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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繞到寶扇跟前,面容好似軟上了幾分。
“王爺既然沒有怪罪你,便先回去罷。”
寶扇乖順地應是,只是站起身時,兩腿好似踩在了棉花上,腳下一偏,險些摔倒,她一手提著裙裾,另一只手微微虛握,手心還放著那只茯苓糕。
管家暗嘆一聲,瞧這小可憐的模樣,真不知道王爺怎么忍住,未趁剛才收了寶扇。
或許是王爺生來就沒長出憐香惜玉的經脈吧。
寶扇回了自己的屋子,將手中的茯苓糕用油紙包好,又用清水仔細地凈了手。
花晴從外面進來,她也聽聞了今早之事,在王爺面前失儀,寶扇卻丁點懲罰都沒有,而鄧姑娘還被罰了抄寫經書呢。
花晴方才便是去見鄧姑娘去了,聽了鄧淺淺抱怨許多,說著王爺如何心狠無情,花晴嘴中安慰著,心里卻絲毫起伏都沒有,只暗暗惋惜為何寶扇這般好運氣,她一個婢子。若今日惹怒了王爺,必定沒有了活路,到時沒了寶扇,這屋子又成了她一個人的了。
可誰曾想,寶扇竟然毫發無損,還得了王爺親口許諾,認為失儀之事無妨。
經過寶扇身邊時,花晴冷哼一聲,見寶扇未曾理會她,心中越發郁郁。
寶扇只覺得頭重腳輕,圓日正懸,雖是正午時辰,她便換了衣衫,躺在了軟榻上。
她只覺得周身上下,仿佛浸泡在了冰水中,渾身顫栗。
但胸中又好似燃燒著一團火焰,燥熱異常。一時間,外冷內熱,冰火兩重天。寶扇知曉自己或許是害了熱癥,但她卻連掀開眼皮的力氣都沒有,更遑論走下床榻,去尋大夫去了。
熱癥讓寶扇著實難受,她好似回到了從前,剛進王府那日,她也是害了這樣的熱癥,坐著破舊不堪的馬車,被拉進了王府。
據說人在將死之際,所經歷的種種都會在頭腦中一一閃現。
寶扇心尖一顫,看著自己的過去變化成一幅幅畫面,展現在她的面前。
莫不是她要沒了性命,才會想起這些從前?
寶扇心頭發苦,覺得自己好沒出息,好不容易讓王爺免了她的罪。卻因為心中恐懼,驚懼之下害了熱癥,如今還要因此丟了性命。
只是在寶扇的腦海中,她的過去匆匆而過,最終出現了宇文玄的身影。
床榻上的寶扇眉頭緊鎖,看著府上的鄧姑娘,百折不撓地追尋著王爺的身影,她每每想起新的點子。即使王爺不曾回應過,也未曾放棄。終于在尋到了治療王爺隱疾的法子后,兩人終成眷屬。在這其中,竟然還有寶扇的影子。
她被鄧姑娘整日帶在身邊,每次鄧姑娘出了差錯,旁人顧忌著宇文玄的顏面,不敢找鄧姑娘的麻煩,便將怒火都放在了寶扇這個貼身婢子的身上……
在為王爺尋找治病方法的途中,鄧姑娘和別人爭搶一株藥草,藥草被搶到手中,旁人卻并不服氣,找了人手伺機報復。
這場報復中,鄧姑娘有幸,只受了輕傷,寶扇卻被他們抓去。
待找到時,已經變成了一具發涼的尸體……
寶扇好似局外人一般,站在一側,看著自己狼狽地躺在地上,臉上混雜著泥土和雨水,發絲紛亂地貼在臉頰上,兩唇發白,了無生氣的模樣。
“寶扇,寶扇,你……”
睫毛輕顫,寶扇緩緩掀開了眼瞼。
錦繡見狀緊皺的眉頭松開,喊著旁邊的大夫趕緊過來。
一條細細的紅絲線系在了寶扇的皓腕上,隨著大夫的探查,絲線微微顫抖。
大夫老神在在:“驚則生懼,懼則生疾。”
錦繡不懂他嘰里呱啦說些什么,只聽明白了藥草要分每日三次服下。
待大夫走后,錦繡坐在寶扇床榻前,心有余悸道:“還好今日我來尋你,不然你一個人躺在榻上,渾身泛著紅,怎么喊都喚不醒。”
錦繡嘴角一撇,看向寶扇對面,小聲抱怨著:“那個花晴好生壞心,見你不醒,還要了點心茶水,一副看戲的樣子。
聽大夫說你無事,又悠悠嘆氣,將門窗都敞開了。”
寶扇眉眼低垂,聲音中帶上了幾分啞意。
“還好有你在。”
錦繡聞言,便將討人厭的花晴拋之腦后,給寶扇倒茶水去了。
微翹的眼睫在眼底投下一片陰影,寶扇想起夢中所見,仍舊心頭發冷。人生來便有各自的脾性,有人生□□鬧,她便是天性膽小那種,其中最怕的便是沒了性命。
寶扇在王府數年,雖聽聞王爺暴戾,動不動就要人性命,但她從前想著。
若是不出薔薇苑,便可安穩度過余生。
哪里想到會有一日出了薔薇苑,做了鄧姑娘的貼身婢子,日后還會落個凄慘死去的下場。
寶扇接過錦繡遞過來的茶杯,指尖隔著瓷片,察覺到微微的暖意。
寶扇朝著錦繡露出了一個感謝的笑,輕飲了一口茶水。
幾片柳樹葉子般的茶葉漂浮在清水中,茶水也不是深褐色,而是白水一般。
細想也是,她這樣的身份,也配不上什么好茶葉,能用上幾文錢一斤的粗陋茶葉,再澆上滾燙的白水,便該千恩萬謝了。
離開鄧姑娘身邊,不見得此生便能安穩無虞,她只有孑然一身,又這般膽小,日后不知道還會碰到什么麻煩。
必須想一個法子,保證她能日日安穩。
寶扇看了看有了一絲裂縫的茶杯。
聽聞雪頂含翠是極好的茶葉,飲后便唇齒留香,回味無窮。
人生短短數年,她應該,也能換上一種茶葉的罷。
寶扇身子一軟,如同隨風飄落的柳絮一般,栽倒在錦繡的肩上。
錦繡:“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寶扇聲音軟綿無力:“只是頭暈罷了,你幫我將衣裳披上,躺在床榻上許久,也該去鄧姑娘身旁告罪了。”
錦繡見她臉龐仍舊緋紅,哪能答應,抬腳便要去尋鄧姑娘,替寶扇告假。
一旁一直凝神細聽的花晴見狀,眼睛瞟向床榻的寶扇。
只見她發絲微亂,兩頰緋紅,唇瓣失去了血色,素來帶著盈盈水波的眸子。此時卻一副黯然,心中自然相信她確實身上乏力。
瞧她剛才昏厥不醒,柳眉緊蹙,一副雨打海棠,惹人憐愛的模樣,花晴剛剛還在暗自數落寶扇,連昏迷時都一副等人嬌憐疼惜的模樣,不知是從哪里生出的卑賤樣子。
如今聽到寶扇連鄧姑娘身邊都不能去,心中暗自竊喜。
花晴收起臉上的冷意,換上了一副關切的樣子。
“你既然有疾,去伺候鄧姑娘也是不妥。
我素來和鄧姑娘交好,不如我替你說上一聲,讓你好好休息幾日。”
見寶扇雙眸看著自己,花晴不禁神色一亂,莫不是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
定是不會的,這寶扇就是生的顏色好,性子怯懦又愚笨,哪能看穿她的心思。
憑借她與鄧姑娘的交情,待她頂替了寶扇的位子,定讓鄧姑娘對她更加看重。
等寶扇病好了,再想回到鄧姑娘身邊,那可就不成了。
寶扇眉眼低垂,不顧在一旁使眼色的錦繡,聲音怯怯:“那多謝花晴姐姐了。”
第28章
世界二(四)
鄧淺淺面前擺放著文房四寶,她將手臂撐在桌上,眉毛攏在一起,愁眉苦臉四個大字仿佛映照在她的臉上。在她正前方,擺放著一沓宣紙,端硯倒在了宣紙上,大片的墨團沾染到上面,已經看不出原本的糯米色。鄧淺淺環視周圍,屋子里或候或立,站著幾個婢子,只是匆匆瞥過,卻沒有她想找的那抹迤邐身姿。
“寶扇呢?怎么不見她?”
花晴步入房中,聽到的便是這句話,她腳步匆匆,走到鄧姑娘身邊,將那看不清寫了什么字跡的宣紙,盡數收了起來,臉上掛著熟稔的笑。
“她膽子小,險些被王爺怪罪,一回來就病倒在榻上了,這會兒還起不來呢。”
鄧姑娘一時訝然,似乎是沒有想到寶扇的身子骨會如此虛弱。
明明只是一件小事,若不是寶扇偏要告罪,她哪會被罰,宇文玄也真是的,她明明是好心弄了膳食,卻因為無意間失了儀態,就要受這抄寫百遍的磨難。
只是聽聞了寶扇如今遭了不少的罪,那股子怒氣也隨之消散了。
花晴是和鄧姑娘一同從宮中出來的,彼此有幾分交情在,她知道鄧姑娘的脾性,定然是不愿意花費時間在這經書上的,便給她出了個主意,隨意找個讀書人,將這些經書盡數抄寫,也不用再為此苦惱了。
鄧姑娘眼睛微亮,她本就動過讓別人代為抄寫的心思,只是在這王府上。
除了管家之流的,其余的婢子小廝,最多是能辨認出幾個字。
倘若讓他們抄寫經書,也必定是用大團的墨跡將宣紙浸染,最后看不出抄寫的內容來。
只是讓管家替她抄寫,鄧淺淺有些不敢,便歇了心思自己費力謄寫。
這會兒聽到花晴的提議,鄧淺淺才一時恍然,她只想著在王府中尋找幫助,卻將王府外的天地忘卻了。
“那你幫我從府外找人,要尋字體娟秀的,像女子的。”
花晴瞧著鄧淺淺臉上的喜色,自然是一口答應下來了。
找人幫忙抄寫,給的銀錢自然不少。到時候經過她的手,還能截留下來一筆。
王府上下皆有事要忙,寶扇幾帖藥下腹,臉色漸漸如常,在她的關切催促下,錦繡也匆匆回了鄧姑娘身邊忙碌去了。
寶扇披上藕色薄衫,清薄衣衫下,隱約可見纖細身姿。
她眉眼中雖愁云慘霧,一副弱不禁風模樣,但之前的病弱氣息,都已經不見。
角落里還擱置著一張圓鼓鼓的油紙,寶扇將它拆開,茯苓糕的氣息仿佛依舊如常,只是顏色不再新鮮,黯淡了許多。
寶扇眼眸漸深,不再精細地留存著這臟污的茯苓糕,將它丟進了廢棄物件中。
她身上已然好了,仿佛前幾日的冰火交加,昏厥不醒,成了她的一場夢。
如同螻蟻一般,低賤而待人宰割的命。
寶扇低垂螓首,心中輕輕掠過王府上下每一人的身影,她定要盡快離開鄧姑娘身邊,以名正言順的身份離去。
如今以身體抱恙為托辭,雖然能夠短暫地避開鄧姑娘,并不能一了百了。
花晴定然會百般拖延,為她找好諸多借口,讓她不能在鄧姑娘身邊出現。
但鄧姑娘心思百變,若是哪一天一時興起,又想起她的身影,將她召喚至身邊,那種種事情便回到了原點。
永久地離開鄧姑娘身邊,寶扇心中已經有了幾個法子。
婢子若是伺候不精心,在主子身邊犯了大錯,自然會被責怪,也必定會讓這種莽撞不知輕重的婢子離了主子,做其他活計。
只是這個辦法剛剛在寶扇腦海中浮現,便被她掠過了。
此舉太過冒險,況且會損害她的聲譽。
犯的差錯可大可小,若是小事,鄧姑娘不一定會大動肝火,生出把人攆出她身邊的念頭。
若差錯過大,讓管家知曉了,性命未必能保住。
即使有幸,領了懲罰順利離開,日后會被眾婢子整日議論,自己也會背上毛手毛腳的污糟名聲。此法子不成,還有第二個法子。便是尋了權位更高的主子,將她要去,或主動開口把寶扇調離。
自從寶扇進王府以來,宇文玄就極少管過后宅事,全數交給了管家來安排。
一旦宇文玄對后宅之事開口評論,那必定少不了血光之災,以及眾位奴仆的人心惶惶。
寶扇既已經下定決心,即使心中對宇文玄多有畏懼。此時也決意憑借宇文玄金口玉言,讓她避開禍端。
只是她一個小小的婢子,又怎么能得到宇文玄側目,為她開金口?寶扇輕斂眉眼,遮掩住眼底的晦色。
若是想靠近一個人,必須要熟知他的喜好嫌惡,再對癥下藥。
只是對于王爺的喜怒哀樂,莫說寶扇,連府上的管家,也可以說是一知半解。
在寶扇心中,如今頂頂要緊的,便是了解王爺有何喜怒憎惡。
花晴口中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眉梢眼底盡是喜色。
她為鄧姑娘找到了一個窮酸書生,此人字體娟秀,極肖女子。
鄧姑娘心中滿意,賞賜了她許多,又吩咐她給那書生多些賞銀。
賞銀花晴自然是會給的,但只是將其中的一部分給了那書生。
畢竟他也只是求個買書買紙的銀錢,這些便已經足夠了。
花晴心中愜意,便使了銀錢讓王府的廚子給她開了小灶。
熬煮了數個時辰,撇去油星盛在湯碗中的蘆花雞,聽聞此雞極其肥美,肉質鮮嫩多汁,熬煮成湯后,汁水便浸入了雞湯里,輕輕一聞,便讓人口舌生津。
花晴剛將托盤放在桌上,瞧見正眉目淺笑,望著自己的寶扇,她雙臂交臥,隔著藕色薄衫,可見她如玉的凝脂皓腕,賽雪玉臂。
花晴不由得心尖一顫,錯過寶扇的視線,心中暗自嗤笑道:她又不是外頭那些貪花好色的男子,寶扇這如斯媚眼,含情脈脈,又是拋給誰看。
瞧那張不該生在她身上的皮子,若是這房中當真有了一男子在此,恨不得早早就將寶扇攬入懷中,心肝寶貝地好生疼愛一番了吧。
“花晴姐姐可是遇上了什么好事?”
花晴正盛雞湯的手,聞言微微一頓,想起這小灶銀錢的來源,不免心中微動。
她悄悄瞥向寶扇,只見她雙眸清澈,毫無惡意的樣子。花晴暗暗不屑:果真是個蠢笨至極的人,自己頂了她的位置,也是憑借著貼身婢子,能日日在身旁靠近的機會,才能進獻良策,得了這許多好處。
如此想著,花晴再看著寶扇的如花嬌顏,心中的澀意便去了幾分。
長的貌美又如何,不是生了個愚笨的腦袋,只能整日待在這小小的屋子內,服用著苦澀的黃湯,哪能像她一樣,還能用上蘆花雞湯。
“沒什么好事,只不過是心中高興罷了。”
花晴輕巧避開「好事」二字,她自然不會告訴寶扇,她是因為替鄧姑娘找到了抄寫經書的人,鄧姑娘一時高興,她才能有這碗滋補的雞湯喝。
寶扇低垂著眉眼,眼中盈滿了難過,讓人恨不得以身替之,為她除去那些愁緒煩惱。
“這幾日黃湯入腹,每日口中都是一股晦澀苦味,飲的多了,便覺得這世間只有苦澀這一種味道,竟然忘卻了酸甜辛辣,其余滋味。
花晴姐姐不知,大夫說這熱癥,忌口最為緊要,便再三囑咐我,不讓我沾染了辛辣膩口的食物。
不然這病癥便會一拖再拖,不知道何時才能好了。我平時雖然對膳食并不熱衷,只是……”
兩抹酡顏緋色漫上寶扇臉頰,帶出了她心中的羞色來,她放輕了聲音,也許是過于懵懂無知,連錦繡都看出花晴的不懷好意,她卻因為兩人同居一室,不知不覺中帶上了幾分真切情意。
“只是舍了那些膳食,才知道辛甜苦鮮,各有各的滋味。
我今日難以忍耐苦澀黃湯,方才竟然想要些平日里的膳食來用。
還好花晴姐姐你及時來了,一聞這鮮香湯味,我就覺得腹內充盈,再不想用什么膳食了。
仔細想來,若是待病癥好了,到時想用些什么都能隨心所欲,何必在這一時心急呢。”
花晴聽寶扇這番感激的話語,心中頓時翻江倒海,五味雜陳。
她哪里想到自己去要了蘆花雞湯,反而阻攔了寶扇的口舌之欲,讓她能早日治好病癥。
方才她還在暗自得意,自己獨自享用佳肴,而寶扇只能可憐兮兮地用那碗黃湯。
哪曾想,竟然是因為她今日之舉,幫助了寶扇。
花晴自然是不想寶扇病癥早好,這幾日她待在鄧姑娘身邊,明明多次講過,寶扇身體有恙,恐怕會帶了病氣,所以才不來鄧姑娘身旁伺候。
可鄧姑娘還是會偶爾提起,得了諸多賞賜的花晴,自然認為待在鄧姑娘身邊是一件美差,到她手中的東西,哪里能交還回去。
她自然是要牢牢地占據鄧姑娘身側的位子,不給寶扇回去的機會。
雞湯猶自冒著絲絲熱氣,幾碗清水熬煮許久,才得到這樣一碗滋補美味的湯來。
這雞湯的花費,甚至抵上了花晴最愛惜的一只銀釵。
但兩相權衡之下,花晴忍耐住心中疼痛,將雞湯端至寶扇面前。
“寶扇妹妹,那些讀書人都講,堵不如疏。
你若是想喝雞湯,便一下子喝個痛快,待解決了腹中難過后,再想其他事。
這雞湯便送于你了,你這樣弱的身子,可要好好補養一番。”
寶扇雙眸微閃,似有猶豫:“可是,大夫所言,油膩之物,不要入口。”
花晴親手將雞湯盛入一只小碗中,連帶從廚房里要來的其余小菜,都放在了寶扇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