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缸上除了蓋,還另倒些水來封了氣,池小秋算得天數,看著那只圓大肚的缸,深吸口氣,將蓋慢慢掀了。
船上運來的辣椒本就不多,若是糟蹋了,便是重做一缸,也沒這一撥辣得過癮。
惹人流口水的酸辣味一從缸里沖出來,池小秋便笑開了。
她的菜有著落了!
她用手里的勺子敲了敲缸口,心思一轉,就給這里頭的酸辣椒配了十來種好伙伴。她一邊思量,一邊反手舀了滿滿一盆,走起路來都格外輕快。
“池東家,店里都好啊?”
“池姑娘一向可好?”
從通向后院的門到廚房,不過就斜著屋子穿上十來步,倒讓人各種方式問候了七八句。
近兩天,這店里添了許多熱情的食客。
池小秋只覺今天攔她說話的人比昨天又多了幾個,只能一邊虛應著,一邊加快步子往里間走,好容易回到廚下,大冷天竟還擠出一頭汗。
“要是入了夏,這么說話可不得熱死!”池小秋跟惠姐抱怨。
惠姐抬眼瞄她,咬著嘴唇樂:“你當人真是問菜?明擺是要同你說話哪!”
“同我說話?”池小秋偏頭疑惑:“便多說上十缸,也不能多免錢,現下小齊哥可看得緊!”
她眼珠一轉,湊過來促狹笑惠姐:“他使勁攢著錢給你打梳頭妝奩呢!”
“呸!”惠姐臉紅:“你也免不得這一遭!”
池小秋臉皮比她厚上十道,懶懶往后一斜,倚在桌背上:“我不要那些,他要愿意現下過來,什么不帶都使得。”
“帶什么?”小齊哥有些憨氣的聲音響起,他閑時總想找了空來同惠姐說上兩句話,這回的理由便是手里頭兩只褪了毛的雞。
有這個由頭,惠姐便是臉又紅上兩層,也不能嗔怪他什么,只好略瞪他一眼,將那雞接下來。
小齊哥卻還不走,拉她問:“你可是還想要別的——我再拿了樣子過來,你想添什么咱們就添。”
他以為是“悄悄話”,實則早讓門里門外的人都聽了個正著,惠姐腳一跺,便推他出去了,正碰著迎頭要進來的鐘應忱。
池小秋就站在門口這么一閃眼的功夫,就有個年輕后生忙隔桌同她搭腔:“池姑娘,你們店里可有玉清茶?”
玉清茶春天才有,這是人盡皆知的事兒,鐘應忱一邊擋了池小秋,一邊淡淡回他:“已快入冬,止有楓露茶。”
誰說的,秋冬的茶還有十幾樣呢!
池小秋才要跳起來同他說,卻讓鐘應忱握在手里,又拉回廚下。
“你不是知道?”池小秋可不信鐘應忱能忘了親手做出來的菜單子。
“外頭有興哥,你不是還要做菜?”
鐘應忱看著并無異常,池小秋還是納悶瞅他兩眼:是誰惹了這大爺?
但他下一句話又不像存著氣,他一眼便看見了池小秋新端出來的酸辣椒:“這是今個才出缸的那個?”
池小秋已念叨十來天了。
“就是這個!”池小秋被他一引,滿心便都回到了菜色上頭,這東西味重,得同些能壓得住且出味的食材一起配著吃才好。
就這么一思忖,方才剛送進來的那兩只雞就格外顯眼。
沒有絲毫停頓,池小秋掂著她的大刀霍霍向雞。
沒了旁人礙眼,鐘應忱便安心在倚在旁邊,看她做活。
這么煙火燒燎的地方,在秋冬的陰冷天氣里,顯出一份世俗的熱鬧活潑,便這么坐上一天,也不覺得膩歪。
不過這樣一幅畫面看在別人眼里,可就膩歪了。
“嘖嘖嘖,嘖嘖嘖,鐘兄弟你這…”
廚下旁人是不怎么會闖進來的,何況這么欠揍的聲音一聽便知,被無端打擾了好時光的鐘應忱不消回頭,臉色就已然不悅了。
高溪午卻不管他,他才進得門,便讓池小秋引去了目光,眨巴了兩下眼睛,緊趕兩步躥上前去,繞著池小秋左右轉了兩圈,一邊打量一邊叫道。
“哎,小秋妹子還真是你哪!這才幾天沒見,你這變得也太厲害了!”
他瞪大眼睛,迎著小秋轉過身來略顯不解的目光,嘖嘖贊嘆:“要不說佛要金裝人要衣裝,早知這么個小美人,我便早些下手了…”
他話音才落,便覺后背森森,要在科考之前,他可不敢這樣造次,可這會已考完了,鐘應忱便瞪,還能瞪死他不成!
“瞧瞧這頭發,是新出的鳳仙髻罷?小秋妹子,你這手終于是巧到地方了…”
池小秋這會才曉得他夸得是什么,也不由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頭發:“這是忱哥梳的。”
“呃,”高溪午一噎,含糊一下,開始換個地方夸:“頭便罷了,倒是衣裳著實挑的好,滿池嬌的花樣配得舒服,倒比頭發好上許多。”
池小秋有些羞赧:“這是忱哥挑的。”
她又指了指額上嬌艷的花線:“這也是忱哥畫的。”
沒有姑娘家不喜歡讓人夸好看,她展開袖子輕盈轉了一圈:“這身都是忱哥給配的。”
。……
本想將鐘應忱一軍的高溪午反被倒灑了一把狗糧。
不過池小秋這一轉頭,離他近了些,便看見了他臉上傷勢,不由一驚——一個嘴巴子的痕跡就浮在他臉上。
高溪午一向讓他爹娘護得緊,除了讀書別的苦都沒受過,養得細皮嫩肉膚色白嫩,誰敢上來打他!
“你這是…跟人打架了?”
“讓個龜兒子咬了一口!”一提起這事,高溪午臉色一沉,帶了些戾氣,他斜了鐘應忱一眼:“喂,這事,你可欠我大情了!”
他不等鐘應忱答話,便重又嬉皮笑臉轉向池小秋:“原是疼得厲害,不過要能好生吃上一頓…”
池小秋十分上道,便應他道:“
這個容易!”
高溪午一樂,往她手下盆里探頭一看,不由色變:“這是什么東西!”
鐘應忱原沒注意,往那盆里一望,頓時也是微微一僵。
池小秋一邊仔細用姜片擦著手里的東西,一邊坦然回望他:“雞雜啊!”
高溪午一跳老遠,驚恐道:“你不會要做這個東西給我吃罷!”
“這個做出來味重,你和忱哥都吃不得,到時候有專給你們做的其他菜。”
池小秋知曉這富貴人家壓根不吃這樣的下水,看他二人都或大或小松了口氣,倒有些遺憾:“其實,要真炒得好了,一盤菜能下三四碗米飯。”
有些樂趣,挑嘴的人是注定享受不到的。
她原本多用咸菜心來煨雞雜,可這酸辣椒一出甕,倒讓池小秋有了別的想頭。
熱油一倒入,切洗好的雞雜呲溜下了鍋,水分迅速榨干,與酸辣椒一同煸炒,就這么來回翻鍋的幾下,香中帶辣,辣中帶酸的味道就霸道地在廚下蔓延開來。
外頭立刻有人在問:“里面在做什么菜,也給我上一份!”
這一盤新鮮出鍋的辣炒雞雜一端上桌,便讓伙計給搶了個一遍,本來有些寒涼的天,等吃得辣了一身汗,偏還酸得開胃,吃著吃著都能多添上半碗飯。
池小秋也沒虧待高溪午,因看他臉上有傷,現給他下了一碗骨湯面,鹵好的鴨子撕成細絲鋪在里頭,連油鹽都不給多放。
鐘應忱跟前放的是一碗嫩嫩的燉雞蛋,同樣清淡的骨湯面,他這幾天一直有些咳嗽,池小秋也不許他吃別的。
人就是這么奇怪,明明這碗面也稱得上湯頭鮮美面筋道,可見旁人筷子都沖著那盤雞雜而去,埋頭大吃,香得沖鼻子,高溪午只覺手里的面忽然就不香了。
忍了半天沒忍住,趁著池小秋往別處的功夫,高溪午迅速夾了兩塊。
旁人都沒注意,可他心虛,一撇眼,鐘應忱就在旁邊。
旁人都忙著吃飯,便沒有人看見,鐘應忱面不改色,從高溪午那里也接了一塊,就碗分贓。
“嗯!”
好吃!
高溪午眼前一亮,手里的筷子不由自主又往前伸,卻讓回來的池小秋盯個正著。
“你們不能吃!”
盤子讓池小秋端得遠遠的,不過片刻就已告罄,高溪午可憐巴巴叨了一筷子面,重新認識了一個詞。
悔之晚矣啊悔之晚矣!
第132章
水明角兒
折沿薄青瓷盤上面擱著數十個水明角兒,
收口處被捏成花形,因為加了豆粉更加瑩潤可愛,能透出里面的各色的果脯糖餡兒,
是一道無論色相還是味道都上佳的甜點。
美人靠在河水上面彎出柔美曲線,
穩穩托著在此在風景的人。
涼榭曲水柳岸藤色,
雖已至深秋,但因為江南地暖,
那一些落葉的蕭條倒添了一點詩情。
高溪午卻有些坐不住了,他環顧了一下四周,
擋風的氈子高高掛起,
迎面一陣風,吹得他從脖子到腿冰冰涼。
“咱還是換個地方罷。”
鐘應忱不動:“我不冷。”
你當然不冷了!這穿堂風第一道先吹的他,活生生做了個人形擋風屏,
哪里吹得著鐘應忱!
“怎么?不是高兄要來此處?”鐘應忱聲音慢悠悠,
聽得高溪午十分心虛。
還不是因為這地方空曠,能方便他“不小心”將自己的豐功偉績講給池小秋聽么!
誰知那妮子又進屋去了!
高溪午正這般想著,
便見兩個伙計過來,
給他們加了個暖爐,重又放下一壺茶來,
專跟鐘應忱說了一句:“東家說了,太熱就先放放,不能緊著喝。”
高溪午便眼看著鐘應忱點頭示意時神色繾綣溫柔,再轉過來,
又是張沒啥表情的臉。
不慌不慌,橫豎他現下已經從科舉苦海中跳脫出來,
從此鐘應忱再不能在他課業上下什么手腳。
憋屈了一兩年的高溪午在戳鐘應忱痛腳的道路上,躍躍欲試。
還沒等他思忖好扎入點,
就被鐘應忱截去了話頭。
他舉起茶杯,隔桌向高溪午敬了一杯,用的還是灌酒的架勢:“這次,是我欠你一次人情,多謝!”
“哎,自家兄弟,說這些做什么!”高溪午咧嘴也灌了一氣兒,卻聽鐘應忱干脆道:“也是,既是兄弟,我也不多言了。”
高溪午讓茶水一嗆,咳嗽半晌,干笑道:“其實吧,這事要交與別人也難辦…你看我臉上這印子,我娘就差拿了我去,要問清楚了——你也知道,我一向孝順…萬一抵不過說些什么…”
鐘應忱呵得笑了一聲,懶怠再逗他:“以后你要有什么事,但凡開口…”
“不須你,小秋便使得!”
高溪午急忙回道。
繞了半天,他終于露出了真面目。池家推新菜的速度少有人能趕得上,要是再加上池小秋的手藝,要是每日三餐都能吃得到專做出的…那個美呀。
高溪午只消想想,便口舌生津要流口水。
不使此招,他可連那滿甕的薄餅都得死皮賴臉偷了來,再加上是要從鬼精鬼精的鐘應忱手里摳出來,就差沒簽賣身契了。
“此事…原是我托的你,同小秋無關吧。”鐘應忱緊了臉色,微瞇眼睛:“說出去卻也沒什么,堂堂高家大公子,新晉的秀才俊相公,扮去女子還專去找人爭風吃醋,這名聲么…”
高溪午聽一句,便將眼睛瞪得更大些,伸著手指點著他不可置信:“你…你…我這可是幫你!”
“既是你我的事,何必扯小秋進來呢?”鐘應忱也笑,看在對方眼里十分可厭:“這情,我必定會還。”
“你難道信不過我?”
高溪午想揪著他的衣裳使勁搖上一頓,看能不能搖晃出他七零八落不知碎在哪里的良心。
他有什么自信說能讓別人信得過!
他們針鋒相對的功夫,兩邊氈簾早讓人放下,還在桌下新籠了一個火盆,直把他倆當姑娘家伺候。冷是不冷了,高溪午還被鐘應忱的沒臉沒皮氣出了一身汗。
“鐘大哥,這是東家專給你做的。”
眼見水明角兒還沒吃,便又覆上一只新蒸籠,高溪午忙從里頭搶了一只出來。
這水明角兒是面粉同綠豆粉一起捏成,有些天然的香甜氣,里頭糖果餡兒酸甜可口,飯后吃,能消食解胃。
他悶悶咬了兩口,看鐘應忱端出那個小碗,更是不平了。
不過蒸個雞蛋,沒必要費這么大勁吧?
碗里頭如雪般潤白一片,是專門將蛋黃挑了,只剩蛋白作底蒸成,平滑光潤,不見半點孔洞,上頭鋪著香蕈丁、筍丁、蝦米,使得都是瑣碎功夫。
他到底忍不住,開口相譏:“七尺男兒,總吃這些精細東西…”
“比不過你家的梅花湯餅。”
這方子高太太還讓給了池小秋,現下每天在席面里總能占著十幾兩銀子的賬面。
“你這日子過得可真是賽神仙!”
“那可不是!”
高溪午捂住胸口,添堵失敗還都堵到自己的心口上。
鐘應忱舀了兩勺子,這才慢悠悠從那籠屜里又端出一碗。
一模一樣!
原來也給他做了一份。
高溪午心里存的氣立刻煙消云散,他挑了勺子品了一口,搖頭晃腦贊道:“果真比尋常的更鮮些,怕不是用水調的,總得是提清雞汁。”
鐘應忱垂頭吃得干凈,順手從兜里拿出一管藥來:“這是臉上敷的,早晚兩次換藥,不上兩三天印子便消了。”
高溪午一怔,挑眉將那藥在手里撂了又接住,有些意外:“你甚時變得這般…啰嗦了?”
冷心冷意的人,也有絮絮叨叨這一天,一貫同他相譏相殺慣了的高溪午,讓鐘應忱這番突如而來的送溫暖打得措手不及。
有點不好意思呢。
“雖說你想得簡單些,原本找個人便能辦成的事,偏要親自過去,可好歹也是幫我,我這做兄弟的,不能寒了人心不是!”
高溪午抖了抖,這段話,實在不怎么能讓人相信。
他頓了頓,提醒道:“那個姓桑的,心思倒比陰井還深,你還是多注意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