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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眼珠轉動,瞧著四周無人,這才壓低聲音說道:“自從上次,夫人受罰,被關院子中思過。府中議論紛紛。寶扇姑娘便心中不安,只道自己牽連了少爺,給少爺招惹了麻煩。
心悸之事,寶扇姑娘不許奴婢提及少爺的名諱,說是被旁人聽了去,怕會滋生新的流言蜚語。”
陸府管理森嚴,眾人心中議論,面上卻不敢表露一二。
敢隨意猜測寶扇和陸淵回之間的關系的,便只剩下張清萍了。
陳璋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他本就憐惜寶扇,身世可憐,有那樣不堪的家人,能平安地長大,已經是不易。
寶扇嫁給魏茂,本能過上順遂的日子。
但意外突生,這個弱女子轉眼間,又變成了孤零零一個人。
但如今境況,寶扇仍舊這般良善,不愿招惹是非,處處維護陸淵回。
寶扇這般細微行徑,若不是被珍珠戳破,怕是不被人所知。
陳璋又好生叮囑珍珠一番,讓她細心照料寶扇。
陳璋回到北鎮撫司,將換洗衣裳交給陸淵回,稟告了珍珠所說。
陳璋并不是個多話的人,但他忍不住說道:“還望大人垂憐寶扇,好生疏解她心悸之癥。”
寶扇生來凄苦,身似浮萍,又被賊人闖入家中,驚慌懼怕之下,惹上了心悸之癥,難免讓人憐惜。
陸淵回抬眸,眸子內里平靜如深潭。
“私事上,莫要多嘴。”
陳璋還想再勸,但看到陸淵回臉上的神色,只能做罷。
寶扇想為亡夫魏茂祭祀求福,便去尋了趙管事。
趙管事思索片刻,說道府上有個小佛堂。
但是長久未用過了,內里灰塵不少,多處或需要修整。
寶扇輕聲道:“無礙的。祈福心誠為重,外物并不緊要。”
趙管事便吩咐底下人,好生打掃清理小佛堂,以供寶扇所用。
第216章
世界九(十三)
小佛堂被修整干凈,奴仆們用清水擦洗了三遍,直至地面、佛像上皆無塵土時,才堪堪停下。因為長久未用,小佛堂總是縈繞著一股腐朽的氣味。趙管事便命人,持著長香,將小佛堂里里外外熏染一遍,才將那股子氣味盡數遮掩。
依照本朝律例,夫君喪命后,妻子需守孝百日,身著淡色衣裙,卸去釵環首飾,平日里用食清淡,少著甚至不著葷腥。素來有傳言道,在百日內,亡夫魂魄未散。若是能進香祈福,積累的福氣越多,亡夫的福運也更多,便能好生投胎轉世。
因此,寶扇便想用這小佛堂,為魏茂積攢些福運,也好讓魏茂投個好胎,不必再轉世成為孤兒,而是父母恩愛,家庭和睦,自身也能身體康健,自然老去。
寶扇素手握緊三只長香,插在了雙耳青銅雕紋浮云香爐中。寶扇雙手合十,垂眸閉唇,姿態分外恭敬。
她并未將祈禱話語說出口,而是在心中默念:“愿我夫君魏茂,來世諸事順遂。”
莫要再做旁人的狼犬,受制于人。
雙耳青銅雕紋浮云香爐中,長香冒著猩紅的火光,幾縷白霧似的濃煙,緩緩飄散開來。
小佛堂的正中央,有一尊塑了金身的佛像,面容溫和,有著悲天憫人的神情。
待細看時,卻又覺得那佛像無悲無喜。
寶扇轉過身去,曳地長裙隨之搖晃出圓潤的弧度,似青荷翠蓋,如湖水中漣漪點點。寶扇屈膝,跪在了松軟的蒲團上面。在她的正前方,擺放著一只銅盆,里面放著幾枚炭,是上好的銀絲炭。
雖然有火光,但卻沒有煙霧,離得近了,也并不熏人口鼻。
寶扇撿起旁邊折疊整齊的黃白紙張,其上剪好了各式祈福的樣式。
寶扇將福紙放入銅盆中,冒著紅光的火苗,很快便將福紙吞噬。
暖融的火光,映襯在寶扇身上,倒好似她今日穿著的不是一襲素色衣裙,而是橙紅衣裳。
火光使得寶扇姣好的容顏,變得忽明忽暗,越發顯露出,她遠山黛眉中,仿佛抹不盡的哀愁。
既喜美人愁,又憐美人憂。
時常展露笑顏的美人,固然令人心中微動。
但眉眼中帶著哀愁的美人,才讓人放心不下,惦念牽掛。
思索起這憂愁是因何人而起,待弄清楚后,又因為哀愁不是因為自己生出,而患得患失。
陸淵回走進小佛堂時,看到的便是寶扇面容哀婉,那洶涌的火光,映襯在寶扇臉上,仿佛下一瞬,便要將纖細的女子,融于火光之中。
陸淵回并未立即靠近,而是站立在小佛堂門旁,遠遠地望著那纖細的身影。
在陸淵回對母親極其稀少的記憶中,便有這樣的場景。
陸母性情溫柔,與溫文爾雅的陸老爺之間門,可謂是舉案齊眉,令人十分羨慕。
但自從生下陸淵回后,陸母素來溫婉的神情中,便添了一抹化不開的愁緒,任憑是誰,都無法開解。
陸淵回曾經聽聞,陸母和陸老爺爭執,這樣溫柔似水的母親,竟然聲嘶力竭地喊著:“……旁人只道你待我好,只這般好又能持續多久,待我故去,你還不是會另娶妻子,甚至連十年……
不,甚至是五年,府上還會有誰會記得我的樣子。
就連回兒,怕也不會記得我這個生身母親,高高興興地喚別人做娘了。”
陸老爺不懂陸母,她身為陸家主母,又誕有嫡子,這般事事順心,又因為何等緣故,會心中郁郁,以至于身子受損。
陸老爺語氣冷冷:“府上大夫診脈過,你是自身郁結于心,好生寬慰自己,才是緊要,莫要做些無理取鬧的事情來。”
陸淵回緊攀著木門,朝著里面望去,只看到了陸母眼角的清淚。
府上皆說,陸母性情大變,動不動便傷春悲秋,明明大夫說她無病,卻硬生生地消瘦了許多。
求神拜佛,向來是性情柔軟的女子,才能做出的事情。
小佛堂便是陸母所建,自從生下陸淵回后,陸母便守在小佛堂里,誦經祈福,以求平心靜氣。
陸淵回自幼便性情淡漠,既不像溫和有禮的陸老爺,又不似性情柔順的陸母。
他這般性情,倒好似無父無母的孤兒,無人看管,在窮苦之地生出了一副冷硬脾氣。
陸淵回和父親母親都不親近,只那日,他為了撿自己的弓弩。
那弓弩是陸淵回從大理寺少卿之子手中贏來的,和大人所用的弓弩一般無二,只模樣更趁稚童的手罷了。
弓弩掉進了小佛堂中,陸淵回剛一靠近,便見到陸母轉身看他。
相比上次所見,陸母眉眼中愁緒更甚,她消瘦許多,仿佛一陣風便能吹倒。陸淵回站在門外,硬生生道:“我的弓弩在這里。”
陸淵回和陸母之間門,倒不像母子,而是像生疏的陌路人。
陸母從蒲團上站起身,撿起弓弩,遞給陸淵回。
陸母打量著陸淵回的面容,身量,突然俯身抱住了他。
“回兒,你長高了。”
陸淵回不喜歡陸母的靠近,尤其是陸母極其消瘦,骨頭硌他的他身子發痛。
陸淵回掙脫陸母的懷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小佛堂。
他不喜這處地方,陰沉寂靜,讓人透不過氣來。
但偏偏陸母將這里視做避風港,仿佛她所有的哀愁。只要朝著那尊佛像拜一拜,叩叩頭,便能迎刃而解。
陸淵回當時雖小,卻也明白,躲在佛堂,是極其懦弱的行徑,遇到麻煩,便應該拿出弓弩,朝著它狠狠射去,徹底消滅了才是。
但陸母顯然不知,她仍舊因為愁緒縈繞心頭,而撒手人寰。
而正如陸母口中所說,不過區區數年,她最親近的夫君,最疼愛的孩子,都將她忘了個干凈。
陸淵回走到寶扇身側,他抓起飛濺到地上的福紙,重新放入銅盆中。
聽到聲響的寶扇,陡然睜開眼睛,但四目相對,兩人皆未開口。
寶扇將今日的經書念完,合攏佛經后,才垂眸問道:“大人幾時來的?”
陸淵回今日并未穿飛魚服,而是一身輕便的衣裳,玄黑腰帶將他的腰束的極緊,不比女子的纖細,隱隱透著力量,且顯露出外衫之下的蒼勁輪廓。
細心如寶扇,發現陸淵回此時有些不對勁,不像往常那般不可接近,仿佛一塊嚴實合縫的石頭,陡然有了細小的縫隙。
若是在平日,陸淵回可沒有這般好的耐性,一五一十地回答寶扇的問題。
“一刻有余。”
陸淵回俯身,將寶扇放在蒲團上面的佛經撿起來,問道:“你剛才念的,是哪一段?”
寶扇走到陸淵回面前,她并未接過那卷佛經。而是就著陸淵回的手掌,素手翻動,用蔥白的手指,指向一處道:“相由心生,境由心轉。”
陸淵回眸色沉沉。
兩人靠得極近,身上的氣息,在相近時彼此交融。
陸淵回竟然不知閃躲,這般境況,即使寶扇再靠近一些,陸淵回怕是也不會拒絕。
但寶扇深知過猶不及的道理,待陸淵回意識恢復清明,就變成了平日里的陸淵回,只會覺得她此時的靠近顯得刻意。
于是,寶扇便揚起臉蛋,看著陸淵回:“大人在想些什么呢?我對佛經并不精通,若是大人有意多知道些,不如去臨近的寺廟,好生請教一番。”
陸淵回這才回神,語氣冷凝:“裝神弄鬼之物,我并不好奇。”
聞言,寶扇臉色一白,垂落在腿側的掌心,微微收緊。
陸淵回只道天色已晚,轉身離開了小佛堂。
只是陸淵回未離開多久,便聽到身后輕綿的腳步聲,他轉身,看到一張黛眉蹙起的臉蛋。
寶扇猶豫片刻,終究還是將此物拿了出來,雙手呈上。
看陸淵回神色盡是疑惑,寶扇眼睫輕顫,柔聲解釋道:“此物是我求來的平安符,壓在佛像下誦讀了七日經書得來的,大人帶在身邊,或能……”
寶扇本來想說,陸淵回將它帶在身邊,能保個平安。但又想起來,陸淵回不信鬼神之說,只得怯生生地改了口。
“或能得個心安。”
寶扇自從被陸淵回接到陸家,便安分守己,從未做過不妥當的事情來。
且寶扇與魏茂感情甚篤,陸淵回自然不會疑心其他,只當寶扇是住在陸家。
因為受到庇護而心中不安,才想為陸淵回做些事情。
即使寶扇是魏茂妻子,陸淵回也不會收下此物。
陸淵回本就不相信鬼神,又何必多此一舉,將平安符帶在身邊。
只是,不等陸淵回開口拒絕,他又想起陸母那雙瘦骨嶙峋的手掌。
陸淵回垂眸,看著捧著黃紙折成的平安符,里面隱約透露出朱砂寫出的字。
陸母的手,原本也是像寶扇這般綿軟細膩。
陸淵回微微抬首,看著寶扇那雙溫柔的眸子,耳邊仿佛響起了陸母的嘆息。
“回兒。”
陸淵回伸手接下了那枚平安符。
寶扇蹙起的黛眉,頓時變得舒展,她抿緊的唇瓣,也微微揚起,是顯而易見的歡喜。
被人接受好意,總會是歡喜的。
陸淵回翻著手中的平安符,腦袋中思量著,該將他放在何處。
陸淵回抬手,便想要將平安符放在腰間門。
寶扇睜著水意朦朧的眼眸,輕聲道:“大人,我來罷。”
黃紙折成的平安符,落到了寶扇手中。
她微微踮起腳尖,輕扯陸淵回的外襟,將平安符放在了陸淵回的胸膛處。
“大人。”
寶扇偏頭看著陸淵回,鬢發間門的素色小花,隨之傾斜。
因為沒有簪子釵環束縛裊裊青絲,如瀑發絲顯得有些松垮,簪在其中的素色小花,此刻也幾乎搖搖欲墜。
“該是放在這里才是。”
陸淵回聽到自己胸膛處,傳來的沉悶跳動聲。
第217章
世界九(十四)
濃密的成簇樹影,被皎白如霜的月光映照在游廊下,隨風輕顫。廊下,寶扇和陸淵回并肩而行,陸淵回素來握緊繡春刀的手掌中,此時正持著一柄燭,他先寶扇半步,走在前側。
寶扇來小佛堂祈福時,天邊尚且有幾分光亮,如今皆被濃稠的墨色掩蓋。為魏茂祈福誦經,往往要耗費許多時辰,且誦讀經書,對在旁邊等候的人來說,可謂是一件乏味的事情。寶扇不忍珍珠苦候,便允了珍珠早些休息。于是,回屋時,寶扇便需捧著佛經,握緊燭臺,頗有些吃力。
一時不慎,寶扇便險些打翻燭臺,讓那滾燙的燈油滴落到纖細的手臂上。
還是陸淵回及時出手,任憑猩紅的燈油,淅淅瀝瀝地灑在自己長袖所系的綁帶上。燈油的溫度炙熱,隔著衣裳,陸淵回也能感受到淡淡的熱意。陸淵回代寶扇持燭臺,親自送她回屋,便成為順理成章之事。
此舉無關乎情愛,只是強者對于弱者天生所有的庇護。
隨風搖晃的燭光,將陸淵回倒映在地面的影子拉得纖長。
但即使如此,只瞧著那身影,仍舊覺得高大寬闊,仿佛縱使百鬼夜行,在見到此身影后,也會繞道而行。
寶扇小巧柔軟的足,被純色緞面繡鞋包裹著,正好踏在陸淵回的影子上。
陸淵回突然開口,帶著輕微沙啞,宛如漆黑夜色中,極冷的那輪月,雖然看的到,卻覺得在千里之外。
“心悸之癥可有緩解?”
像是沒有意料到陸淵回會突然關心自己,寶扇黛眉微展,眸子中一片柔軟,她輕輕搖首,披在肩頭的青絲,幾乎和夜色融為一體。綿軟輕柔的聲音響起:“無妨的,有幾位名醫為我調理,已不似最初那般心顫不止。”
那雙美眸仿佛被暖融的泉水包裹著,滿是柔情與依賴地望向自己,讓陸淵回不禁握緊了手中的燭臺,不著痕跡地躲開寶扇的視線。
既然陳璋提及此事,陸淵回定然會出聲詢問,關于聽到他的名諱,能暫時緩解寶扇心悸一事,是否為真。
寶扇聽到這番話語,眼睫輕顫,瓷白的臉頰上,染出幾分窘迫來,不似嬌羞,倒更像是愧疚。
寶扇深知,她與陸淵回之間,如今有且僅有的交集牽連,便是魏茂。
但一提及魏茂,便會令陸淵回想起寶扇的身份。做出克制安分的模樣,才是緊要。
她不再看向陸淵回,而是微微轉身,瞧著庭院中開的正盛的花草,盈盈目光中,蘊藏著深切的思念。
“自從夫君離世,我便覺得心中空蕩蕩的。
在此世間,我雖然仍舊有親人在世,但……”
寶扇的生身父母,只會想著如何磋磨寶扇罷了,又怎么會給予她庇護。
“夫君既走,我心中只覺得塌陷一角,看著周遭,也覺得索然無味。每日進食行走,也不過游魂罷了。馬生闖入屋中那日,我情急之下喚出夫君的名字,隱約看到夫君來救我。”
聽到寶扇提及那日,陸淵回神色一沉,他觀寶扇神色,想必她當時已經神志不清。此刻記不得做出了什么,陸淵回自然不會提出,惹得兩人難堪。
寶扇繼續道:“后來才得知,將我從馬生救下的人,是大人。
寶扇輕撫胸口,月光與燭光交織下,越發襯托得她肌膚勝雪,清麗惑人。
“卻仿佛將大人視為依靠,每當心悸之時,聽到大人名諱,原本躁亂跳動的心臟,便于頃刻間,恢復平靜。
我只覺得萬事莫要慌張,大人定然會握著那柄繡春刀,救我于水火之中。”
寶扇停下腳步,揚起綿軟的柔荑,輕聲說道:“但我有所疏忽,未將此事告訴大人,便貿然將大人當做心頭依靠,著實不妥。
前面的道路雖然黑暗,但有燭火照明,也能安穩到達。大人……將燭臺還給我罷。”
坦誠相待后,又以退為進,讓陸淵回挑不出半分逾矩的行徑來。
寶扇心中輕跳,她向陸淵回索要燭臺,無非是想要試探陸淵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