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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尸格記錄上,大半的人死因同他親眼目睹的一樣,十分利落的刀法,趁著人正在水中船上掙扎逃命的時候,當胸一送,連著輕微撲哧一聲,又拔。出來,帶了一串血沫濺入河內,慢慢化開,從他頭上隨水漂散。
水中的聲響是悶的,在接近窒息的極限內,他仍舊捕捉到了一個名字。
“三哥。”
那么這兩個人又去了哪里?
鐘應忱指節輕輕敲著桌案,重又修書一封,請人帶去。
這一次,他要以廬陽橫縣為中心,查所有無人認領的尸案卷宗。
越過蒼茫夜色,他的目光落在極遠的地方。
他必須要快,從托人查地方官府卷宗的一刻,能泄露消息,引人注意的地方一定會越來越多。
還好,周家的老爺子眼下巡撫的地方,離廬陽甚遠。
“橫縣?為什么?”
鐘應忱淡淡地說:“那晚上,大老爺正在橫縣渡口?!?
池小秋一時語塞,半晌才小聲問:“那龔姨娘呢?”
“那時她兒子得了風寒,早早便趕去何州了?!?
池小秋心懷鬼胎,便沒再深問下去。
心事轉到了另外一途,越是發急,越找不到能鉆的口子。
池小秋借了高家的廚房做糟溜三白,拍了半天,想要去筋時,才發現捶碎了的是魚肉不是雞肉。
她心虛,又有幾分驕傲,總覺得在這上頭出了問題,臉算是丟大了,趕忙一手將魚碎肉掃了去,另一手拽過雞脯肉來,開始去筋去皮。
筍去了老絲,只留還算鮮嫩的部分,切成筍片進鍋來燙,雞片魚片在雞子清調成的漿粉中滾過。
徐晏然好奇問:“為甚什么都要勾芡?”
“這肉不掛芡,就好像人不穿衣服,再白白嫩嫩,直接出街給人看了,就不大好,可添上這層漿,就光潤許多。”
她一邊將雞片魚片筍尖在油鍋中輕滑,倒進漏勺中,轉手送進了湯里,加上些酒,淋上熱油,盛在盤里的時候,果真更添一份朦朧。
這樣做出的糟溜三白,不僅好看,更是好吃,入口清淡滑嫩,更有一縷酒香,極為爽口的菜色。
池小秋便以這盤菜作為賄賂,小心翼翼問:“若是你做了錯事,有什么法子能讓高兄弟消氣?!?
“我怎么可能做錯事!”徐晏然大快朵頤,自覺和高溪午比起來要靠譜十倍,絲毫不以為這假設能成真。
池小秋鍥而不舍:“那就是高兄弟!若是高兄弟做錯事了,什么法子能讓你消氣?”
徐晏然聽下筷子,猶豫問道:“小秋,是不是你們那碰見什么麻煩了?”
見她悶著不說話,就更急了:“官舍里頭旁人不敢造次,那就是同住的別家了?”
不過懸心一刻,思緒一轉到鐘應忱,就重又變得悠悠然。
“若是旁人欺負到你頭上,只消告知你家相公,到時便是別人要他來消氣了?!?
徐晏然實事求是陳述著她對于鐘應忱的認知,說得池小秋急了,撤下盤子,坐在她跟前:“跟旁人沒干系,是我…”
她悶悶的,十分忐忑:“是我和鐘哥…”
“那更不用擔心了!”徐晏然大睜眼不解:“在他面前,你能有什么錯事!”
上京一路上,鐘應忱將她寵成什么樣子,長著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來。
“撒個嬌,說句軟話,他還有什么好挑的?”
“這回不一樣,我的錯很重,很重,很重!”池小秋用了三遍的重復,終于讓徐晏然重視起來。
“那…”勉力想了半天,忽然臉一紅,她招招手,湊到池小秋耳邊邊上:“你是不是有一件紗衣,透霞紗做的那件,你便穿著它?!?
池小秋納罕道:“可眼下太涼,都入秋了,穿不著?!?
“啊呀,你這個傻子!”徐晏然說話時聲音低不可聞,熱氣躥到耳朵根:“你便沒聽過,夫妻兩個床頭吵架床尾和么!”
池小秋恍然大悟。
徐晏然的信誓旦旦給了她坦白的信心,她破出五兩的壓箱銀,又是備菜,又是備湯。
若不是鐘應忱醉酒后愛數落,可醒了又都不記得,還要重新挨過一遍,池小秋是絕不吝于上一壇好酒的。
“你那銀箱子又哭了幾回?”
近日案子有了眉目,鐘應忱心情大好,有了打趣她的心思。
只要錢不寬裕,池小秋就變成了守箱奴,便再三說了做官也有月錢,她仍舊堅定地藏著銀箱子,還義正言辭:“你拿出一塊,這箱子就少了一塊,它便不傷心嗎?定得哭上一回。”
她干笑:“好說,好說?!?
池小秋的盛情太過,讓人不禁疑惑起來。
已相伴走過六個春秋,彼此知之甚深。
在池小秋第三次避過他話頭不敢瞧過來時,鐘應忱收了笑,輕言細語:“遇著何事了?”
巴望著方才進他肚里的好酒好菜能給自己求得一道護身符,池小秋給他夾了崗尖的菜,才吞吞吐吐將她進了周家之事說出來。
鐘應忱捏著筷子,沉默了好一會,竟笑出來。
一陣涼意,從腳后跟直躥她腦門。
“池小秋,你能耐了?”
鐘應忱這幾句話極慢極慢擠出來的,池小秋看看緊閉的門窗,心一橫,眼一閉,將外頭衣裳一褪,辯解得不帶一個磕絆。
“我錯了我也是心急我誰都沒說我就問過他們幾句話我才去過七…七□□十…呃,十二回…”
說到最后,聲音越來越小。
已經是塊燒炭的時候了,穿著紗衣實在是冷,可跟發怒的鐘應忱比起來,還是冷更好受些。
鐘應忱不提防她這一出,趕忙拿了被子把她整個裹住,沒好氣道:“誰教你的這個!我還沒罰,你倒先病了!”
被子裹不嚴實,酥臂滑出來,衣下風光若隱若現,鐘應忱非圣人,這會卻又更要緊的事做,一邊瞪她一邊追問她所遇每個細節。
“那婆子如何試探的?”
“當真!她喚了我好幾聲,一定是在看我聽沒聽見!”
池小秋斬釘截鐵保證,鐘應忱按下一口氣。
既是如此,想必周府的人還未曾留意她,最怕的便是,這些話是專門編來說與池小秋來聽的。
到那時,連池小秋帶他,都已經別人籠中物,一撲便能捉到。
池小秋扯他衣裳,討好笑道:“辦完這場宴,我便不去了,你別生氣了?!?
抱著他胳膊,還在探他臉色:“嗯?好不好?”
鐘應忱的手便猝不及防碰著柔軟處,最懸心的已經問清,便有心情去處理方才擱下的事。
“這事便算揭過,以后若要去,必要先問過我!”
努力想把話說得更嚴厲些,終究還是軟綿綿的,池小秋大松了口氣,放開他胳膊,就要展被鉆進去睡覺。
徐晏然說的果真不錯,她方才特意選了床尾坐,再撒個嬌,鐘應忱便不氣了。
一只手揪住了她被子:“這便過了?”
鐘應忱的眼睛在她身上掠過一遍:“你這賠罪,可太沒有誠意了。”
池小秋還沒來得及辯解,就讓人壓進了帷帳。
來回折騰到半夜,真要睡下時,池小秋卷著被子瞪他。
她恨恨道:“什么床頭打架床尾和,下次我要換到別的地方去?!?
鐘應忱正擰了熱巾帕給她擦了臉,聞言一怔,再開口居然有些臉紅:“這不大好罷,別的地…太涼了些?!?
“…滾!”
第175章
蘇造肉
得鐘應忱再三囑咐,
再出入周府時,池小秋便愈加小心,便是龔姨娘每每請她過房來商討宴席單子,
她也只是點頭應是,
不敢再多問些什么。
已逝去的周家大太太與大公子在這家里,
并非已然塵封于土中,如梁上之塵被人盡忘,
反倒是三天兩頭讓人提起。
每日的新菜,龔姨娘都會吩咐人“往靈前供上”,
閑話時有時也會嘆:“若是太太還在,
這府里不知該如何…”
說著便紅了眼眶,語氣真摯,神情凄然,
讓人怎么也挑不出什么錯處。
只是池小秋如驚弓之鳥,
聽了鐘應忱一番話后,每每再有人提那兩個名義上已作古的人,
都要脊背一繃。原本要反復思量還敢出口的話,
索性直接就吞進了肚子,帕子一掩,
裝作跟著拭眼淚,實則從縫里打量,有無人偷偷看她。
“什么也不要說,什么也不要問。”
鐘應忱疾言厲色說出的囑咐,
池小秋記得甚牢,便是在這樣如履薄冰的境況下,
周家回京第一場宴仍舊辦得有聲有色。
不到一個月時間,吳家酒樓的訂單漲了兩三倍,
過來幾日,安伯請了她去后院。
吳六郎也在,手里還拿著厚厚一本冊子。
示意她坐下,看著她道:“
這是你這月里的考評冊子?!?
他將冊子平平一推:“你要幾分利?”
這便是要開始立約了,池小秋拿過冊子來,來這已有一個多月,吳六郎不提,她便也能沉得住氣,就是在等著這一日。
雖說這東家總有些奇奇怪怪,一會冷一會熱,但在上新菜色上很又幾分堅持,和她池小秋正是一路人,倒也愿意繼續在這地方貓著。
不是人人都會寫字,但人人都會說話,隨手翻了幾頁,她不禁笑開來,這明擺著是一頭人說,一頭人寫,才能集出些這么可愛的夸贊。
有簡潔的,只幾個字:“甚好!甚好!好!”
也有長篇大論的,誓要將這些菜挨個點評一遍似的:“湯最鮮,里面豆腐瓤肉最嫩,大兒喜歡里頭的火腿筍片,鱔段再辣些最好,小女很是饞送的水晶桂花糕,下次可單賣……”
若不是真個聽人絮絮叨叨又不加潤色盡數寫上,池小秋斷斷看不著這些。
她又給吳六郎找了一樣好處:不怕費紙。
這人,她算是選定了。
“五分太多,這鋪面食材盡是錢,可否再讓出兩分?”
吳六郎雖心中有些別的想頭,對錢卻還是門清,該不放手絕不放手。池小秋知道這京里的地價房價,什么都不用出,只消開發新菜色,三分已是合算。
吳六郎沒有誑她。
在契約上簽下名字按了手印,吳六郎終于露出一絲淺笑:“這店里,已有三個東家了?!?
“還有誰?”
“安伯還占著兩分?!?
這頭剛說,前后準備的安伯不滿出聲:“六爺,什么利不利的,老漢早便說了不要?!?
“整日在這店里操勞,安伯,這是你應得的?!眳橇珊桶膊f話時,總帶著幾分尊敬,看得池小秋默默感嘆了一句。
這份忘年之交,當真是情比金堅哪!
他二人還不知曉自己在池小秋眼里的形象歪到了哪里,尤在爭論,不想過了幾天,安伯又將池小秋請了過來,欲言又止的樣子。
她默默捂住了錢袋子,心懷警惕。
這兩人該不會是回去商議一下,又反悔了,要哄她出錢罷?
可吳六郎安伯輕咳了一聲,面色奇怪,搭眼一看上去,大約能辨出緊張欣羨喜悅疑惑六七種情緒,混雜在一起,讓池小秋也不由坐直了身子,屏氣凝神。
“你說誰?哪個府上?”
吳六郎對著她的目光,又重重點了下頭:“正是長公主府上?!?
池小秋好似淡淡的應了一聲:“哦?!?
對視一眼,那兩人不禁有些欽佩。
竟沒看出,池小秋年紀小小,還有這樣一份從容,剛接著消息時,便是安伯這樣看過風雨積年的老人家,也不由震了震。
著實是因為這宴席,是他們之前想也不敢想的。
“長公主是圣上長姐,嫁予了長樂侯,公主生性純孝,每到老婦人生辰時,都會親自操辦壽宴?!?
池小秋終于變了神色:“這回讓咱們來主宴?”
“這怎么可能?”安伯下意識否認:“每年主這侯府壽宴的,多是京里名樓,且還要有場賽廚,眼下不過是接了長公主府上的信兒,讓咱們十日后去侯府做上幾道來看看?!?
池小秋納罕:“又不是官府備宴,怎的不用自家的廚子?”
“侯府的老夫人于這吃食上的脾性習慣與旁人不同,天南地北的東西都吃過,最好新鮮,平日里總吃家里的也罷了,外頭的菜自有些官中沒有的好處?!?
本是摩拳擦掌打算大展一番身手,畢竟選個行當,還能選到這么多貴人的喜好上來,也算是樣天賜的本事。
等吳六郎同她一說當日要賽廚的酒樓,她便歇了這個心思。
初生牛犢不怕虎,只是因為這虎也小了些,待碰上真正如雷貫耳的行家,池小秋默默劃掉了自己的目標,改成了:見見世面。
天天聽著鐘應忱說圣上如何如何,可等這見長公主的宴席擺在她面前,仍舊是不大真實,如踩在云端。
鐘應忱安慰她:“長公主性情柔順,少難為人,這場宴,能去賽廚已是不易,以后旁人聽著,就給吳家酒樓添了一道籌碼,你安心準備便是。”
池小秋嘀嘀咕咕:“我只給周家主過一場宴,長公主府是怎么找上來的?”
“當日去周家宴席的一位夫人姓李,祖父輩有一位出嫁的姑奶奶生了三個姑娘,二姑爺的兩姨表妹有個女兒,入宮做了女官,長公主在宮中時與她過往甚密。想是消息便是從李夫人那里遞出來的。”
池小秋順著關系網捋到了一半就暈了頭,轉而想起十日后要準備的菜來。
堅持著“不打眼”“不丟人”的原則,池小秋的菜定得中規中矩,吳六郎安伯也再三交代,這場宴定是沒有勝出的可能——倒也不求這個。
只消能把這場賽廚平平安安度過去,得了名頭,就已經落了天大的實惠。
盡管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等到這一日真正讓人領著進到長公主府,池小秋仍舊被震撼了。
一路上富貴氣派就不必說了,只聽著宮人唱名兒,池小秋就覺出肅然起敬。
一個人在行當內的名聲,能從京里傳到江南依舊不減其勢,足以證實其技藝高深,其中有好幾人,池小秋曾許多次聽見他們創下的菜色,可惜從不曾一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