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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咬牙,說的話自己半點不信:“也是傾國傾城!”
鐘應忱的臉又咣當不好了,他一生氣,便揉亂了池小秋的頭發:“與你說過多少回,這詞不是這么用的!”
池小秋躲過去,哄他道:“好好好,忱哥只消站在那兒,便是最好看的!”
鐘應忱還是有些心塞,他趁著池小秋背轉過收拾碗碟的空當,往水缸處看看。
原先著意打扮,便是為池小秋能多看上兩眼,可現今她點了頭,鐘應忱卻有些不舒爽了。
池小秋,莫不真是只看上他的皮囊了吧?
明明他的內里,也一樣如青松明月,皎皎生光啊!
池小秋洗著案板,鐘應忱便洗盤盞,聽她絮絮叨叨
“二姨這段日子總忙得很,我回家時,她總是不在,明明住在一個院里,竟不大能碰著面。今兒尋到了鋪子里,只再三囑我晚上早些回家,也不知有什么事。”
“薛師傅也怪,說話的時候少了,也不大嗆人,只是和二姨不對付,就住得對面還要避開走。教我菜時,總是悄悄看我兩眼,再嘆上一口氣,那氣兒啊,沉得能壓垮灶臺。”
池小秋停下刷子,迷惑道:“你說,這是為什么呢?”
鐘應忱有薛師傅這個眼線,知道的竟比池小秋更清楚。他看了看蹙著眉有些不樂的池小秋,想要說出的話又壓了回去。
明明是與池小秋休戚相關的事,竟無一人對她明言。
鐘應忱心里刮出一道一道,尖利的疼。
他拿捏著言語尺度,慢慢問她道:“若你二姨,不中意我…”
他話里說的委婉,但池小秋明了他的意思。
她雖一心撲在鋪子上,卻也不是于別事上毫無知覺。
韓玉娘待她事事周到,樣樣盡心。
天冷怕她受涼,追著加衣裳,熱天怕她中暑,送到房里的冰總偷著攢下來,給她留著。偏對著鐘應忱,雖不敢明著嫌棄,卻總恨不得見不著他。
池小秋心明眼亮,跟韓玉娘說過兩回。從此,她雖不敢在當眾說出些什么,可眼神卻是明晃晃的。
厭煩到什么程度,從每一次鐘應忱上門時那一刻起,韓玉娘便明里暗里盼著他的腳快點出這個門。
于此事上,池小秋對鐘應忱總有許多愧疚。
鐘應忱搖頭道:“她并非是厭煩我,而是不欲我見你。”
“你放心,我定同她說個明白。”
池小秋安慰他:“這是我自己的事,莫說二姨,便是我娘,也當不得我的主意。”
她向鐘應忱許諾:“我既應了你,必不會始亂終棄!”
“…”
鐘應忱的臉又黑了:“這詞也不是這么用的!”
第122章
秋霜夜路
韓玉娘這一整日挨時間挨得甚苦,
恨不得馬上扯了小秋回家來問個清楚。
她又把從北橋打聽來的桑家情況在腦中過了一遍,更加惴惴了。做兒郎的親自登門不見長輩,只怕此事根本沒跟父母相商過。
要是到時候桑家里鬧出來,
傳揚出去,
帶累的可是小秋的名聲!女孩兒處事最難,
讓千人萬人嘴里嚼上一遍,哪里還能干凈!
她這頭擔心的新豺狼尚未解決,
舊虎豹便已讓薛一舌放進了門,站在院中將食盒拎得穩穩當當,
平平淡淡道:“韓二姨好。”
本不該心虛,
韓玉娘軟性子卻還是覺得底氣不足。
她為甚要趁這個時候給池小秋挑婆家,還不是因為鐘應忱出門幾十天,無人能阻。
本想著這么長時候,
怎么也該說定了,
結果,舊事未結新事又起。
好在鐘應忱好似并無察覺,
他掀開盒子:“小秋剛做了魚頭湯泡餅,
因嘗著味道不錯,另往家里送上一份。”
韓玉娘接過來,
眼不敢往他哪里瞧:“好,好,多謝了。”
菜已送到,鐘應忱卻沒有走的意思,
他舉步到熟悉的葡萄藤下石桌旁坐下。
“韓二姨,不知可有空敘話?”
韓玉娘對著鐘應忱便坐立不安,
剛想找個借口一別兩安,卻見鐘應忱倒上一杯茶,
推給她。
“韓二姨可見過幼時的小秋?”
不等韓玉娘答話,他便說道:“往常小秋常與我講她在家里的閑事。三四歲上,她阿娘想讓她沉下心來學扎花量布,她跑樂半個鎮子跟阿娘轉,不留神便鉆進灶棚去看人做飯。”
“十歲時候,眼見著大了。阿娘見她總在外面鋪面上擺弄鍋灶,不成事體,便想讓她做些女孩兒該做的事。兩人生了一場氣,她將小秋關在屋里,只說不服軟不許吃飯吃飯,挨到晚上不見小秋說話,阿娘急了開門時,卻發現窗子早讓人撬開,小秋已同人溜了出去吃羊肉了。”
鐘應忱說話向來文氣,但講起村語故事來,竟也是娓娓道來,韓玉娘不由自主住了腳,鐘應忱這時卻不再說了,他望向韓玉娘:“說來,我同小秋第一次碰見二姨,是在前年。”
他平平淡淡一句話激怒了韓玉娘:“說來,我比二姨陪她的時間足足多上兩年。”
“小秋在這世上,只剩得我一個親人,自然要為她打算!”韓玉娘不知哪來的勇氣,微微冷笑:“血脈之親,自然是不相干的人及不上的。”
“打算?!”鐘應忱抬眼,臉上罩著層寒霜,直直向韓玉娘刺來:“不知二姨做的是什么好打算?”
不安從心底攀爬上來,韓玉娘驚疑看他。
“王三郎,王家幼子,性情貪劣,從小愛耍弄,瑣碎無大志,終日游走街巷吹牛度日。家里阿母生性勢力,貪占便宜。”
“龔大牛,家有寡母,侍母甚孝,身無長物,家中只有破房兩間,薄地一畝,難獲豐年,生性老實,便人拿個石頭作寶貝也能信得,幾次三番讓人騙去了工錢。”
鐘應忱將她選過的人家一個個說來,竟同她從婆子口里聽到的截然不同。
而更讓她毛骨悚然的,是鐘應忱竟對這些事了如指掌。
韓玉娘看他如看鬼怪,明明只是個青春少年,卻生得無人能及的心思,好似時刻蟄伏在陰暗中,不知何時便能將人引入絕境。
他是如何曉得的!
“血脈之親——”鐘應忱呵了一聲,格外嘲諷的語氣:“韓二姨便是這么為小秋打算的?”
鐘應忱不知費了多大力氣,才能讓自己按捺下火氣在這里同韓玉娘說話。
鐘應忱看著面如金紙的韓玉娘,漠然道:“這些且不說,只說王家送來的箱子,如今還在你房中罷?”
韓玉娘一時有些迷茫,近日里紛紛亂亂事情太多,她早不記得這件小事。
“二姨可看過里面是什么?可曾與人當面交割?可曾問過是什么便收了下來?”
“明明是他們硬生生放了進來…”這事同桑羅山上門不過前后腳,韓玉娘覺得有些委屈。
“他們抬箱子來時,鄰舍看得清楚,空手回去時,也看得清楚。若有日王家上來索要,或說著這箱中金銀被人替換要拿人來抵,或是鬧嚷你早便收了聘禮卻反悔婚事,你又要如何?”
他話如毒蛇,森森逼著韓玉娘:“小秋…又要如何?”
韓玉娘說不出自己什么滋味,好似火燒好似水澆,苦不是苦,驚不是驚,只知冷汗涔涔而下,心噗通噗通快要從喉嚨里挑出來。
“我…我…”她張口結舌,不知該說什么。
鐘應忱冷眼看她,重又坐下。
他今天將這些話都說給韓玉娘聽,是故意的。故意要看她后悔,故事要看她驚恐。
他這些消息,是集了秦司事、李家、高家一起打聽出的消息,若不是為等最后一場試,他何至于這時才回。
要不是他看了這一封封書信,又怎知韓玉娘查點將池小秋拖進了怎樣泥沼中!
此時說出這些話來,鐘應忱半點不悔。
韓玉娘再痛再悔,怎能比起他在府城之中拿到消息之時的心情!”去年時,我曾對二姨說過,只要小秋不曾點頭,我絕不相迫。”
他聲音淡淡:“我尚且能問她一句,二姨血脈至親,竟不愿多聽她一句愿不愿意么!”
韓玉娘見他站起,忽然沖口而出:”你便無事瞞她么!“若按照鐘應忱這般,她也能說出十幾樣不好來,無父無母,孤寡之命,無人扶持…
又能好上多少!
鐘應忱住了腳,回望她:“韓二姨說了這許多,卻漏了最重要的一條。”
他揭開韓玉娘的心思:“二姨不喜我,不過是覺得我性情陰沉,為人冷漠,心思飄忽,不近人情。”
鐘應忱說起這話,面無表情,仿佛那些字眼說的并非是他。
韓玉娘打了個冷戰,不禁想起他幾次三番給涂大郎下套時候,也是這樣平靜,出手卻干脆刁鉆。
他轉身,斜睨了韓玉娘一眼。
她如何想,從來不在鐘應忱考慮之內,他做了這么多,費了這么多心勁,不是為了讓韓玉娘欣然同意,而是為了他的小姑娘,在小心翼翼試探之后,還能底氣十足地踏步進來,大聲道:”我愿意!“何況——
“所有能與她說的,我都說過,其他的,她若想聽,我便不會隱瞞分毫。”
鐘應忱笑意有些涼:“在韓二姨心中,便這么不信小秋么!”
不信她能過好自己的日子,做出自己的決斷,硬要將一己之見強加其上,弄出自己所謂的“好日子”。
鐘應忱這一番話,便如同一聲旱雷,撼動了韓玉娘心中對壓已久的巨石。
她懵懵怔怔坐在院中,腦子紛紛亂亂,起身翻出婆子送來箱子,出了門。
待回來時,天從晴色變得昏暗,一道織錦殘霞橫橫墜在天邊,門開了又關,韓玉娘竟沒察覺。
“二姨,給你的魚湯泡餅怎的不吃,都涼了!”
池小秋因惦記著韓玉娘的話,回來甚早。
食盒敞開放在石桌上,一點都沒動,湯早涼成了凍,魚稍不趁熱就容易發腥,心疼得池小秋跺腳。
韓玉娘卻好似才看見她,眼角泛紅。
池小秋一下子就變得乖巧起來:“好啦,下次要吃,忱哥還專過來送的,這菜好吃,總得嘗嘗啊!”
韓玉娘笑起來,攬了池小秋在懷里:“前日說不嫁,這會兒便說起好話了?”
池小秋的心思讓她說破,便大大方方道:“只要我有理,他便聽我的。”
韓玉娘拍著她的肩:“傻姑娘,他說什么你便聽什么?”
要在別人,池小秋只當打趣聽,但韓玉娘對鐘應忱疑惑甚深,她是知道的,便直起身來正色道:“二姨,我信他。”
韓玉娘搖頭笑:“果真是姑娘大了。”
池小秋抱著她的手,說得格外認真:“二姨,我信他并非是從今日,我們認識四五年,忱哥甚樣人,我心里清楚。若連他也信不得,那我便不知還能信誰了。”
韓玉娘竟沒駁她,只是重又攬她在懷里,輕言細語:“你若愿意呢,便好,只是這男人,終究還要管一管,不可由著他的性子…”
韓玉娘看開得太快,快得讓池小秋如在夢中。也不再說她要少出門,也不在勸她關鋪子,竟笑瞇瞇陪她在廚下忙活了半天,第一次提了自己想吃的菜。
薛一舌早早睡了,韓玉娘便留在她屋子里頭閑聊,直聊到池小秋泛了困,頭一點一點,只能迷迷瞪瞪道:“二姨,先睡罷,明兒再說話。”
“哎,”韓玉娘應了一聲,輕手輕腳幫她褪了鞋襪,被子拉過來掖好不露一絲縫讓風鉆,拍著她道:“明兒再說。”
韓玉娘悄把箱籠放在池小秋枕邊,戀戀不舍看上一回,合上門去。
她這輩子沒得個兒女,不知該怎么疼法,老天送了小秋過來,她卻差點弄丟了。
夜色茫茫,韓玉娘背著行囊,踩著深秋霜降上了路。
第123章
干燒鴨子
池小秋一路追到西柵渡口,
仍沒能追得上。
她躬身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喘氣,肺臟像豎著一把刀子,
喘一口就扎一下。
她急著問消息,
她一把扯住渡口將要行的一只船頭站著的船夫:“這是今兒出去的第幾條船了?”
她急切起來力氣更大,
船夫被她扯了一個趔趄,翻個白眼:“這怎數得?你是從幾時算?從哪地算這西柵說是個渡口,
可比許多馬頭往來的船還多里哩!”
池小秋一時犯了難,她怎么做知道韓玉娘是往哪里去的!
鐘應忱早披了衣裳趕過來,
見池小秋沁著滿額的汗珠,
眼泛淚花,本來覺得無愧無悔的心,竟真的難受起來。
早知道韓玉娘性情便像個棉花似的,
壓得重了便坍縮得干凈,
何必定要把話說在她臉上。
這會兒撂手一走,也沒見只言片語,
可怎么找。
“不急,
”鐘應忱給她揩淚:“
你可曾翻過她屋子,可有什么書信?”
“二姨…不會寫字兒。”池小秋有些哽咽,
手里還攥著留在枕頭旁新做好的一件繡囊。
她淚眼朦朧,不死心又把各船盯了一遍。鐘應忱往四面瞧時,卻見街邊一個算命攤上,寫字先生在頻頻看他們。
他松開池小秋,
低頭柔聲道:”你先往別的船上問消息,我往另一邊去,
咱們分頭打聽。“果然,他才走到那攤前問上一聲,
先生便打量笑道:“你們尋的那婦人,可是瘦個子,尖下巴,姓韓的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