅舅著人往中橋給你尋的,都是貌美識禮的小娘子,你且翻一翻,若有看中的,便可定了。”
他操心桑羅山的婚事,操心得光明正大,只因這外甥任性,別人家都是父母做主,放到他身上,卻得自己點頭,一晃年紀偌大,仍舊沒有能入得眼的。
偏他那表姐也縱著,凡問起來只道:“不拘什么門第,只消人品模樣好,他自家愿意便可。”
桑府上下為這難纏好打秋風的魯舅爺,已經練就一套應對本事,若在門首能攔住,一切好說,若攔不住時,便紛紛行動,力求趕緊將他請出去。
桑羅山才接了年帖過來草草一翻,立刻有小廝過來道:“大爺,書院里先生遞話過來,請大爺去一趟
。”
“這可是不巧,尊長之命,不敢耽擱。”桑羅山站起來辭行,熟練利落。
他這一起身,正帶得草帖翻在地上,堂前清風一過,四散開來。
桑羅山才要舉步,正見其中一張飄搖而下,上面一枝米珠串起的芙蓉花簪墜,畫得十分精細,好似正在人頭上簪著,只要一動丁零當啷亂晃。
他一頓,緊邁了兩步,將那張年帖拾在手里,心里嘭嘭嘭跳。
若不是見過池小秋盛裝的樣子,他險些要認不出來,唯一一致的就是那雙鮮活靈動的眼睛,仿佛穿紙而過盈盈望向他。
他豁然抬頭,緊盯住魯舅爺:“這年帖…表舅從何得來?!”
不及他答話,桑羅山又追問道:“凡遞上這帖的,家里都…愿意?”
從鍥而不舍往桑府遞年帖開始,這還是頭一次見桑羅山著意問起一個人,魯舅爺有種不真實的恍惚和欣喜之感。
“咱們是什么樣的人家!還有人道不愿意?”
那可未必。
桑羅山想起池小秋幾次三番迫不及待送客的模樣,只覺得抓她不住。
他猛地轉身,看向文墨軒的掌柜。
“你方才說,她姨媽盡可問得婚事,做得決斷?”
“聽她家動靜,近日總是韓娘子在張羅此事。”
桑羅山反不著急了,重又坐下,多了些志在必得的篤定。
他微微一笑,扇子敲在手上,緩緩道出一句:“好!”
第117章
錘雞片
…
露重霧濃,
月亮在天邊抹上淡淡一痕白。
騎鶴的仙人高高擎著個五枝樹形高燭臺,上面十來只蠟燭烈烈燃燒,將屋里照得明如白晝。
桑羅山有趁夜讀書的習慣,一到晚上,
數他這屋最明最亮。
今日卻是個例外。
他手里拿的是十來張紙,
翻著看上半晌,跟前兩三人站著,半點聲響不聞。
直到他的聲音響起:“這便是那韓二姨打聽的所有人家?”
“是。”只有這個時候,掌柜才敢開言。
小廝小心問道:“大爺,要不要與太太說上一…”
桑羅山一眼看過來,他便住了嘴,
又重新退到一邊,
和身邊的屏風一樣沉默。
“繼續說。”桑羅山指的是掌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