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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小姐不相信,謝觀會迎娶寶扇,即使情意再濃,終究只是庶女而已,上不得臺面,只能做權勢之人的寵妾罷了。
謝觀眉峰緊皺,他不喜旁人用這般輕視的語氣提起寶扇,聲音中也帶著幾分冷意:“你我婚約不在,你另嫁他人,我并不在意。
我另娶新婦,也不應該被人隨意議論。”
聞言,尹小姐面容上的慘白,頓時真切了幾分。
謝觀是想迎娶寶扇的,最初生出這個念頭時,便是兩人初遇。
那雙并不合貼的繡鞋,顫悠悠地包裹住寶扇的足。
那時寶扇面頰上的羞窘,讓謝觀心中悸動,他生出了保護寶扇的心思。
只是后來機緣巧合,寶扇不愿為妾,謝觀也不想委屈了她。
但此時,與尹家的婚約解除,謝觀只覺得脊背上的重擔。
頓時松懈了幾分,連抬腳邁步,都覺得輕快自然。
當謝觀聽到坊市流傳的,關于寶扇的流言蜚語,他們肆無忌憚地議論著,秦府二女效仿娥皇女英,同嫁一夫。
秦家嫡女秦拂,高不可攀,眾人不敢覬覦。
而柔弱可憐的寶扇,便成了他們口中隨意調侃的樂趣。
“若非有嫡女在,這秦家庶女哪里能嫁的什么好人家?”
“不然。只不過求取之人,所圖為何,天地皆知,不過美色二字罷了。”
“那秦家庶女模樣可憐,眸中含水,怕是哭起來,淚水會啪嗒啪嗒地落下呢,叫人想好好疼疼她……”
如此污言穢語,不堪入目。
在一眾驚呼聲中,謝觀揮舞著拳頭,重重地打在那些人臉上。
謝觀著實算不得身姿強健,他習慣了溫和行事,甚少與人有過沖突。
因此,謝觀被人拉開時,嘴角泛紅,身上穿的錦袍也被扯破。
小廝勸慰謝觀,待簾子放下,眾人便瞧不見謝觀臉上的傷,也能保住顏面。
謝觀卻沒有坐上馬車,他頂著眾人側視的目光,一路走回了謝府。
唇角的疼痛,經風一吹,越發痛楚。
謝觀卻揚起唇角,只因為他心中想通了許多事情,諸如顏面,諸如寶扇。
一回謝府,謝觀便請人籌備定親下聘事宜。
謝母只覺得謝觀行事沖動,剛剛與尹家解除了婚約,又這般大張旗鼓的求親,怎會不惹人議論紛紛。
謝觀只道:“母親可知,海上航行之人,每次出海,都會留下生前遺言,分好錢財。”
謝母驚奇:“還未出海,便這般行事,豈不是晦氣?”
謝觀放輕聲音:“海上兇險甚多,到了海上,才知一切皆是虛無縹緲,并不真切。”
比如運氣與否,顏面與否,都不再緊要。
第150章
世界六(二十二)
謝觀的聘禮,還未抬到秦府,便聽得國公府向秦家下了聘,上百抬紅木箱子浩浩蕩蕩地涌入秦府的大門。
正思量著喜服的樣式,是赤金鳳凰展翅,還是鴛鴦并蒂花更好的謝觀,在聽聞這個消息時,神情微怔。謝觀很快便回過神來,想起秦家曾經想讓秦拂與寶扇,效仿娥皇女英共同嫁給陸聞鶴。
謝觀心道,陸聞鶴定然是想迎娶秦拂,畢竟論身份性情,兩人甚是合適。但陸聞鶴求娶秦拂,卻并不僅僅是為了秦拂。從前幾次與陸聞鶴的沖突,謝觀已經深知陸聞鶴待寶扇的心思,并不算純粹。謝觀握緊拳頭,想著定不能讓陸聞鶴如愿以償,享有佳人左擁右抱之美。
既然自己想要迎娶寶扇,到時寶扇便不會依照秦家人原先的想法,陪著秦拂一同出嫁。
謝觀雖然想通了這些,但心頭紛亂如麻,原本清明的思緒,也逐漸變得煩躁不堪。
他不做猶豫,毛筆輕勾,便定下了喜服的樣式。謝觀雖然喜歡鴛鴦并蒂花的祥瑞,但婚事對于女子而言,何其緊要,定然要風光奪目才好,還是赤金鳳凰展翅的樣式,更為合適。
不過幾個時辰,秦府便在一日內,迎來了第一個求親的郎秦母面上的笑意,有些僵硬,謝觀雖然覺得奇怪。但還是姿態恭敬地將自己想要迎娶寶扇之事,一一說出。
“若能得寶扇為妻,乃我此生之幸事。”
聞言,秦母面容上的笑意,再也維持不住。秦母眉峰擰緊,輕聲嘆息道:“怕是不成的。”
謝觀身子一僵,正要繼續追問下去。
秦母開口為謝觀解答疑惑:“你來的遲了,寶扇的婚事已經定下了。”
謝觀神色詫異,失聲問道:“與誰?”
“國公府世子,陸聞鶴。”
得知陸聞鶴來秦府下聘時,秦母面上欣喜,暗道不枉費她整日求神拜佛,終于得償所愿,給秦拂找了門好婚事。
如日中天的國公府的婚約,讓她揚眉吐氣。在一眾貴夫人之間,也能受盡追捧。秦母看著堂下站著的陸聞鶴,相貌俊逸,身形如竹,一瞧便是難得的好女婿。
只是待陸聞鶴開口求娶,秦母神情微滯,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名字,連忙追問道:“你要迎娶哪個?”
陸聞鶴輕輕躬身,更顯得其身形飄逸。
“求取秦家庶女為妻。”
陸聞鶴神色云淡風輕,仿佛絲毫不知道這番話語,將會掀起多大的驚濤駭浪。
秦母猶自不信,不禁呢喃出聲:“秦家只有一嫡女,一庶女。陸世子,你當真要求取庶女不成?”
陸聞鶴神色未變,輕輕頷首:“是秦家寶扇。”
秦母神情怔愣,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只被她當作陪襯,用來討好秦拂未來夫君的寶扇,竟然能被陸聞鶴開口求娶。
可是無論如何驚訝,秦母都不會拒絕這樁婚事。
畢竟寶扇的身份,雖然只是庶女,但終究是秦家的女兒。
寶扇能嫁進國公府,對秦家只有好處,沒有絲毫弊端。
陸聞鶴對這門婚事,像是極其上心,連秦母詢問婚約的許多細節時,他都能答的上來。
如此可見,陸聞鶴對這門婚事的看重。
送走了陸聞鶴不久,秦母又得知謝觀上門求取。
秦母一邊讓丫鬟迎謝觀進來,一邊心中暗自揣測,謝觀莫不是也來求取寶扇的。
事實果真如同秦母料想的一般,只是謝觀所想,定然是不能如愿的。
秦母看著謝觀眉眼黯淡,與剛剛的意氣風發全然不同,心中不禁輕聲嘆息。
不過是遲了半日而已。
謝觀有過婚約,自然知道依照如今的情勢。
若是陸聞鶴不愿解除婚約,事情再沒了轉圜的機會。
謝觀想起陸聞鶴看寶扇的眼神,絲毫不容許他人窺探的姿態,知道想要陸聞鶴毀約,定然是不可能的。
秦母來到寶扇的閨房,她上下打量著寶扇。
模樣可人,姿態柔弱,稍加教養,便能蠱惑眾多男子的心神。
寶扇自然是個美人,楚楚動人的美人。
若非如此,秦母也不會同意秦拂的想法,讓寶扇做妾室,攏住秦拂夫君的心神。
只是這樣的美貌,太過柔軟脆弱,可以被掠奪,卻往往得不到細致的呵護。
秦母心中不解,只單單憑借這樣一張臉蛋,寶扇便能讓國公府世子親自上門求親,令素來好脾性的謝觀,不顧寶扇庶女的身份,主動獻出正妻之位。
思慮萬千,秦母輕聲開口道:“你與陸世子的婚約,已經定下了。”
秦母早已經將婚約之事,通過丫鬟告知寶扇。
身為庶女,對于婚約之事,寶扇并無多少選擇,只能聽從嫡母的安排。
因此,聽到秦母這番話,寶扇并不驚訝。
但她畢竟年歲尚小,還是未出閣的女子,羞怯之意溢于言表,寶扇面頰緋紅,柔聲道:“勞煩母親了。”
美則美矣,但卻軟綿綿的,并無甚威脅。可如今的寶扇,讓秦母想到了「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飛鳥,竟然同時引得兩人求取。看著寶扇我見猶憐的瓷白臉蛋,秦母心中微動,將謝觀求取之事,盡數告知。
“謝觀也有娶你為妻的心思,不過遲了半日。”
或許是受到外頭流言蜚語的影響,秦母想看看,寶扇是否如同外界傳聞一般,與謝觀暗通款曲,兩情相悅,寶扇可會為了謝觀,放棄國公府的婚事。
寶扇聞言,美眸輕顫,模樣瞧著很是驚訝。但寶扇最終垂下眼眸,聲音綿軟:“謝公子是個難得的好郎君,只是遲了。”
寶扇輕輕搖首:“世人重諾,怎么可輕易毀約。”
寶扇揚起臉蛋,眼眸中泛著盈盈水意:“母親若是想要我嫁給謝公子,那便只能……”
眼見寶扇對于謝觀,并無旁的情意。即使是在婚事上,也一副「聽從母親安排」的模樣,秦母打斷寶扇的話語:“你自然是要嫁入國公府的。”
看著秦母離開,寶扇心頭微松,她并非對謝觀沒有情意在。
畢竟在謝觀訂下婚約前,寶扇在謝觀身上,耗費了不少功夫,使得她對謝觀的情意更深些。
不過,讓寶扇放手國公府的富貴,去選擇所謂的真情,怕是不能的。
且寶扇心中清楚,即使她一廂情愿,非謝觀不可,但秦母也是不情愿的。
婚約訂下的匆忙,但國公府世子娶妻之事,卻絲毫沒有敷衍。長街十里,紅綢揚起。十里紅妝,不知道羨煞了多少家的女郎。
得知寶扇是庶女后,不少女郎心中思緒起伏,只道寶扇好手段,能以庶女的卑賤身份,嫁作國公府的世子妃,當真是……叫人心生羨慕。
按照習俗,本應該由秦家本姓的男子,背著寶扇走進喜轎。
但陸聞鶴聽說后,黑眸發沉,只道自己身子并不虛弱,不需要將寶扇假手于人。
秦母心道,由秦家本姓男子送親,原本便是習俗,與郎君的康健無關。
但看著陸聞鶴漆黑幽深的眼眸,秦母話語稍頓,終究是什么都未說出口。
罷了,反正是陸聞鶴娶妻。國公府世子都不在意,她不必出聲招人厭煩。
身上的喜服是用金絲銀線縫制的,在日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輝。
喜帕遮蓋住寶扇的面容,丫鬟用一只紅綢,牽引著寶扇向前走去。丫鬟突然停下腳步,喚了聲「大小姐。」
跟在后面的寶扇,聞聲也柔聲道:“長姐。”
自從寶扇與陸聞鶴定下婚事,秦拂便不曾來見過寶扇。寶扇知道,奴仆們私下里多有議論:秦拂本以為是自己嫁進國公府,卻沒有料想到是低她身份一等的寶扇,與陸聞鶴成了婚事。
今日如此情狀,秦拂或許是心中郁郁,多有惱怒的。
但寶扇以為不然,她跟在秦拂身后討好多年,熟知秦拂的脾性。
若是秦拂當真惱了她,便不會遮掩,沖進寶扇的閨房中,謾罵責怪一番。
更有甚者,秦拂會去尋秦母,不顧一切地毀掉這門婚約。
但秦拂沒有,可見她并不是因為寶扇嫁給陸聞鶴,讓她自己丟了面子而心中憤懣。
成親當日,秦家自然是張燈結彩,好不歡喜。
秦拂雖然換了顏色鮮艷的衣裙,但眉眼緊繃,看不出半分欣喜。
經過秦拂示意,丫鬟輕輕俯身離去,只留下寶扇與秦拂待在原地。
寶扇先出聲示弱:“長姐可是厭煩了我?”
秦拂語氣冷硬:“厭煩?”
像是想到了什么,秦拂輕笑一聲:“是如同旁人所說,厭煩你搶了我的婚事。”
寶扇輕輕搖首:“長姐不會的。”
秦拂眉眼松動,反問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會?陸世子與你我相看,最終卻只相中了你,視我于無物,便是落了我的面子。
就算我怨恨你,嫌惡你,也是理所應當的。”
寶扇垂落于身前的手臂,微微收攏,身子緊繃,柔聲道:“自然是理所應當的,可是長姐,素來不應該由尋常道理所衡量。
正如幼時,我被奴仆欺辱,多是冷眼旁觀之人。只有長姐像是一個英雄,呵斥了那些奴仆。
長姐提及同嫁之事,我心中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哪怕是未來的夫婿,都不會讓我受欺凌。
因此,對婚約之事,我雖然百感交集。但想起有長姐陪伴,總是安穩更多些。”
秦拂沉默片刻,輕聲嘆息:“是,我并不厭惡你。”
喜帕被掀開,寶扇神情呆愣地看著秦拂。
“婚約之事,不過天意與人為,我并不放在心上。只是你要知道,世間男兒皆薄幸。”
秦拂目光沉沉,她并非怨恨寶扇,只是不喜。男子的寵愛,如同過眼云煙。而依照她的謀算,便是相互扶持,安穩度日。
而寶扇背離了她的打算,秦拂未曾生怨,只覺事情脫離了掌控,讓她煩悶不已。
第151章
世界六(完)
寶扇眼眸柔軟,聲如清風,輕輕撫慰著秦拂煩悶的思緒,她溫聲道:“依照長姐之姿,定會得償所愿。倘若我當真隨同長姐一起出嫁,恐會成了羈絆,妨礙長姐在后宅的謀劃。”
只是這一切,都沒有了可以印證的機會。
秦拂眉眼微松,知道事情成為了定局,再做糾結猶豫也只是徒勞。秦拂眼神輕瞥,看到不遠處神色猶豫的丫鬟,她緊繃的面容微微舒展,整個人向后退卻幾步。見此情狀,丫鬟明白秦拂已經讓步,連忙走上前去,接過寶扇手中的喜帕,遮蓋至繁復的發髻上。
“二小姐,莫要誤了吉時。”
寶扇的眼前,被晃眼的緋紅盡數遮掩,再瞧不見秦拂面容上的神色。直到寶扇的雙足,邁過秦府的門檻,她一直懸著的心臟,才堪堪放下。從閨房走到府門,在這一路上,寶扇沒有回頭。她深知這數十年的討好,終于在今日走到了盡頭。
耳旁響起陸聞鶴的聲音,與平日里的冷淡漠然,古井無波相比,如今的陸聞鶴,言語中夾雜了幾分暖意。
想來喜服加身,處處張燈結彩的景象,讓陸聞鶴也有所感染,變得歡喜。
陸聞鶴身著與寶扇同色的喜服,這樣艷麗的緋紅顏色,陸聞鶴平日里甚少穿過。
他平日里慣常穿些竹青,蒼藍之類的顏色,端的一副翩翩貴公子的模樣。
而身穿喜服的陸聞鶴,連眉眼之處,都沾染了幾分糜艷姝麗,連一貫緊抿的薄唇,都瀲滟生姿,令人微微?檣瘛?
陸聞鶴俯身,將堅實有力的脊背,面向寶扇。
寶扇在周圍人的指引下,慢慢攀上陸聞鶴的脊背,寬袖下是兩只纖細的手臂,緩緩環繞在陸聞鶴的脖頸處。
待寶扇將全部的力氣,都寄托在陸聞鶴的后背上。陸聞鶴稍一用力,便將寶扇背起。他兩只寬闊的手掌,撫著的是寶扇柔軟的臀。
即使隔著繁復的喜服,陸聞鶴也能察覺到那份綿軟。
府門同喜轎的距離并不算遠,而且陸聞鶴步伐沉穩有力,緩緩將寶扇放入喜轎中。
寶扇的手臂,從陸聞鶴脖頸處松開的一瞬,輕輕蹭過陸聞鶴的臉頰,指尖察覺到的溫熱,讓陸聞鶴身子微僵。
喜轎被抬起,看著喜帕垂落而下的流蘇,輕搖晃動,寶扇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子懸于半空中。
前面是吹吹打打的熱鬧喧嘩,道路兩旁站滿了看熱鬧的人群。
人群中議論著,這是哪家的婚事,如此聲勢浩大。
得知是國公府世子娶妻,人群中又開始好奇,世子妃究竟生的是何模樣,是高是矮,是豐腴,或是纖細。只是他們終究不能一覽寶扇的真容。畢竟隔著重重簾幔,世子妃的面容,又怎么能輕易地顯露于外。
人聲鼎沸中,坐在喜轎中的寶扇,似乎聽到了有人在喚她的名字。寶扇素手微伸,掀起簾子。在這番熱鬧的場景下,越發顯得謝觀神情落寞,他脫口而出寶扇的名字,剛喊出來,卻又黯然神傷,寶扇怎么會聽到。
謝觀推開擁擠的人群,朝著不斷遠去的喜轎奔去。
但等推開眼前的人,謝觀額頭上都冒出了汗珠,他抬頭追尋著喜轎的身影,卻只見一抹緋紅的影子。
謝觀站在原地,神情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