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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家酒樓,在這樓下軒館處依次排開,在路上時不顯,等主廚的人都到了案前,就能看見,一溜四五十歲的中年人之間,混進了一個生嫩的小姑娘,眼睛大,下巴尖,稚氣未脫一臉好奇,使得人不由多看了好幾眼。
都有事要做,不過盯了她片刻,就開始忙自己手上的事情來。
采買是報了食材上去,有長公主府的人一齊采買,進府來時什么也不許帶,若有秘制的調料都是提前送到,驗了毒才轉到軒館處來。
池小秋只要了一扇豬肉一只雞,同一些米面零碎材料,從遞上單子到食材送到,不時有人問她:“還要添些什么?”
旁邊的丫頭幫她擦汗,池小秋一邊下著花刀,一邊搖手:“盡夠了?!?
她這回做的并沒有什么取巧的菜色,煮肉的老湯是先前就送進府里的,她只需要將豆蔻砂仁甘草肉桂等十來種磨成粉的藥材裝進袋中,調出需要用的湯來,整道菜便算作完成了一半。
老湯煮開,等候一些時候,將肉撈出放在另一鍋湯中,立竹篦子,鋪豬骨,肉分列其上,大火燒開后改小火,接下來就只看煨的火候時間能不能掌握好。
她一邊看著火,一邊在手里包著縐紗餛飩,因著搟出的皮太薄,里面的肉餡透出來,微微的紅色映襯著朦朧剔透的皮兒,下在湯鍋里十分好看。雞肉煮熟捶碎,鋪在上面的蘸料是其中的關鍵,鮮紅油亮的辣子看上去就讓人胃口大開,但實則辣味并不豐足,香倒是滿了八分。
等她的菜備的差不多,只等著時間安穩流過,就能起鍋,才能抓緊時間往周圍看去,這么一看,不由吃了一驚。
怪道她聽見臨案的菜報過來數目的時候,都多得嚇人,比如青蔥,上來便是六七十斤,青菜少的也是五六十斤,至于羊頭,更是幾十幾十的數過來。
這么些時候,各人帶過來的幫手都在忙著處理食材,蔥要一個個剝開,只留中間最細嫩的一點,其余都撂在一旁,煨的青菜心是一點點挑出來的,至于羊肉,只是為了取羊臉上的兩塊嫩肉。
幾十斤東西出一盤菜,從前在故事里聽見的事情,此刻終于在她面前出現了。
池小秋看看自己的鍋。
雞骨架還能拿出來繼續熬湯下餛飩,一扇豬肉能做出兩份菜來,怪道旁邊人看她時總是奇奇怪怪。
這樣的菜,大約只有在這樣的達官顯貴之家才吃得起。
她也吃不起,做著心疼,吃著更心疼。
第176章
黃雀饅頭
備這一場菜至少要兩三個時辰,
方進了公主府時不過是日頭初升,等各樓菜色齊備,已過日午。
肚子餓得咕咕叫,
提醒她現下早已錯了飯點,
親手做來的菜早已奉了上去靜待長公主來嘗,
自家是不可能吃的。
公主府的小廚房陸續送來些墊肚子的吃食,不過果餅點心等物,
味道雖是不錯,無奈這軒館內各色吃食香氣四溢,
太過誘人,
帶累得手中糕餅也無甚滋味。
她方咬了幾口,就聽得人說,長公主已從宮中回府了。
當下,
已經放于別地專待長公主的飯食挨個端了上來,
送到方桌之上,整個軒館一時聽不到什么聲響,
連呼吸都不由放輕了。
池小秋隔著簾子看不真切里頭的動靜,
但卻對長公主由衷羨慕。
那炸得酥脆金黃的羊肉簽只娶了羊臉上的嫩肉,里面的餡兒必然細膩爽口,
有道魚羹是她眼見著剔出了魚肚上最細嫩的兩塊肉,火腿吊出的雞清汁,里面的芝麻油該是特地磨出來的,透出一股異香。
其中最讓她向往的便是三清樓的錢大廚做出的奶香饅頭,
她親眼見著他輕輕一壓,那松軟雪白的饅頭在手中化為小小一團,
再松開時又高高隆起,能發出這樣的面,
可見功夫高深。
她長嘆出一口氣——可惜沒福去吃。
這都是金錢的味道??!
過得一會,有人傳出話來:“做黃雀饅頭的是誰家?”
看了許多時間,各人的菜池小秋門清,不由轉頭望向錢師傅。
黃雀饅頭說是饅頭,不如叫做包子更加確切,三清樓擅仿古菜,菜名都隨了前朝的習慣來起,那一小籠黃雀饅頭只取雀腦做餡兒,不知費了多少只雀兒去,怎能不好吃?
簾子打起,雖然隔得遠,也能看清一個梳著牡丹頭的婦人坐在上位,那籠黃雀饅頭就放在她跟前。
不知和身邊人說了些什么,她這么一側身,織金閃緞上的青紅兩色順著陽光流動,正讓出些空檔,讓池小秋看清楚了排在下一個的菜。
紅亮潤澤,湯醇味厚,樣式熟悉的一塌糊涂,池小秋的心不由跳得快了些。
正是她的蘇造肉。
左手握緊了右手,旁邊宮人將肉分出呈上,又隨著筷子消失在長公主唇齒之間,剛品了品,好似有些驚疑,住了筷子和宮人耳語兩句。
接著,池小秋便眼看著那宮人走向外頭來。
“這蘇造肉是哪家做的”
池小秋不及細想,忙出來應聲,宮人的眼光在她身上好奇打轉了好幾圈,才道:“你過來,公主有話問你?!?
原本還有些怕,待想起鐘應忱也是天天面見圣上的人,長公主既與圣上是姊弟,似乎也沒什么好懼的。
安撫自己的情緒十分容易,答話時便已經能氣定神閑,口齒清晰。
“你便是池小秋?”她這句話里還有著少女的活潑:“
抬起頭來?!?
池小秋方依言抬首,就撞進一雙明眸,含著些稀奇。她打量兩遍,才笑問:“你是跟著誰學廚的?”
池小秋老老實實作答:“師傅姓薛?!?
“姓薛?不姓云?”
這個名字池小秋已然聽過許多回,好似許多人都曉得的一個人——云娘子。
但她摸不清薛云兩人的干系,便不能說認得,只得搖頭。
長公主“哦”了一聲,便不再說話,似是沒了什么興趣。這蘇造肉是最后一道菜,既已然嘗了一遍,便是該選人的時候了。
珠玉在前,池小秋沒什么想頭,自家在心里押賭注,不是三清樓便是安勝樓。
若是猜中了,她便破費買幾只大螃蟹回去。
秋天的蟹肥,是池小秋每到九月十月必不可少的桌上之餐,到了京里,卻要從南邊千里迢迢運來,價錢貴得人心都在滴血。
既是決意要買,那該如何吃呢?
還正在盤算著芙蓉蟹斗做不做得起,忽有人在旁邊推她:“池姑娘,還不快謝恩?”
這是要走了?
她跪下叩頭,謝恩的話說到一半,才反應過來,根本不是到了要告退回家的時候。
整個軒館里,跪下謝恩的只有她自己。
長公主點了點頭,慢聲道:“這壽宴便交與你家了,務要仔細籌備?!?
池小秋傻在當地。
方才長公主反復猶豫的,明明是羊肉簽和錦繡魚羹兩道菜,短短幾息的功夫,這主宴的人選怎么就落在了她的頭上?
傻的不只是她,還有旁邊那些在廚藝中打磨已久的大廚們。
幾年壽宴辦下來,許多人已與長公主有些相熟,其中最大膽的便是安勝樓的馮廚子,他恭恭敬敬問道:“小人斗膽請公主指點,今日這菜還有何處可進益?”
長公主頓了一下,轉頭看向了另一人。
那人隱于屏風之后,淡淡開口問道:“你這魚羹所費幾何?”
馮廚子一愣,報上數來:“青魚十四條,火腿三只,雞五只……”
池小秋格外贊同的點頭——看,當真是金錢的味道吧!
當然,上佳食材也得碰上技藝爐火純青的廚子,才能有這樣的好味道。
那人命負責采買的宮人挨個報來各人所費食材。
“青蔥五十斤?!?
“汶州三月雛鴨十五只”
“黃雀三十只?!?
“羊頭十三個?!?
?!?
到得最后,他才問池小秋:“你這三道菜所費幾何?”
“半扇豬肉,一只雞,豆蔻肉桂三兩…”
長公主咳了一聲道:“你們這菜味道仿佛,費銀卻是她三五十倍。”
這次眾人面面相覷,卻沒人能駁得出來,但服氣卻肯定是不服氣的。
京里凡是大酒樓,都與宮中御膳多少沾著些干系,于菜品選材精益求精也是近幾十年來世宦之家興起的規矩,這會在長公主的宴席上頭,竟講起了節儉,可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正好像年年科考考得都是四書五經,忽有一日告知你題目出的是六安詩集,要將你黜落下榜,任是誰也不能服氣。
池小秋再出門時,腳步虛浮,臉上撐著苦笑,看得安伯吳六郎心里一寒。
“這是…”
池小秋將手里的牌子一遞,嘴角忍不住往下捺,看著更苦了:“咱們中了?!?
呆呆將她話念了兩遍,安伯終于醒過神來:“中了?大爺,咱們中了!”
一輛馬車停在他們面前,鐘應忱掀開簾子,恰聽著這句,眉頭輕皺又展平,拉了池小秋上車,向那兩人拱手作別。
鐘應忱雖不停和池小秋說著,這長公主府并沒有她想象那樣可怕,到底放心不下,找個理由告了半日假,早早過門前來接她。
簾子一放下,他才追問:“是長公主親口點的你?”
池小秋點頭又搖頭,猶豫于自己的直覺。
“好像…好像不是長公主點的…”
長公主分明是想在三清樓和安勝樓中間點一個的,可就這么一會,便改了主意,后來說話時又頻頻向屏風后看,想必是那個人的主意。
池小秋跟他說著那人的年紀:“看不清形容,倒是聲音聽著不大,也就十七八歲的模樣?!?
鐘應忱心里有了計較,拍著她背:“既是中了,好生準備便是?!?
池小秋遲疑著說出另一件疑問:“薛師傅是不是和原先在宮里的云娘子有些干系?”
“若真正論起來,云娘子該是你師母?!?
池小秋并不意外,隱隱約約的猜測成了真,心內壓著的石頭去了,又添一重新的疑問:“那我從來沒見過她?”
鐘應忱給她緊了緊風衣,等著外頭的小販將大閘蟹扎好了,塞還給池小秋,才道:“在薛師傅面前,莫要提這個?!?
池小秋終于緘口。
又一個猜測成了真。
長公主的壽宴辦下一場來給的錢,足夠池小秋在京里兩三年吃喝無憂,池小秋絞盡腦汁才躲著旁人將這些銀兩搬回來,一邊挨個咬,一邊豪氣地對鐘應忱道:“你的月俸都留著,以后,我來養你!”
拂去她肩上一根亂發,鐘應忱笑道:“好?!?
若是她的快樂能一直這樣簡單,那便最好。
池小秋本已覺得自己的廚房算得上干凈整齊,到了長公主府的小廚房,才算是見了世面。
她前后轉了轉,這“小廚房”前后兩進,光盛菜的庫房便有一整個官舍宅子那么大,架子上有新出的菱藕,西南的雞樅菌,羊肚菌虎蹄菌桂花木耳,山間的竹蓀蕨菜筍衣,海中起出的石花菜鹿角菜發菜,天南海北認識的不認識的,都盛在這一排排架子之上。
原本池小秋只在這秋冬的菜里苦思冥想,這會才發覺,一年四季的菜蔬這里都有,至于各色肉類,雖沒多少存在庫房,宮人卻直接給了她一個單子,道想要什么肉,只消報上名去,直接便可去園中宰殺。
池小秋才要摩拳擦掌來備菜,方定下的菜單子又有了變動。
宮人有些慌張:“長公主道,一切以儉樸為上,就像你前日做的那幾道便好,鹿肉熊掌等物一概不要,簡單菜蔬便好。”
池小秋一呆。
咦?這風向怎么就突然變了?
第177章
麻辣兔肉
杏子樹落了葉,
光禿禿地站在庭院當中,便能毫無遮擋地讓人看見樹下的一只籠子。
兩只肥兔子臥在籠子里面,三瓣嘴一動一動,
快速又安靜地嚼著草葉子,
不一會草就消失在它嘴里。
“哪里買來的?”
齊娘子蹲在一邊看,
饒有興致。
“街市上的,兩只一起,
還便宜了一吊錢。”池小秋挽起袖子,見她眼眨也不眨盯著,
一時好笑:“你沒養過兔子?”
“沒,
”齊娘子移不開目光:“我家里只有個園子,養的是鹿。”
“…”想想今天市面上問起來的鹿肉價錢,池小秋完全有理由懷疑她在炫富。
“今天又要做什么新菜?”
起了興致,
池小秋興奮地說給她聽:“麻辣兔肉,
冬天吃著最爽快!”
齊娘子正躍躍欲試要在兔毛上摸一把的手戛然頓住,看向池小秋的眼神多了恐懼:“你…你要吃了它?”
“已經買了宰殺好的,
這兩只本是要養養再吃的,
你若喜歡,送你了。”
要人的東西固然不好,
但是能救兔子一命,似乎勉強能造三級浮屠,再乘以二,四舍五入,
便同救人沒什么兩樣了。
齊娘子趕忙拎起籠子,把兩只渾然不知從鬼門關里轉了一圈的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