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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鐘應忱點了頭,他便拿出封信來笑道:“既是這般,老夫也不必再往云橋跑一趟了。她早上走時特托了我帶口信兒,你們自拿去罷。”
池小秋如今認得兩三千字在肚里,草草展了讀著,卻愣怔道:“既是有人聘了二姨去教針線,怎的不直接告訴我?”
她擦了眼淚,想想便急慌慌也要去長順:”不成,她孤身一個,若找不到地兒該怎的!“鐘應忱壓下她:“這信里地方人物都詳細,我托人去打聽,比你獨去便宜。”
忙亂一個早上,兩人都回來時,才堪堪日出,薛一舌前日睡得好覺,難得心情舒爽,見池小秋便點頭道:“今兒有空,收拾起大鍋來,教你道新菜。“故意賣了個關子,薛一舌便靜等著池小秋歡呼跳起來,再緊追問一遍是什么,才能緩緩升起灶來,把這做法告知。
不想這現身的兩人,一個臉色疲憊,一個眨著淚眼,不曾動一動,垂頭與他道:“師傅,二姨出門子了。”
池小秋翻來覆去就是想不明白,她坐在床前翻箱籠。
池小秋雖總是塞韓玉娘些錢,可有時上她屋里換衣裳說話,卻見箱籠里散碎銀子滿把,收得妥當,竟是一塊也沒花過。
韓玉娘扎得好花繡得翠草,成衣鋪里供著她,接得都是最精細的活計。一套衣裳做下來得花半個月,攢下來的錢自己不做花用,都給池小秋換了衣裳料子,再空出另半個月來給她做成衣裳。
如今留與池小秋的箱籠里被裝得滿滿當當,光衣裳便有好幾身,馬上過冬要備的夾襖,面上的紫花布用綾子堆出各樣花色,里頭卻是細布,比綢子還要貴。
“忱哥,二姨為甚不與我說一聲?”
她心里酸楚,甚而想著是不是自己整日忙著鋪子,卻撇下她在家里不管不顧。
池小秋越想越后悔:“昨兒二姨分明是有話要同我說,都攆到了鋪子里,她平日從不過去的,可到晚上,她卻甚話也不提。”
眼淚抹了卻還是有,池小秋把那套冬衣丟在床上,使勁拿袖子擦了兩把,等終于能看得清楚,卻讓下面一雙鞋吸引了注意。
這是雙在屋里穿的暖鞋,底子輕軟,洗了腳往里面一罩,連襪子也不必穿就足夠暖和,可是只做成了一半。
韓玉娘既算好了日子,必不會留下個沒做完的鞋給她。
一定是發生了什么事情!
鐘應忱掙扎了一路,幾次話到口邊又咽下去,卻見池小秋果真是聰明伶俐,瞞下也沒什么意思。
鐘應忱嘆了口氣,把蒸好的花露攪在水里,送到她手邊:“這緣故,卻與我有關。”
柳色凋零,枝杈孤瘦,草尖凝霜,日頭升到正午也不見熾烈,只是虛虛一個圓,像人硬是掛上去的,不見一絲暖意。
池小秋便聽了一個長長的故事。
她低著頭,手里茶盞沒了熱氣,抱著正是冰冷,看不見神色,只能見她揉搓著上面的斗彩條紋。
“這事,薛師傅也知道嗎?”
鐘應忱給她換了杯熱的,低聲道:“是。”
“這一個巷子的阿爺阿婆都曉得?”
“他們雖知道不大清楚,可往來都是媒人,總能聽得一二。”
“可是,”池小秋終于抬頭頭來,望向他的眼睛黑白分明,水潤黝黑,里面透出的迷茫怔忡,把人都要看化了:“為什么沒有人告訴我呢?”
為什么呢?
這不是她的事情嗎?
薛師傅寧愿舍上許多時間,跟鐘應忱送信,也沒有在家跟她多提上一句。韓玉娘憂心得輾轉難眠,亦不曾說與哪家有意提親,問問她樂不樂意。
便好似女子自家做主,便是罪大惡極。她不過開個店面,對門清平酒肆的東家沒能爭過,臨走之時便對街大罵,惠姐找見了意中人,卻兜頭讓方姨說了一頓,是小齊哥上門賠笑幾次,才能定下親事。
誰知她也是一樣境地。
是她不值得信,還是女子不值得信?
池小秋呆呆坐了半晌,認真望向他:“忱哥,你需答應我件事。凡同我有關…”
鐘應忱知她要說什么,蹲下身來,將她雙手合在掌心,鄭重道:“必不會瞞你。”
知道池小秋灼心,往長順去的人送信甚快。聘了韓玉娘的那家卻是個大鋪子,在他們附近的漢陽開了許多家。
“你們且放心,大娘子捎了話出來,因同那家子簽了一年契,不好擅離,可一日三餐睡臥都供得極好。那東家也出來見過,待大娘子甚是客氣,因請來是做教習,并非趕活的女工,倒也輕省。”
那人笑看池小秋:“大娘子說,且等上一年,她便攢了滿箱籮的錢給池姑娘置辦嫁妝哩!”
最后一句話確像是韓玉娘的口吻。
池小秋卻只惦著一件事,急急問道:“過年也不來了?”
“聽她話里,怕是回不得了!”
池小秋默默抱緊了韓玉娘捎回來的小包袱,意興闌珊回房去。
她少有悶悶不樂的時候,連生氣也不多。便氣起來,也不過噼里啪啦著上一頓,別人還沒勸她便已想通了,重又高高興興去整治飯食。
更多時候,她便像林間從上而下一道泉,叮咚越過每一道溝壑巖峰,總帶著好奇,凡遇上坎時,便跳起來越過去,歡歡快快。
往日薛一舌還覺得她太吵鬧,這會兒靜起來,忽然覺得這院子悶得可怕。
傲氣慣了的薛一舌終于忍不住,想要挑起氣氛。
于是便尋個空往廚下,跟著池小秋忙活。
“這米啊,點上兩支這樣長的線香,雙雙燃盡,便行了。”
他盼著池小秋好奇多問上一句:“拿為甚還要兩支?”
那時便能答上一句:“因為它不知自己燒快燒慢,需找個兄弟作比對啊,哈哈哈哈哈。”
池小秋卻只是低頭吹火,點了點頭,不作聲。
薛一舌苦心想的俏皮話湮沒在腹中,做好了笑的準備的嘴角猛然耷拉下來。
幾次三番屈尊搭話,薛一舌無一收獲,潰不成軍。
薛一舌怒極,只能使出最后一招。
他親自去挑鴨子,梔黃嘴黑白羽毛,摸上去熱乎乎暖絨絨的,又肥又精神——讓薛一舌聽了一路嘎嘎嘎的抗議聲,大得整個巷子都能聽見。
空寂了幾天的屋子又添了熱鬧,但這樣的熱鬧薛一舌并不想要。
只因這鴨子叫得太慘絕人寰,好容易讓薛一舌捉住了,像是知道自己就要命不久矣,叫聲刺人耳膜。
薛一舌何許人也,干脆利落就將它燙毛去毛,變成光禿禿一只懸在窗前。
鴨肉大卸八塊,秋油甜酒全部出動,把鴨塊集體包圍,直到沒到鴨面為止。隔甕干燒,不上水只用炭,兩炷香盡,干燒鴨便可出鍋。
這樣燒出的鴨子骨肉酥爛,幾不用嚼,薛一舌將它裝起,一路出了門。
鐘應忱不在家中在店里,薛一舌一上門,剛報上名字,便被幾人遠遠觀望,如看珍禽山獸一般稀罕。
“唉?那就是東家的大師傅啊!”
薛一舌讓看得不悅,瞪了他們一眼,跟鐘應忱道:“這鴨子,送你了!”
鐘應忱看一眼,不接:“鐘某當真沒有秘方了。”
他原先在家做的又不是廚子!
“給你便接著!”薛一舌學不會對他好好說話,只能吹胡子瞪眼:“我也不稀罕你那方子!”
鐘應忱從不覺得薛師傅這般大方:
“薛師傅有話請說。”
薛一舌看看廚下,悄示意鐘應忱出來,道無人處才道:“你搬回來住罷。”
他氣道:“你家這小娘子,我是哄不得了!”
第124章
渡頭大禮
高溪午回鄉的船在東柵靠岸時,
來接的高府人可謂是傾府出動,熱鬧迎接。
高溪午一見他娘,咧了嘴,
興高采烈舉步就要邁了步子出去。剛踏上船板,
就見高夫人擦著眼淚朝他回了一笑,
一揚手示意。
突然,一陣噼里啪啦的鞭炮聲就在他耳邊炸開來。白色煙霧裊裊騰起,
還帶著一股辛辣味兒,熏得他兩倒三倒,
差點錯腳跌進河里頭。
“娘!”高溪午氣嚷嚷的,
才上了案,就見激動已極的高夫人,當眾便將他摟進了懷里。
“我的兒啊!你可真是爭氣!這回看還有誰說咱們高家祖上不冒讀書那根青煙!”
“瞧瞧,
這樣用心,
都瘦脫了形!”高夫人一邊拿帕子給他擦臉,一邊奇怪:“怎的臉紅成這樣子!”
“娘——你先放我起來!”
這大庭廣眾之下,
他娘就跟摟個小奶娃似的,
哪里還有高大爺的神氣!
高夫人這才覺出自己忘了形,忙放他站直身子,
因笑道:“若祖宗保佑,再能中得舉便好了!”
轉到她看不見的地方,高溪午悄悄翻了個白眼。
能過道試已然是文曲星蒙著眼玩關撲,錯眼抽中了他,
要再能中舉人,除非他真的瞎了!
他這一轉身,
卻看見鐘應忱就站在東柵邊一架雙肩石拱橋上,向他招了招手。
高溪午一喜,
忙揮手示意,一頭漫不經心道:“娘!我跟鐘兄弟說兩句話!”
“這孩子竟先回來了?你沒欺負他罷?”
能得中案首,高夫人如今待鐘應忱聲氣顏色都不一樣了。生怕自家兒子從小錢多人傻寵得過了,若有忍不過的沖突,豈不是白白費了先前幫扶的功夫!
高夫人拉著他還想問個清楚,鐘應忱已然走了過來。
“夫人一向大安?”他這一禮卻是個深揖,又問高溪午:“高兄一路順遂?”
“順當順當!”高溪午胡亂幾句打發了高夫人,噌得跳過去,摟著他肩,悄悄咬耳朵:“你要的東西,我盡都給你弄來了!”
從遠處看兩人言笑晏晏,嬉戲打鬧,如親兄弟一般,高夫人放下心來。
旁邊嬤嬤笑道:“這兩位哥兒,生得倒如兄弟一般——太太做得善事,以后還能咱們小爺還能多個幫手。”
“幫手?若還似這般,只怕咱們家得指著他來幫扶!”
高太太這話輕得如自言自語,待收回目光,卻冷容肅眉道:“你們口里也該緊一緊,什么哥兒,那鐘公子眼見的也大了,以后往家里去,上下都不得怠慢!要有那眼里沒了人的,你只管去查問,拿了到我跟前來,皮不緊了他的!”
橋邊兩人,卻沒她們想得這般和諧,鐘應忱笑得有些難看:“這一兩日的水路,你順順當當還走了五六天?”
他又往那船上看了看,從牙縫里迸出幾個字來:“還甚都沒帶?”
他當日寫的清單,至少也得裝這小半條船,可這會兒呢?眼看著這會整條都已空出來了,倒抬出來了半里長的箱籠。
全是高溪午這廝的!
“你別急!我甚時是那等不靠譜的?”高溪午平白受了怨懟,便也有氣:“我耽擱這么些天,可不就是給你籌備那些玩意的!”
他信誓旦旦:“你且等著!那船現如今就在后頭,比這個還要大!”
鐘應忱緩了臉色:“幾時能到?”
“不過兩三個時辰,木樨渡那邊大些,到時候直接從曲湖往那邊去!”
鐘應忱心下方能喘口氣兒,便深深一禮:“方才是我莽撞,對不住。”
高溪午卻避開,斜過來拿肩頭撞他:“哎?那糊涂二姨…沒鬧出什么罷?”
鐘應忱眼波卻驀然溫柔下來,他低眉輕輕笑,答非所問:“到時我與小秋大婚,必要請高兄一杯好酒。”
他說上一句,便聽見高溪午連抽了兩口氣,往前跳一步,跳到他極近的地方:“那那那那…那木頭樁子,她她他…應了?”
鐘應忱霎時添了肅殺之氣,冷著聲氣:“我年長高兄數天,喚聲嫂子總不為過吧?”
高溪午猝不及防得了這個消息,妹子變嫂子,一時難以接受。他連退兩步,一臉悲愴:“我…我那聰慧靈巧的小秋妹子喲!”
鐘應忱得了確定消息,心情甚好,便也不再多跟他計較,抬步回家:“中午木樨渡再會。”
自鐘應忱重又住回小院,薛一舌待他不是一點半點熱情,連池小秋看了都奇怪。
“我看著師傅瞧你卻像是氣不平,可又不敢露出來,一天三頓倒比我做得還精細——你藏了什么方子給他了?”
韓玉娘走了幾天,她倒清減了一圈,沒人好生給她梳頭發,她自家也沒這個空閑。但凡從廚下出來,揭了扎的頭巾,便散了一半。
便有些許新生出來的發絲,虛籠籠在額前,風吹人動,就搖一搖,太陽下返出淡淡的光。
“頭發又亂了。”
池小秋拿手撥了撥,不甚歡喜:“我也不大會。”也沒這個心。
鐘應忱拿了個梳子,站在她身后:“我新學了一樣,給你梳著試試。”
手里的發絲又滑又軟,皂角香氣,鐘應忱從上到下慢慢給她通,通著通著就走了神,只呆望著她。
池小秋先時還不大好意思,可后頭他力道輕巧,不由舒服地瞇起了眼睛。
她這般慵懶的模樣,與平時虎虎生風的樣子十分不同。倒讓鐘應忱想起了幼時家里頭養的一只大貓,也是一樣透白不摻一點雜毛,最喜歡窩在睡榻上讓人順毛,瞇縫著眼動也不動。
池小秋腦袋一動,便往旁邊一歪,下頜越發尖了。可不過那一半的臉,就在日光下現出玉粉一樣白膩的光澤,仿佛勾著一條線,讓鐘應忱不自覺俯下身去。
他慢慢靠近的呼吸聲,讓在打盹的池小秋一驚。她方張開眼,鐘應忱已經迅速直起身來。
池小秋摸了摸自己頭發,卻發現還是長長散在肩頭,連個纂兒也沒窩出來。
鐘應忱咳了一聲,手上將頭發迅速一分,干脆打了兩個辮子出來。耳后繞成兩個小圓髻,插上兩個米珠串出的木蘭花骨朵,頭一步便動一下,姍姍可愛。
落在鐘應忱眼里,怎么看都歡喜。
池小秋只是不大侍弄這些,且下廚也麻煩,卻不是不愛好看衣服好看妝容。往旁邊大缸里頭看看影子,自己也喜歡,便甜甜一笑,道一句:“謝啦!”
沒等他動作,池小秋便想起先前鐘應忱沒答的問題:“怎的薛師傅待你這樣古怪?”
鐘應忱答得心不在焉:“卻是好容易請來的…”
薛一舌過來請他時,本以為鐘應忱滿口應下——他都愿意引狼入室了,這狼還要他三請四請不成?”
誰知對面這只狼真的就微微一笑:“我便多往店里陪她便是,住在院中多有不便。”
薛一舌惱了:“你沒住過?有甚不便?”
“前年之時,我與小秋都還年幼,且無長輩,家境貧寒之時,只能相依而行。眼下都已大了,未定婚約卻先行入門,于她名聲有礙。”
“無事,你從后門出入便是。”
薛一舌心中酸溜溜的,斷沒想到還有這樣苦心孤詣,要把徒弟拱手送他的一天。
鐘應忱反問:“院中不過五間房舍,主屋必定動不得,其余都已住了人,二姨總要來家,女眷的屋子斷動不得,我又往何處去?”
薛一舌濁氣涌向喉頭,噎著道:“費什么話!收拾鋪蓋!同我住!”
坐看薛師傅落入甕中,鐘應忱舒心一笑,當晚就將床鋪搬到了薛一舌外間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