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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廚子一下子抬頭看向他,目光中透著不可置信:“東…東…東家!我…我沒有!那人只不過讓我看著最近店了添了什么食材,說與他便是,這謀人姓名背叛店主的事,便有人要買通我,我也萬萬不會應的!東家,你饒我這一回!”
小齊哥厭惡看他:“那是誰讓你來遞這消息?”
“我…我并不認識…”
“便是不認識,他總該跟你說,這消息要遞往何處吧?”
“是…是…”李廚子還想要抵賴時,卻見鐘應忱當真去拿名帖,心中僥幸轟然倒塌,便將那人的話都倒了出來:“只往旁邊街上涂家食鋪里頭遞消息便是,只消敲一敲門,便有人等我過來。”
涂家?那個為了不想讓他們能租到鋪子,寧愿一家家談了悄悄給她們加租金,最后反砸了自己的腳,順帶著還給池家食鋪宣傳了一波的涂家?
池小秋脫口道:“又是那個周大廚?”
有完沒完了?池小秋臉上多了些不耐。
話說一個大老爺們,也算是這柳安鎮里有些頭臉的人物。于情,她雖當時不曉事,當眾踩了他的面子,后來卻也沒再尋過他。于利,她這鋪子從云橋而來,當初剛被找麻煩的時候才一過是五六張桌子,兩三個車子抬上鍋灶,便是現在漸漸傳出了些聲名,離著觀翰樓還差上幾百步的位置。
她便想不明白了,這一瓢水和一個曲湖之間的差距,怎么就值得他惦記上了?
池小秋涼涼道:“那我該說聲謝謝,謝周前輩都已經是徒弟撐起一店門面的人了,卻還天天想著我這個后輩,總要來考驗考驗。我雖不是他徒弟,卻要比待徒弟還上心了。”
前前后后,周大廚在她身上花的精力,撒出去的銀錢,怕是要比她這鋪子上賺得還要多吧。
畢竟,她這條小命還是挺值錢的,當初拿個人命案子來給她設局,必定使了不少錢,想了不少法子吧。
總有個毒蛇在后面嘶嘶嘶吐著信子,窺在暗處,不知什么時候就要伺機上來咬上一口,且連緣由也找不著。
池小秋讓他曠日持久的找茬氣得冒火,直接一拍桌子道:“明日你便往他們店里去,大大方方也不必躲著人,就幫我問上一句,到底是想要做什么偏盯著我不放?”
鐘應忱見她氣得狠了,便在一旁撫著她的背,遞上一口茶,看著她抱著喝了一氣才道:“既是這般想知道,便直接說與他們便好。”
鐘應忱撕下一張紙,刷刷刷寫了許多字下來。
而后他蹲下身子,直視著有些半呆的李廚子:“你今晚暫在店里睡上一晚,不必家去了,明日就按著他們教給你的,直接到涂家店門,尋了這人,只道弄著了店里頭的采買單子。”
鐘應忱將紙塞到他手里:“上面的字,你可要記準了,一共得十幾樣呢,可不要漏下了什么。”
李廚子聽著他話語淡淡,原本熱出一層汗,又讓冷氣一激,“殺人滅口”這幾個字立刻浮上心頭,竟打起抖來。
“我…我不敢!東家你大人有大量,饒過我這一遭!”
李廚子一邊說,一邊朝著眾人磕起頭來,池小秋卻往旁邊一避讓,冷笑道:“我可不敢受你這頭,送了二十兩銀子,便能讓你賣了我這店里消息,若是再加上這幾個頭,豈不是要連命都要給你了?”
李廚子無措,卻更不敢去尋鐘應忱,這才聽見鐘應忱道:“到時候你莫要進店去,想辦法將這人約到外面來,”
他盯緊了李廚子:“到底要找什么理由讓他出店來,便不用我跟你說了吧?”
李廚子害怕起來:“東家,你…這是要做甚?”
一瞬間的時間,他腦中晃過了十幾種結局,其中尤為讓他心慌的,便是鐘應忱嘴角微微一勾,透出的冷笑。
做什么?
只看清了是誰要找他們麻煩又能怎樣,斷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不如便再請他再進一步,也讓這中間的人給他們搭個梯子,只是方向反上一反。
“好了,”鐘應忱彎下身子,放柔了聲音,與方才截然不同的語氣,兩手搭在池小秋肩上微微摩挲,幫助她慢慢平靜下來:“這事你便不必再管了,你只消好好備的菜便是,余下的事情便交給我。”
池小秋思忖了一會,抬起頭來,帶著毫不設防的信任,答他道:“好。”
這世上,除了鐘應忱,再沒有一個人能讓她相信到這個地步了。
她便聽信了鐘應忱的話,化憤怒為力量,越發起勁的倒騰起來自己的菜單子。
既然周大廚這般看得起她,到時候不將自己的真本事亮上一亮,怎么對得起“前輩”在她身上花下的大把的功夫?
鐘應忱確然沒讓她失望。
不上兩天,鐘應忱便掂著一份菜單子,直接放在池小秋面前:“你看看這個。”
池小秋略略翻了一翻,不由睜大了眼睛:“你從哪里看得的這兩道菜?”
做法精致,名字起得正是“文和宴風”,若是同時呈出來,算是她的一大力敵。
且池小秋下勁鉆研過往年的文和宴菜單子,這會仔細一念,便敏銳地從中察覺出了一些蛛絲馬跡,嗅到一些熟悉的味道。
“這不是觀翰樓…”
“不錯,”鐘應忱見池小秋果然看得清楚,不由笑了:“這正是過幾日各家往縣丞與主簿老爺面前呈菜時,觀翰樓要呈的兩道菜色,并所用的食材做法。”
“那這個是…”
池小秋指著旁邊有些辨不分明的兩幅圖:“是畫出的兩道菜?”
“可惜這人畫工差了一些。”鐘應忱有些遺憾,但轉而一笑,透出些得遂所愿的小小得意:“不過也無礙,再等上兩天,萬一菜色最后又有了改動,便直接讓他與我說上一遍,我畫出來與你看,便能將他家的底盡數摸出了。”
池小秋半張了嘴:“你…是如何問出來的?”
“哪需我下氣力來問?”鐘應忱眼神微微一冷:“他的把柄我已抓得,現如今是他來求咱們的時候。”
小齊哥略略一縮脖子,再次肯定了自己之前的想法。
池小秋力氣雖大,心腸卻軟,鐘應忱看著文弱,其實最是難纏,萬不可得罪了他。
小齊哥思索了半天,決定以后若是鐘應忱再想挨著池小秋做些什么,他便躲得更遠些,順道將惠姐也拐到一邊去。
那傻丫頭難道沒瞧見,自己礙著鐘東家多少事嗎?!
鐘應忱順藤摸瓜,做了一回螳螂與秋蟬背后的黃雀,恰恰好拿住了這個探問消息的小徒弟,只消連唬帶嚇一番,便反手套得了對面的消息。
池小秋踮起腳來,費力去夠他的頭,可惜鐘應忱大約是讓她左一頓又一頓飯,喂得太好,像棵雨中春樹,蹭蹭蹭地往高了處拔個子。
“你怎的長這么高?”
池小秋有些挫敗,自己嘟嘟囔囔,明明半年前她墊腳到最高,還是能摸到他頭頂的,這會兒,便只能踩凳子了。
可是踩凳子實在是太不威風,池小秋只是瞄了瞄,便放棄了這個想法。
鐘應忱卻看明白了她的動作是為了什么,一邊半矮下身子,一邊抬頭看她:“摸罷。”
池小秋被他逗得一笑,幾天來略有些壓抑的郁郁之氣頓時煙消云散,她學著鐘應忱平日的樣子,拍了拍他的頭,點頭贊嘆道:“好生聰敏,大有前途。”
又滿懷疑惑摸了摸自己的頭:“同樣是一只腦袋,為何你偏偏生得這樣聰明?”
鐘應忱搖頭笑道:“哪里是聰明,這樣的法子人人都能想得,這人愿意交出方子來為我所用,不是因我比他伶俐多少,是因為我如今的位置。”
他將這事掰碎了說給池小秋聽:“我若還是個落魄書生,便是拿住了他兩人使計來偷咱們店里消息,也無可奈何,可如今我能直接將帖子遞到縣衙中去,說的話便是父母老爺也要聽上一聽,他才心懷畏懼,些微詐上一詐,便能充作咱們的馬前卒了。”
池小秋點頭嘆道:“這個解元,除了賣鍋子賣盤子賣消寒圖能賺錢,用處還這樣大。”
她嘻嘻一笑:“這回便算我占了你的便宜了。”
鐘應忱屈起手指在她鼻子上輕輕一刮:“那是自然,我這的便宜,你正大光明的占,小生樂意之至。”
池小秋吐了吐舌頭,朝他一笑,這才發現這會鐘應忱一站起來,便又重新要她仰頭才能看到,池小秋有些不樂:“沒你聰明,偏還沒你長得高。”
且還有兩人身高差距越來越大的趨勢。
池小秋想起小時候看的戲文,嘆氣道:“你可有什么法子,能讓我長得壯實一些,再高一些,到時候炒起菜來更方便些,最好能像贈遺珠里面的孫十娘一般。”
鐘應忱剛要露出的笑頓時一滯。
這出戲文里面的孫十娘生得鐵額方臉,下頜還帶著幾個拐,肩闊腰肥,聲如洪鐘,隨手一叉,便能叉到一只野物。
鐘應忱打量了一下明麗如玫瑰花一般的池小秋,怎么也想不通她為何會有這樣心思。
看來明日還得再多教她些詩詞文章,也莫要再選什么惠子莊子老子孔子,就多教些“沉魚落雁鳥驚喧,羞花閉月花愁顫”,亦或是“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齒如含貝”這樣的句子,好好將她這想法給掰回來。
“個子也不必太高,夠用便好。”
“怎么才算作夠用?”
“我問你,我便是長不到現在這般,再變得矮一些,你可會嫌棄我?”
池小秋不假思索道:“自然不能!”
她打量了一番鐘應忱,伸手給他比劃:“我才見你的時候,你只有這樣高!當時我把你從那群人手里頭拉出來的時候,還以為是個小姑娘,那時候我也沒嫌棄過你哪…”
鐘應忱輕輕咳了兩聲,竭力把她從之前不堪回首的往事回憶里頭給拉出來,便直接略過她后面那一堆話,想把話題拉到自己的軌跡上來。
“你看,這便是夠用了,所以哪,你如今這個樣子,便是最好的,我心里喜歡,這便好了。”
他挽住池小秋的手:“今天晚上,陪我出去一遭,可好?”
“今天晚上?”
池小秋看看外面的天,冷風嗚嗚地叫著,只要一開個門縫便使勁往里頭灌,只有掛在日中間的太陽能多出一點熱乎氣,卻也跟廚下的灶膛,堂屋里的暖爐,床上的熏籠差遠了。
這樣一個天氣,在家里烤烤火,磕著瓜子,看著書,多好的日子,怎的偏就挑上晚上的時候出去呢?
鐘應忱的神色卻與尋常時候大不相同,有些池小秋看不懂的遲疑,而后又迅速堅定起來。
他握住池小秋的手,合在掌心,聲音很軟,軟到池小秋聽不完就想要點頭了:“陪我一次,好不好?”
“好!”
第140章
今日昨日
將近臘月的時候,
柳安的街市便分成了兩種。近曲湖邊的大馬頭上,往來南北的商戶便趁著年關前,將年內要運出的貨物盡快交接明白,
鎮里頭做些本地小營生的,
卻比平時撤攤更早些。
這時候街上本就陸陸續續走了許多人,
鐘應忱拉著池小秋往外去時,還偏挑了偏僻路走。
一路行來,
漸漸遠離了中橋東橋那些商鋪阜盛之處,竟漸漸往西橋一片灘涂處去了。
池小球看看左右,
若不是引路的是鐘應忱中英,
她都要懷疑,是有人要將她誘拐出來賣了。
干枯的蘆葦在暗夜里越發黑黢黢一團,泛著冷波的水中晃著屬于月亮的銀光,
鐘應忱站在溪邊,
負手而立,只能看見一個沉默的背影。
池小秋看看左右,
終于知曉了為什么鐘應忱出門時還要多拿一件披風給她,
便是要她在此時裹緊了的。
“咱們…不是要挑這時候來這下魚籠罷?”
池小秋歪頭想想,開著玩笑。
又或許,
來吃個炙羊肉看個月亮?
池小秋想想鐘應忱最近教與她的詩,按著那里頭說的,冷天臨湖看月也是一種“風雅”,只是這份風雅著實冷了些。
一陣寒風灌進脖頸,
池小秋小小打了一個噴嚏,才等到鐘應忱回過身快走回她身邊來。
他仍沒說話,
只是低下頭松了她披風上的絲絳,又重新系得更緊,
還挽出一朵漂亮的花。
兩人又是沉默半晌,他的手停在絳子上并未動彈,終于開了口:“韓二姨臨行前,曾問過我,將你強扯在我身旁,于心可安?”
池小秋一怔,抬頭看他。
“我答錯了,”鐘應忱笑里帶著從未有過的苦澀:“我心里不安。”
又或者,他原本是自信的,自信在即將走回的路上,一切能如他所想,以一個新的身份,去揭開埋藏在冰冷河水中秘密。
直到他做了一個夢。
夢中,有人身穿華服,有人滿身是血,他在痛楚中醒來時,整顆心在胸腔中砰砰砰地跳動,極致的慌亂幾乎讓思緒難以集結。
夢里的池小秋一臉厭恨,對他道:“為何要拖我下水?”
夢中的池小秋遍身血污,傷痕滿布,有人得意地向他笑:“這便是因為你哪!”
這條路,他必定要走,便是努力躲避,仍不知是否難免漩渦之處。
池小秋心下了然,握住他的手,呵口氣幫他取暖,聲音格外鄭重:“我既應了你,便是我的心意,不會反悔。”
鐘應忱向來好哄得很,可此時,池小秋在他眼底看到的變化繁多的思緒,痛苦,掙扎,慌亂,恐懼,最后變作一句話。
“若是我家鄉不明,姓名不詳,籍貫無著…”
“不算無著罷,”池小秋輕輕笑:“總是打南邊長起來的,便不是我們那邊,也不妨礙吃上一桌飯。”
她雖比鐘應忱少上些心眼,也不傻,鐘應忱與旁邊人說:“與她同籍,算作同鄉”的時候,她便知曉鐘應忱是在說謊了。
口音不一樣,還可用從小不長在這邊來搪塞,城外有什么山什么河什么典故鐘應忱說得清楚,可城里的鋪子卻一概不知,這便說不過去了。
且鐘應忱說出這話時冷冰冰半點不想和人多話,過后再沒同她提過回鄉,明擺著是在敷衍問話那人。
可兩人相處得久了,鐘應忱瞞她的習性越來越少,能看破的端倪越來越多。
要猜測一些線索,著實也容易。愛吃甜食,偏向蔬果,凡是吃慣的菜色都是東南之地慣有的。滿腹文章,舉止有禮,還能對那些官老爺的事如數家珍,出身必定要比柳安的鄉紳老爺都高上不少,家里還能拿得出讓薛師傅都吃驚的菜譜,這富貴二字該是也還算得上的。
池小秋小心眼,因他沒多少實話,還暗搓搓下過兩回小絆子,可鐘應忱總是能躲得過,就是不接茬。
再后來,先時被隱瞞的不忿,在逃亡路上他高燒不退時的失言消弭得無影無蹤。
她只是失了雙親,但他有家不能回,還背負著一個猜測已經足夠痛苦,若揭開便無異于抽筋挖髓的痛苦。
“你娘,生得大約要比你更好看些吧?”
池小秋微微笑:“她必定很疼你。”
她直視著鐘應忱:“所以,你要為她做什么,都是應該的。”
“可你也得答應我件事兒,”她歪頭伸出手,勾住他的小指頭來:“咱們打個勾,你呀,你得好好兒的。”
血脈之親,猝然長眠,池小秋也經歷過,理解這份痛苦,可她更希望鐘應忱的下半生,不止停駐在這樣的夢魘之中,還能做一個擁有清風明月的少年郎,有能相信的人,能為之欣喜的事。
而不是讓夢魘撕扯埋沒,陷于其中。
因為,你是我在乎的人。
大約是什么時候,她才終于領會了六月曲湖燈市里,戲中的姑娘唱出的一句:一面之間,忽墜終生,又或是思之終日,輾轉難眠。
不是一瞬間明白的。
是她在廚下錯手將糖當作了鹽,只因為控制不住地想往窗外去尋一個熟悉的人影;是她在鐘應忱往府城去后的第三天,依在門邊望向惠姐和小齊哥低語時的羨慕;是每天盼著來信算著歸途心憂他宿于何處食于何物。
距離常常能模糊所思所想,于是將一個人的存在視作理所應當。又或許是因為這份習慣,才會發現,一旦此人消失缺位,便需要承受將生命中一半的時間劃去的痛楚,于是想念從模模糊糊變作展開的字畫,墨色淋漓,筆筆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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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姐說,是愿意在明年七月,藤蘿滿架清風徐來的時候,入他院子,作他娘子。
池小秋認真想了想鐘應忱說與她那些話。雖不慣與人同睡,可若枕邊的人是他,便連野貓小鼠都不可怕了,山珍雖然難采,可若是執杖同行的人是他,路似乎也不會多遠了。
池小秋望著他時,沒有絲毫躲閃,澄澈一如初見,又跟他堅定的說了一遍:“我不后悔。”
因為,“你是我選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