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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小秋通過她這么多天的觀察,得出了一個靠譜的結果用來安慰鐘應忱:“放心,他們家幾個男人捏一塊也打不過我,現在要說的,是你的事!”
她氣呼呼質問:“既要走這么長時間,為甚不許我跟著!”
薛一舌端了碗盤進來:“有什么好瞞的?她嫁都嫁了,還怕你出門不成!不攤開來說,你不怕前腳走這丫頭后腳就追去了?”
這倒還真是池小秋能做得出的事。
幾人草草吃了幾口,收拾些應季衣服,抱上池小秋的做菜的鍋、切菜的刀與砧板上了馬車,鐘應忱才將現在形勢慢慢說了出來。
皇帝對他的重視,是緣于殿試時一篇策論,而真正的投誠,便是從此案開始。
當今朝中,皇帝已經長大,可舉目望去,皆是嚴黨,從官員吏治到賦稅開支,皆由其把持,奉祖宗舊法如天,但有更改,就如喪命一般。他們想要個傀儡,皇帝怎能甘心?
池小秋聽得木呆呆,訥訥道:“可,可他是皇帝…”
“可他舍不下名聲。”
因私欲而誅殺忠臣,皇帝怎愿背這樣的罵名,便想從別處下手,這才有了遣人下江南清查土地這么一出。
皇帝的話在朝中都不好用,到了千里之外的江南之地,又怎么能有人聽令?
這樣灰溜溜的結局早就在人意料之中。
整個朝局都在這樣微妙的局勢中你拉我扯,各方都有顧忌,都扯不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遮羞布,最后,這塊布來到了鐘應忱手中。
皇帝幫他遮過身世之事,自然是要為了把這布送給他。
池小秋別的聽得懵懂,這一件事卻明白,她反身抱住鐘應忱:“不行,這么危險,我要跟你一起去?!?
“你在這里,我才能放心,圣上才能放心。”
且高家同他們交往過密,池小秋同徐晏然住在一起,有宮里相護,高家也會少一重風險。
第183章
鹽焗雞
斷了和鐘應忱同去的念頭,
池小秋將所有精力都放在折騰他的行李上頭。
今年進京,她根本沒腌過什么東西,剛要張羅著從外頭再扛進幾個大缸,
能做一些是一些,
就讓鐘應忱攔住了。
“這回若出京,
必是限了日子的,輕車簡行,
拿的東西越少越好?!?
他拉過池小秋來,打開匣子,
將厚厚一疊東西拿了出來,
一一鋪開來,慢聲細語給她講。
“這里面,有柳安的兩處宅子,
一個是原先咱們住的,
一個是隔河臨街我托了人新買的,底下有對街的鋪子,
前面賣東西后間來住十分便宜,
租出去一年出息總有千兩。下剩的銀子我都存在了李家錢莊,一共是六百兩,
但書坊里頭還有二十來本畫稿,但凡賣了便要與我分成,契紙都在這里,拿到門去,
再沒有賴賬的道理…”
池小秋見他樁樁件件說得仔細,甚而已說起什么再嫁之資,
整顆心便一直往下墜。
她以為已經作好了十全的心理準備,卻不想此行兇險處,
仍舊超乎想象。
她豁然站起,錢匣子往他那一推,斬釘截鐵道:“我初次與你拜祭阿娘時,你答應過我會好好的?!?
鐘應忱嘆口氣,便知池小秋性子是如此,攜過她手來又按著坐下:“都說未雨綢繆,我自會好生保重,可也要以防于萬一…”
“沒有萬一,”池小秋十分平靜:“若他們敢對你下手,還放得過我么?”
鐘應忱有十分好處,卻有一樣不好。
在他心里,許多人都排在自己的前頭,所幸者,其中一個人,便是她。
鐘應忱沉默了一會,又露出笑來:“你放心,我有把握?!?
不到幾日,朝會上便下出一道旨來,著巡按御史鐘應忱往淮水豐縣兩地,監察重修魚鱗冊等事,即日出京。
東西都是早已打好包的,要動身前夕,周家繞了不少路子要塞給他兩個侍從,便讓他拿身邊已有了來搪塞。
錦衣衛養出來的人自然比周家的要好上許多,只露了一手就能全了借口將那兩人襯得像草包,再不樂意也只能原路回去。
鐘應忱拿著這例子又向池小秋說了一遍:“若周家再來人找人,便這般打發回去——見都不必見!”
狼豺虎豹,都不及一個吃人的周府。
池小秋點頭,把鐘應忱送的金錁子原樣系回了他腕上,鄭重其事地系得結結實實。
她有些癡念頭,總覺得當初船難,鐘應忱帶著這個金項圈躲過一劫,必是有靈氣的,能護佑他再度一難。
臨上車池小秋還在喋喋不休:“記得啊,到了…”
“是,到了何家店,就來一封信,等走到曲家溝,再送一封信,”他一口氣念了十來個地名,忍不住笑:“等到了淮水豐縣,三天便要寫封信回來…”
旁邊站著的兩個侍衛一噎,總覺得也有點酸。
薛師傅卻匆匆趕來,拉他去一邊,給出一張單子,說起話來別別扭扭:“我在薛家雖是嫡支,卻也不大為家中所喜,所幸還有些薄面,若有事時,便去尋這些人,還幫得上些忙?!?
而后又遞出一塊玉佩:“若到十分要緊處,難往京中傳消息時,便去尋這位?!?
鐘應忱借著燈光展開,方一看清楚名姓便訝然:“這…”
“你莫要多問,也莫要看我,要不是小秋丫頭將那家傳寶貝拿來獻了他家老太爺,這位怎會摻和這些事!”
家傳寶貝?
鐘應忱悚然一驚:“莫不是那本字帖?”
“可不是!”薛一舌一想起便不由陰陽怪氣:“原是能買下幾個鎮子的人,這會只能抱著你那幾件屋子過了!”
鐘應忱默然半晌,強按下心中涌動心緒,又看了一遍紙上長長人名與住址戶籍等訊息,竟直接將那紙燒了。
“哎?”
“我已記下了,留在身邊總是招眼,莫要再給薛家添上麻煩,”鐘應忱沒給薛一舌說話的時間,便深深一禮:“師傅大恩,鐘某至死不忘?!?
檐下冰柱凝在半空,滴溜溜圓,天還未白,只有幾盞燈照著人說話時呵出的白氣。
鐘應忱把池小秋的手塞進暖兜,摸了摸她柔嫩的臉,想說什么又終于沒說,毅然轉身,上了車。
薛一舌眼看著并頭而行的兩只馬一聲長嘶,眨眼便將車帶出老遠,不由嘆上一口氣,同池小秋說話也十分柔和。
“外面冷,回去歇上一會兒?!?
等待的日子太過漫長,又太過難捱,這時便能顯出徐晏然的可愛之處,有這么一個整天滿懷期待新菜的人,隨手做出什么來,都十分歡喜。
心情不好的時候,浪費也變得沒那么難以原諒了。
開始取出的不過是一只雞,池小秋用新釀的米酒把它擦了一遍,再用剁好擠出的姜汁又抹一遍,等上一會,用特制油紙整個包下來,再拎出一個肚大腰圓的深口罐子。
一倒出來,旁邊的人都瞪圓了眼睛——
竟是滿滿一罐的鹽。
池小秋財大氣粗地將鹽都盡數倒進旁邊一個瓦煲里,雞連著油紙包擱進去,再在上頭又蓋上厚厚一層鹽。
這回眾人看明白了:合著整一罐的鹽,都只是為了配這只雞。
高家丫頭眼里,池小秋周身都添上亮閃閃的金錢光芒。
“都是粗海鹽,雖說難得,價卻也不貴?!背匦∏锟闯鰜硭麄兊捏@嚇,便解釋。
加柴炭小火去煮,等了半個多時辰,拿水彈在瓦煲上,便能知曉火候是否足夠,最底下的海鹽已經煮得發黑,刮掉丟棄,剩余的又重新倒出來,放在鍋中炒熱,埋進鵪鶉蛋,只等上片刻,便能拿出來。
油紙一剝開,焗好的整只雞顏色嫩黃,皮肉緊致,輕松用手一撕,便能骨肉剝離,帶著咸味的雞肉鮮香鋪面而來,池小秋直接拆下來一只雞腿,順便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邊嚼邊笑:“這東西得趁熱,嫩著呢!”
徐晏然還沒見過這種吃法,好奇小小咽下一口,便大快朵頤。
這雞肉確實嫩得出奇,不僅嫩且滑,海鹽的咸味是自然而然隨著溫度透到骨頭之內的,因此咸鮮在鼻尖唇齒蔓延開得時候,均勻柔和毫無暴烈,香得舒服。
“好吃!”徐晏然點著頭,毫不吝嗇給了最高評價。
兩人互看著,又笑了起來。
鐘應忱的心兩三天便寄過來一封,從無間斷,里頭絕口不提他這一路有何艱辛,說起路上趣事來倒是寫了一頁又一頁。
隨著書信而來的還有許多小玩意兒,今天是一對泥人,臉上涂得通紅,只看眉眼卻十分像他們兩個,亦或是某地山里的河心石雕出來的棋子,到后頭木頭鏤雕的小廚房,不知什么時候折出來的紙青蛙,不可盡數。
池小秋到后頭添了一個樂趣,拿到信總是先搖一搖,掂一掂重量,隔紙捏一捏,猜猜是何物,等撕了口,看過信,再把紙封倒著一扣,就像完成了一整套儀式一樣。
靠著這個物件,便又能安心過上兩天。
正是風口浪尖,吳家酒樓她現下也少去,怕給招禍,周家下帖子來請她,都到不了跟前,就被辭了。閉門不出之時,日子好似便是以鐘應忱的信為節點來過的,每天只剩下兩件事:練菜和等信。
直到宮里傳旨,賜下春宴來,她才忽然一驚。
這日子已經滑到了新年了。
宮中賜宴并非人人都能上前去,徐晏然陪不了她,便只能挑了家里最穩重的嬤嬤給她打扮,跟隨入宮,到臨行之時,一遍遍囑咐,看著是在安池小秋的心,其實自己的手都抖成一片。
倒是池小秋早已吃透了鐘應忱給的留京攻略,反而安慰她:“這回是皇后賜宴,能算上我,是恩典,這是安鐘哥的心呢!”
順便又默默在心里說上一句:自然也會有許多人看她順眼不過。
清風徐來殿在蓬萊殿東側,筑于半山之上,仰頭望去,游廊蜿蜒,曲曲折折,兩邊高懸明燈,如一條燈火長龍一路燒了上去,到山頂大殿即止,那里燈火輝煌,殿身莊重,愈加顯出皇家風范。
池小秋是第一次進宮,東南西北全不曉得,連宮規都是徐家陪嫁的老嬤嬤臨陣磨槍教的,只能跟著宮人走,挨著一個地方,坐下就堅決不動彈。
錦繡鋪地,桌案嵌彩,杯盤光鮮,池小秋無暇四顧,低眉斂目,眼觀心心觀鼻,自出娘胎來就沒這么安靜過。
宮中確實集四方之罕物,就她眼底下就一張桌上,她便能尋到南邊貢上的密羅柑鳳尾橘橄欖,十余種水果集四季之時,看著就十分甜香。連用來盛果子的荷葉式杯盤都是高足金質,耀人眼目。
只要好生等著菜上完了,安安靜靜吃,安安靜靜撤,這一個坎就算是過了。
池小秋輕舒一口氣,覺得這頓飯沒她想象得這么難吃。
第184章
三不粘
若是拋出來自天南地北的食材,
這御膳似乎也沒什么出奇的。
且燒鴨鹽未津到皮下肉里,燒筍鵝里頭的冬筍確實極鮮,可這鵝燒得太爛了,
可能是提前做好的,
端來前又重新熱了一遍,
鵝肉爛到讓人懶怠去嚼。
這京城里頭四大不靠譜的事,其中一件便是光祿寺的湯飯,
果然不假。
來前已經吃了個肚飽——多虧徐家的老嬤嬤是專請了來給選秀預備的,知道不少宮規,
未免這宴席上多事,
還是在家做好準備為好。
這賜宴賜的顯是臉面,并不為了吃飯。
想通御宴是為了什么,池小秋便不再為這些飯菜可惜。她用銀勺子舀了些鴿蛋膏,
不為吃,
只是為了去看這里頭都加了些什么材料。
鴿蛋養人,是正月里頭富貴人家常吃的東西,
碗里的鴿蛋膏是甜口的,
和冰糖一起燉成,上頭來有一小撮瓜子仁和海粉增鮮增香,
想必是大籠屜里一同蒸出來的東西,入口還有些滋味。
御宴三件事,吃飯,看舞,
聽樂,若是皇后另賜下一道菜來,
還要跪謝。
皇后出身于國子監祭酒之家,儀態嫻雅,
溫柔和平,一會命給某家的老太太添上一道能克化得動的糕點,一會又給誰家的夫人賜下個愛吃的飯食,等吃過了幾道菜,殿上氛圍便熱絡許多。
池小秋是個生面孔,又極力想躲個清凈,自然沒多少人注意,眼看已經熬過了十來道熱菜,卻讓對面的一個冤家瞧個正著。
當她把聲音提高了些許之時,池小秋便知道有些枝節該生還是要生。
“我曾往吳家酒樓吃過一道膾鴿蛋,湯色極鮮,其中還有一色嫩豆腐,比平素所吃都要鮮美嫩滑,已過了許久,也不能忘懷。”
有夫人問:“是給侯府的老夫人辦壽宴的吳家么!我年前也去過,卻說他家主宴大師傅家中有事,總得有許久未曾過來了。”
秦娘子快言快語:“吳家酒樓的大師傅可不是正在此么!”
她朝池小秋笑道:“鐘家奶奶好精巧手藝,卻還要求教,這膾鴿蛋的豆腐是如何做成的?!?
他們隔得近,在這里說話只有幾人聽見,偏坐在上首的一人見他們在說話,開言問道:“二娘,你又在說甚?”
秦娘子站起來笑道:“回娘娘,我們正在請教鐘家奶奶,如何做這膾鴿蛋?!?
“你又促狹了!鐘家奶奶如何曉得!”
“娘娘不知,這妹妹有慧心巧思,在吳家酒樓做大師傅手藝便是掐尖的,去年長公主府中給老夫人備下的壽宴,便是她擬出的單子呢!”
好似沒看見殿中各人或是詫異或是微妙看來的臉色,說著便推池小秋,努嘴笑道:“好生讓娘娘看看。”
池小秋腳步一錯,避開她的手,一邊上前施禮,一邊在心里頭琢磨問話的是誰。
也不難猜,秦娘子敢在皇家面前還“天真爛漫”,眼前打量她的人大約就是她進宮的長姐,秦充容。
秦充容拿著艷麗的丹鳳眼瞧了她一會兒,便笑道:“狀元郎的夫人,可當真是有趣的很哪!”
皇后清了清嗓子,溫言道:“卻是第一次見,鐘巡按好福氣,娶得個賢良娘子?!?
秦充容卻并不將她的警告當回事,倒清脆笑道:“方才說那個什么膾鴿蛋便是出自你手,不知能否說說,那湯里的豆腐是如何選的?”
池小秋臉都不曾紅一下,大大方方道:“那湯是用雞汁清湯作底,除了磕扁的鴿子蛋,還拿蛋清另蒸,看來如豆腐,其實并不是?!?
“原來如此,”秦充容點頭笑,去還是沒放她下去,又問:“平日里卻好奇,這天下的菜都是盛在碗盤,貴者或金或玉,賤者或瓦或陶,卻找不見不用俗器來盛的飯菜?鐘娘子既是狀元夫人,想必有些別出心裁的法子。”
池小秋便知道,這秦充容也是個小心眼的。
拉她在此問來問去,不就是想著讓所有人都看著,她是怎么當個“廚子”的。
可惜池小秋特別能想得開,并不覺得靠著兩手過活有什么不對,答話時沒見半分扭捏。
“南邊倒有不少這樣的菜色,柳安的蓮房包魚便是以蓮蓬作底,叫花雞是用荷葉扎緊,泥土為殼,蟹釀橙是將蟹肉炒香,另塞回橙蓋中,若是算來,這樣的菜卻是極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