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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再經驗豐富的轎夫,也免不得顛簸起伏。
喜轎搖晃之間,寶扇腦海中閃過許多畫面。
寶扇手掌攀著喜轎的邊緣,勉強維持平穩。
陸聞鶴平緩帶著冷意的聲音,從前面斷斷續續地傳來。
因為是大喜的日子,陸聞鶴并沒有動怒,但明顯心情不佳。
轎夫們被訓斥一番,個個噤若寒蟬,再抬喜轎時,腳步平穩了許多。
寶扇卻來不及慶幸,她美眸輕顫,將這些時日的種種,串聯在一起。
原來韓文歆所言,并非是癡狂言語,而是當真發生的一切。
寶扇的腦海中,浮現出截然不同的兩世。
第一世,韓文歆在游春宴上落水,陸聞鶴下水施救,被韓文歆癡纏著成親。
但成婚之后,韓文歆卻沒有過上風光的世子妃生活。而是被拘束在暗無天日的高樓中,甚至連與奴仆交談,都被陸聞鶴牢牢地掌控著。直到一把大火,將高樓焚燒殆盡。而在第二世,韓文歆帶著前世的記憶,得以重活一次。她一改過去癡心盡付陸聞鶴的性情。甚至在游春宴上,避開陸聞鶴相救的場景。
這般改變,的確引起了陸聞鶴的注意。
而在之后的許多事情上,韓文歆都展示出了從前沒有過的成熟穩重。
陸聞鶴有所動容,最終真心實意地迎韓文歆進府。
前世兩人是怨偶,今世,韓文歆本來想要逃離。卻在陸聞鶴對她有所關懷時,恍惚明白,自己是逃離不開的,因為她被陸聞鶴牽絆著心腸。
定然是哪里出了錯,致使韓文歆非但沒有與陸聞鶴坦誠相待,反而被丟到偏僻地境。
不過兩世都沒能善終,第一世,寶扇被主母毒害。
第二世,在韓文歆的有意撮合下,尹小姐提前辨認出了寶扇的身份,使計令人毀了寶扇的清白。尹小姐以寶扇「不安于室」,將寶扇嫁給了性情暴戾之人,又令謝觀徹底對寶扇失望,再沒了過去的留戀,與尹小姐過起了平淡的日子。
寶扇黛眉微蹙,不明白為何要在出嫁之日,讓她想起這些。
世人信鬼神,寶扇亦然。
上天讓她想起這些,莫不是要讓她懸崖勒馬,對毀壞了韓文歆與陸聞鶴的姻緣。而愧疚不止,在真正嫁給陸聞鶴前,親口毀了婚約。
或者更良善些,將陸聞鶴還給韓文歆,好扭正原本的「命運」。寶扇輕笑一聲,洞悉這些前因后果,并未讓她心生愧疚,反而堅定了選擇陸聞鶴的心思。
能兩世在朝堂如魚得水者,令重生之人念念不忘的郎君,定然是天道的寵兒。
寶扇將偏移的喜帕蓋好,雙手安靜地放在膝前,靜靜地等著喜轎抬進國公府。
行禮,跪拜……一切如同走馬觀花,匆匆而過。
合巹酒還未喝過,陸聞鶴便揭開了寶扇的喜帕。
動作干脆利落,不作絲毫猶豫,一副不解風情的冷淡模樣。
可那雙掀開喜帕的手臂,將寶扇托起時,從那炙熱的滾燙中,寶扇深知,陸聞鶴面容上的冷靜,都是虛假。
陸聞鶴抱起寶扇,在院落中行走。或許是陸聞鶴有意安排,因此道路上并不見伺候的丫鬟小廝。
到了一處巍峨的高樓,陸聞鶴腳步微頓,而后拾階而上。此處名為摘星,「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的摘星。黑漆漆的樓閣聳立,仿佛與云端相接。
寶扇腦海中閃過熊熊大火,第一世中,韓文歆便是葬身在此處,不得自由。
寶扇心頭微顫,面容上仍是乖順模樣。
摘星樓的木門被推開,屋內沒有點燭光。但仍舊閃爍著溢金流彩,碎金般的光芒,與天空中的星辰無異。
屋內沒有軟榻,地面上鋪滿了厚實的獸皮。
金銀珠寶被當作石頭沙礫一般,隨意地拋到地面上,四處滾落。
寶扇很快便成為了這些寶石中的一員。
她被陸聞鶴放到地面上。昏暗的房中,唯有絲絲縷縷的月光傾瀉進來,寶扇跪坐在地面上,抬頭仰視著陸聞鶴。
這般視野看去,陸聞鶴更顯得身形高大,他面容之上的偏執,烏黑瞳孔中的占有欲念,令人心生畏懼。
陸聞鶴薄唇輕啟:“如今,你當真屬于我。”
寶扇身子蜷縮,瓷白的臉蛋布滿了月光的清輝,越發顯得脆弱不堪,令人心頭滾燙,恨不得好好欺辱一番。
陸聞鶴提親,可謂是深謀遠慮,細細思量之后才做出的打算。
自從得知謝觀去尹家退親,陸聞鶴便知道謝觀起了什么心思。
四處飛散的流言蜚語,使陸聞鶴覺得厭煩。
無論寶扇如何,終究是他的物件,哪里容的旁人議論評判。
對于所娶妻子的家室,陸聞鶴并不在意,嫡女也好,庶女也罷。
不過是順應世俗,迎娶進家中的擺件罷了。
不過無論是哪個擺件,若是成了他的妻子,便應該同其他的物件一般,被安安靜靜地擺放在摘星樓才好。
只是,在流言蜚語與謝觀的圖謀不軌之下,陸聞鶴這才仔細思慮起來,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樣的妻子。
府中成了親的奴仆們所說,娶妻定然要模樣俊俏,身子柔軟之人。
陸聞鶴想著,那便迎娶寶扇罷,模樣與身子都無比熨帖他的心意。
陸聞鶴雷厲風行,一旦確定了心思,便不做猶豫,很快便敲定了婚約的細節。
但陸聞鶴算準時機,有意早謝觀一步,讓謝觀自以為是遲了片刻,終生為此懊悔不止。
陸聞鶴俯身,手指在寶扇如同羊脂白玉般的臉頰上,輕松滑過。
陸聞鶴的手指,在寶扇柔軟的唇瓣四周流連徘徊,直至那脈脈含情的雙眸,泛起晶瑩的水光,染上了姝麗的緋紅。陸聞鶴身子微頓,出聲詢問道:“你可否歡喜?”
寶扇聲音輕柔,帶著酥麻的啞意:“成親是女子生平大事,自然是歡喜的。”
對于這個答案,陸聞鶴卻不甚滿意,他心中覺得,寶扇當然應該覺得歡喜。不過不應當是因為成親,而是因為他。
陸聞鶴眼神輕掃,環顧著周圍的金銀珠寶,翡翠瑪瑙,聲音中帶著蠱惑意味道:“日后,你便同這些價值連城的首飾金銀,待在一處,可好?”
這便是要將寶扇拘束在摘星樓的意思,如同前世的韓文歆一般,沒有絲毫自由,只能和冰冷的死物作伴。
面對如今自我的陸聞鶴,貿然拒絕,定然會惹怒了他,變得和落滿灰塵的珠寶般,無人問津,了無生機。
寶扇蝶翼般的眼睫輕顫,瞬間盈滿了瀲滟的水光,她柔聲道:“不要,我不要待在這里。”
陸聞鶴身形一頓,心中的失望還未升起,便聽到寶扇弱弱的聲音響起。
“這里好黑,我怕黑……若是一定要留在這里,你能否陪我一起……
成親之后,你便是我的夫君了,夫妻之間,理應住在一起的……”
聽到寶扇絞盡腦汁,試圖說服陸聞鶴留在這里陪伴她。
陸聞鶴輕笑,寶扇性子柔弱,即使讓她留在黑漆漆的摘星樓,寶扇也不會逃離,只會想著讓自己陪伴。
陸聞鶴俯身,坐在了寶扇身側,他長臂一伸,便將寶扇攬在懷中。
懷中人兒的輕顫,彰顯著寶扇的恐懼并不作偽。
陸聞鶴唇齒輕啟,咬著寶扇的耳垂,溫熱的吐息,令寶扇身子發顫。
“嗯……就這般離不開我……”
這番話極其親昵,近乎情人之間的呢喃。
寶扇羞紅了臉頰,窩在陸聞鶴懷中,不肯回答。
陸聞鶴欲起身離開,嘴中念念有詞:“那便是能離開了。”
寶扇扯緊陸聞鶴的衣袖,微弱的聲音如同蚊哼:“離……離不開的……你不要走。”
陸聞鶴這才施施然坐下,懷中溫香軟玉的全然依賴,讓陸聞鶴久違地感受到心頭發軟。
他心中突然冒出來一個念頭:寶扇永遠不會離開他,因為寶扇需要他。
陸聞鶴是寶扇的夫君,是無論如何逃離,都不能舍棄的夫重重迷障逐漸撥云見霧,陸聞鶴不會永遠待在摘星樓。而讓寶扇待在摘星樓,依她柔弱的性子,定然會哭泣傷心。陸聞鶴思緒片刻,便做出了決定:將寶扇帶在身邊。
摘星樓存放的是死物,而寶扇是需要貼身攜帶的珍品,怎么能束之高閣。
春夢了無痕。
窗外,淅淅瀝瀝的雨水,掩蓋了摘星樓中的輕吟細念。
身下的獸皮,被男子和女子的汗水沾濕而微微卷起。
寶扇藕白的雙臂,如同緊密的藤蔓,攀附在陸聞鶴的脖頸處,如此才能支撐起纖細的身子,不向下墜落。
在陸聞鶴的誘導下,寶扇輕喚著陸聞鶴的名字,一聲又一聲。
“聞鶴,聞鶴……夫陸聞鶴卻眉峰緊繃,寬闊炙熱的手掌,撫著寶扇纖細脆弱的腰肢。
直到寶扇泣聲漣漣,陸聞鶴才哄著寶扇,再喚一聲,卻不是「聞鶴」。
“春生。”
這個俗氣至極的名字,是被放在鄉間的他,唯一有過的,不曾掠奪雙生哥哥的東西。
寶扇模樣乖巧,輕輕地喚著:“春生……”
陸聞鶴心尖發燙,帶著眼角都有了熱意,他攬緊寶扇,極盡溫柔,輕輕地應了聲。
“寶扇,是春生的妻子。”
第152章
世界六(番外)平行世界之娥皇女英篇
街頭巷尾中,百姓閑暇之余,最喜議論些風流軼事。
秦家嫡女品貌皆佳,許配的兒郎也是地位相當的沈家。這般門當戶對的婚事,眾人議論紛紛的卻不是即將成親的秦拂與沈以廷,而是秦拂在出嫁之時,要攜庶妹一同嫁入沈家。
秦家庶女寶扇,在城中本無多少人知曉。但前些日子,禮佛的庵堂中,這位庶女被人看到衣衫不整,滿面潮紅的模樣,一時間引起軒然大波。無論寶扇是否當真失去了清白,但被人瞧見了這般不體面的樣子,名聲終究是毀了。
“秦家二小姐,應當是清白仍在,不然依照沈家的地位,即使是納妾,也不會納一個?G了清白的女子。”
有知道其中內情的,聞言抿嘴一笑,意味深長道:“你怎么知道,沈郎君是心甘情愿納的妾室?”
沈以廷果真是不情愿的。
那日禮佛,沈以廷也在其中。屋門敞開,沈以廷瞥見那顯露于外的晃眼肌膚時。
頓時眸色一沉,堪堪收回視線,不再細看。
只是沈以廷是個傳統守舊之人,認為男子三妻四妾是尋常事情。但無論是娶妻,還是納妾,都應該尋清白人家的女兒。
對于寶扇遭遇的一切,沈以廷不愿深究,寶扇是兩情相悅,碰巧被人捉住,還是遭人算計,實屬無辜被毀了名聲。
這樣的女子,沈以廷不愿讓她進沈家的府門。
只是向來端莊持重,行事妥帖的秦拂。卻在兩家商討婚約之事時,貿然提出了這樣的要求。
沈家老夫人,極其歡喜秦拂,認為秦拂是她心中最為理想的孫媳婦。
而且秦拂提出的要求,憑心而論,并不算過分。
秦拂并非要求沈以廷一世一雙人,絕不納妾,而僅僅是帶庶妹進府。
在孝道的壓迫下,沈以廷只能低頭,勉強允許寶扇進門。
只是沈以廷心中自有打算,將寶扇納為妾室后,便將她當作一件擺設,放在后院,任憑其自生自滅便好。
秦府。
自從出了庵堂之事后,原本就性情軟弱的寶扇,越發不愿意出門。
秦拂肅著一張臉,讓丫鬟將寶扇閨閣的屋門打開。見到是秦拂,寶扇柔柔地站起身子。寶扇身形纖細,這些時日因為傳聞之事,整日茶飯不思,越發身形憔悴。
秦拂輕瞥了一眼寶扇紅腫如杏核的眼睛,語氣中夾雜了幾分輕視責備。
“真是無用,又不是當真被毀了清白,整日哭哭啼啼的作甚?”
寶扇身形微顫,腦海中思慮起當時的景象,臉色仍有驚懼神色:“若不是長姐來的及時,那登徒子……”
秦拂看不得寶扇這般哭哭啼啼的模樣,她不日便要嫁給沈以廷,仔細思慮之下,還是要寶扇同她一起嫁過去,幫她攏住沈以廷的心。
寶扇諾諾點頭,但聲音中滿是擔憂:“可是沈郎君并不喜我,恐會給長姐添麻煩……”
對于沈以廷有意拒絕,不讓寶扇做妾室一事,寶扇也有耳聞。
秦拂并不擔心,憑借寶扇這般柔弱可憐的姿態,再加上她有意籌謀。
即使沈以廷郎心似鐵,也會有所動容。
男子的嫌惡,與男子的愛意,向來都是一般,并不長久。
秦拂又仔細叮囑寶扇一番,讓寶扇莫要再哭哭啼啼。就算要垂淚,也要留在沈以廷面前流。
寶扇紅著眼睛,輕聲應是。
等到秦拂離開,寶扇面容上的愁苦神色盡數散去。那日庵堂,是她一時不察。尹小姐不知從哪里得知了,她與謝觀曾經有過幾分情意,竟下了狠心要毀掉她。
為此,尹小姐甚至耗費大力氣,買通了秦拂身旁的丫鬟,將寶扇引入燃了迷香的屋舍中。
屋中有早早等候的性情暴戾之徒,拉扯之中,扯壞了寶扇的衣裙。
若非寶扇平日里,對貼身丫鬟仔細叮囑。若是發現有異樣,便立即去尋秦拂。秦拂及時趕到,沒讓那惡徒得手。但尹小姐領著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趕來,還是將寶扇的窘態看在眼中。
世人對女子多苛責。此等情狀,即使寶扇如何分辯,也沒有人會相信她的清白。
寶扇自知嫁進高門無望,便只能為如今的自己,籌謀著最好的道路。
因為名聲被毀,寶扇做出黯然神傷的模樣。
但寶扇不會因此毀掉自己的身體,弄得面黃肌瘦,只會惹得秦拂嫌棄,徹底將她當作棄子。
這些時日,寶扇越發顯現出,對于秦拂的依賴和感激,讓秦拂堅定原來的心思,將寶扇一同嫁進沈家。
畢竟,這樣無依無靠的寶扇,模樣未損,只能攀附著秦拂過活,叫人如何不放心。
寶扇有了去路,便思量起害的她如今這副田地的尹小姐。寶扇深知,此時不是適當的時機。若是寶扇做怨婦情態,追在謝觀身后,指責尹小姐是如何心狠手辣,陷害于她。
即使謝觀信任寶扇,但依照如今的局面,謝觀必然不能迎娶寶扇。而謝家其他人,也不會允許謝觀為了昔日舊情人出氣,便毀了婚約。
寶扇只能靜下心來,暗暗籌謀,待時機成熟,將今日種種恥辱,盡數返還給尹小姐。
大婚當日,沈以廷神色淡淡,看不出過分的欣喜。
洞房紅燭熄滅,沈以廷與秦拂雙雙就寢,一切顯得平淡如水。
沈以廷與秦拂相敬如賓,度過了三月時光。
在此期間,寶扇一直被冷落地放置在偏院,仿佛已經被人遺忘。
但寶扇仍舊安靜地待在院落中,刺繡縫衣,偶爾會將繡好的手帕香囊,送給秦拂。
大夫為秦拂診脈后,輕撫長髯,搖首嘆息道:“夫人以后的時日還長,不必為子嗣之事,如此勞心費力。”
秦拂眉頭緊鎖,冷聲道:“那便是還未探出喜脈了?”
遣退大夫,秦拂輕輕地揉著眉峰。丫鬟見狀,連忙勸慰道:“姑爺與小姐如此恩愛,子嗣遲早會有的。”
秦拂冷笑一聲:“恩愛?”
不過是相敬如賓罷了,哪里算得上恩愛。
秦拂嫁進沈家,才知道后宅兇險。沈家父母,以及出嫁前,對她百般滿意的老夫人。
在秦拂每次請安敬茶時,話里話外都在敲打,讓她早點孕育子嗣。
尤其是沈母,成親不過三月有余,借口為了子嗣著想,便提出要將身邊的丫鬟給了沈以廷。
秦拂心中嗤笑,便是她成親一月,立即有孕,沈母也會找到其他借口,給沈以廷納妾。
對于長輩的關心,秦拂自然不會推辭,她選定了良時,將沈母賞賜的丫鬟,指為妾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