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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朝左方為尊,陸淵回竟坐到了寶扇的下首位置。
這般場面,讓近來面色好些的張清萍,頓時兩頰微白。
寶扇溫順地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仿佛對正殿里眾人的機鋒恍若未覺。
寶扇以帕掩唇,眼瞼低垂,心中暗暗思量:特意將她喚來,自然是想給她這個寡居之人難堪。
使上指桑罵槐的計策,張清萍引寶扇去見江公子固然不存善心。
但張清萍心中的打算,并沒有放在表面上,她大可以說。并非是有意將寶扇往那火坑里推,而是因為江家隱瞞的好,讓張清萍以為江公子是個良人。但羅父之舉,卻是洗不清的。寶扇受辱,羅父不去為親生女兒討要公道,卻借此機會斂財,難免令人不恥。
而有著這樣不堪的父親,寶扇又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待在陸家,接受陸淵回的示好。
寶扇美眸微動,她心中已有對策。依照寶扇柔弱的性子,定然因為羅父而愧疚于陸家,她便順勢提出離開。
寶扇覷了一眼陸淵回,心道日后不能時常接近陸淵回。
雖然有些麻煩,但兩人已經有了肌膚之親,若讓陸淵回放手,他定然不允。
如此看來,離開陸家,對寶扇并無甚影響。
寶扇便放下心來,但她面上慌亂,遙遙地看著屋門。
直到寶扇見到被小廝押著進來,周身狼狽的羅父時,她輕聲喚道:“爹……”
寶扇柔柔站起身,但察覺到周圍人的打量,只能重新坐回去。
陸老爺出聲安撫道:“寶扇姑娘不必憂心,若是你父親無錯,便會安穩無恙。”
但若是有錯,便要押送官府。
被押到正殿時,羅父顯然受過許多罪,臉皮都皺成一團。
張清萍看著他這張可惡的臉,冷聲質問著,羅父是否承認,從她手中拿走許多銀錢。
羅父滿口承認。
張清萍只覺得,這些日子的濁氣,轉瞬間都散開,她下意識地看向寶扇。
那副慣來楚楚可憐的臉蛋,此時正為羅父的安危擔憂著,這令張清萍感到暢快。
只是任憑正殿的紛爭如何,陸淵回卻絲毫都不在意,他平淡如水的眸子,只注視著那柔弱的身姿。
張清萍仿佛覺得,自己正站在戲臺子上面,她和陸老爺,以及狼狽不堪的羅父,正賣力地唱念做打,可落在陸淵回眼中,卻不如寶扇的一蹙眉,一眨眼。
寶扇擔憂地望向羅父,眸中水波粼粼,她深知羅父做了錯事,且她人微言輕,縱使開口祈求,也改變不了什么。但寶扇聲音發顫,喚著羅父:“爹……”
她將身子轉過,面向陸淵回,不忍心再聽再看。
羅父卻突然咧嘴笑道:“老爺便是定罪,也得聽我把話說完。”
陸老爺的眉峰,不著痕跡地微擰,他不明白,事情已經清楚分明,羅父還有什么話要說的。
羅父繼續道:“我是個爛人,只是陸老爺新娶的夫人,也算不得什么好貨色。
我女兒寶扇,生來便是一副柔弱的性子,出嫁前后,都未曾有過嫌惡她的人。
可陸夫人為了一己之私,竟要將寶扇嫁給一個內里掏空的公子哥。
寶扇懦弱,不知反抗,但我可不愿意。
我女婿是錦衣衛魏茂,身姿高大,家境殷實,和寶扇郎才女貌。
魏茂已死,寶扇雖成了無夫之人,也不是那樣不堪的男子能配得上的。
我打了江公子,既是為寶扇,也是為了自己的顏面。
后來,陸夫人為了管住我的口,便想用銀錢來堵,我自然是愿意的。
不僅如此,陸夫人得知我窺探出她隱秘的心思,還拿貼身首飾給我。
我固然算不得善人,陸夫人與我相比,可謂有過之而無不及。”
陸老爺擰眉,還未來得及開口,張清萍便站起身來,徑直走到羅父面前,怒不可遏道:“你血口噴人,我何曾有過什么隱秘的心思,又哪里用貼身首飾堵住你的口!”
羅父不慌不忙地從懷中,掏出當日從張清萍手腕處,要來的那只玉鐲,在張清萍略顯慌張的神色中,說道:“陸夫人若不是心中有鬼,拿銀錢來趕走我便是,何苦舍棄貼身首飾?”
張清萍氣的臉蛋漲紅,她竟然不知,羅父當日索要這玉鐲,不是見財起意,而是存著污蔑她的心思。
張清萍心中悔極,她那日便該拿其他物件搪塞了羅父,為何要給他貼身的玉鐲。
陸老爺自然認得那玉鐲,成親當日,張清萍手上帶著的便是它。
只是陸老爺并不相信,羅父能知道張清萍什么秘密,怕是張清萍沒有防人之心,胡亂地將東西給了人。
但陸老爺的沉默,顯然讓張清萍以為,他是相信了此事。張清萍揚聲質問道:“今日你便將秘密說出來!”
張清萍斷定,羅父不會知道什么秘密,不過是他用來污蔑人的手段罷了。
羅父卻并不慌張,看向四周道:“陸夫人既然親口允諾,我便說出來了。
只是陸夫人日后,可不要因為此事,怪罪于我。”
張清萍神色冷冷:“自然不會。”
因為羅父根本就說不出。
羅父轉過身,視線從陸淵回身上掠過。
羅父自然不是突然之間變了性子,從混不吝的人物,便成了愛女如命的善人。
他只是覺得,張清萍對陸淵回有余情,她又是陸老爺的繼室。
若是張清萍有意阻止,他女兒寶扇,如何才能成為錦衣衛指揮使的夫人。
羅父便想著,索性揭開張清萍的心思,讓她不能再插手陸淵回的婚事,到時他也能如愿,扯著女婿的名號,作威作福。
在注意到羅父的視線時,張清萍便心中一慌,她剛要開口阻止,便聽到羅父揚聲說道。
“陸夫人惦念著陸指揮使,對于受他庇護的寶扇,自然不喜,才想方設法地要將寶扇嫁人。”
滿堂皆驚。
眾人皆模糊地知道張清萍對陸淵回的心思。只是陸老爺都未曾計較,眾人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可如今,這塊遮羞布,被羅父大大咧咧地扯掉了。
張清萍對陸淵回的心意不改,以及她竟然為此,要將寶扇嫁給極其不堪的人。
張清萍雙眸微怔,兩腿一軟,便暈倒過去。
芝怡連忙上前攙扶,陸老爺神色淡淡,沒有半分急切,只讓趙管事去送張清萍,再請幾個大夫。
芝怡見狀,心中一涼,過去陸老爺雖然冷淡,但面上的體統還是給足了張清萍的。可如今……張清萍暈厥過去他卻連看都不看,只將事情交給趙管事。
芝怡看著昏過去的張清萍,心中祈求著張清萍早些醒來。
張清萍這副模樣,在眾人眼中,便是被羅父言中了。
事情分明,羅父有錯,但張清萍并不清白。
若是把羅父送到官府,陸家新娶的夫人,癡心繼子一事,便會在京城傳遍。
羅父一事便不了了之,至于羅父用光的銀錢,是張清萍的私庫,想必……張清萍也不會再追回了。
寶扇將羅父送到門外,又塞給他幾兩碎銀子。
羅父只當是寶扇心軟,只有寶扇心知,這是看在羅父能將張清萍氣暈過去特意給的。
羅父看著寶扇柔美的臉蛋,壓低聲音問道:“你與指揮使大人,如何?”
寶扇面頰一紅,怯聲道:“爹亂說些什么,我與大人……并無干系。”
羅父并不相信,方才在正殿,陸淵回的眼神,都快將寶扇吞吃入腹了。
羅父擔心寶扇太過柔弱,便仔細叮囑道:“你與陸指揮使在一處時,他難道不曾……”
寶扇瓷白的臉蛋上,盡是羞惱。
羅父便不再多言,拿著剛得到的碎銀,又往賭場去了。
但很快,羅父便發現,他連賭場的大門都進不去了。
賭場的人立在門外,好心說道:“莫說我們這里,京城哪處賭場,你都進不得了。”
并非是他們善心,不愿羅父賭博失財。而是錦衣衛特意叮囑過,賭場以及一切玩物喪志的場所,都不得羅父進入。
哪里有人膽敢得罪錦衣衛,那便是不想要性命了。
不讓羅父去賭,比要了他的性命還要難受。
不止賭場,連羅父平日里的賭友,都躲著羅父,這讓羅父痛苦不堪,連斷指上的痛楚,都有些遺忘了。
陸老爺緩聲說道:“寶扇姑娘是你下屬的遺孀,你多有照顧,自然可以。但她……畢竟是女子。”
陸淵回看著陸老爺,腦海中想起陸母眼角的清淚,和陸老爺漠然的態度。
他沉聲說道:“父親,你總是這樣自以為是。”
“過去是,如今也是。”
但陸淵回不是陸母一般的性情,將千百種情緒,都藏在心中。
第227章
世界九(二十四)
張清萍悠悠轉醒時,看到的便是守候在一旁,面色憂慮的芝怡。
張清萍腦海中模糊的記憶逐漸變得清晰,她臉色微白,伸手想屏退眾人,詢問芝怡那日她昏厥過去以后,陸老爺是如何處置羅父一事。
但見到芝怡輕輕搖首,張清萍心中疑惑,不等她出聲詢問,便聽到趙管事開口道:“夫人身子可大好了?”
張清萍本就是因為羅父當眾戳破,她對陸淵回的心意一事,而氣血郁結于心,身子并無大礙。如今經過大夫調理,張清萍自然無事。
聽到張清萍的回答,趙管事從寬袖中,摸出一張薄紙,語態恭敬道:“經羅父一事,老爺深知凡事不可強人所難。老爺已命我探查當日結親之事,嫁給老爺,并非是夫人心甘情愿。老爺并非是枉顧他人心愿,強行娶妻之人。
既然夫人不愿,不如好生分開,另行嫁娶,也不耽誤夫人的余生。”
聞言,張清萍面色發怔,若說她嫁給陸老爺之后,心中惦念的唯有兩件事情。
一是能與陸淵回再續前緣,一是能脫離陸夫人這一名號的限制,重得自由之身。
但如今張清萍得到了和離書,心中卻不是意料之中的歡喜,而是落寞,又夾雜著一絲慌亂。
只因這和離書,是在她對陸淵回的留戀被揭開后,陸老爺所給出的。
原本想張清萍所想要的是一別兩寬,各生歡喜。如今則染上了一份羞辱的意味。仿佛是陸老爺不齒,自己的繼室和親子有所牽連,這才無奈和離。
張清萍攥緊錦被,遲遲沒有去接趙管事手中的和離書。
芝怡眼看著,平日里姿態恭敬的趙管事,面上隱隱有不耐,忙伸手接過。趙管事抬腳離開,臨走時留下一句:“老爺顧念張小姐身子不爽利,特寬宥三日,讓張小姐清點嫁妝首飾。”
和離書,是給張清萍最后的體面,她并沒有拒絕的權利。
而陸老爺也給張清萍離開陸家,定下了三日期限。
芝怡看著張清萍神思不屬的模樣,陡然紅了眼睛,抹著眼淚道:“夫人……小姐,為什么會變成如今的局面?”
張清萍嫁給陸老爺,陸老爺雖然年紀大些,但內宅中清靜。
張清萍若是能掌權,便能在院子里快活度日。
以往張清萍做出了許多逾越的行徑來,芝怡雖然不贊同。但她勸過張清萍后,被輕巧地駁斥了,便歇了心思。
芝怡本想著,張清萍即使再過失禮,也是在陸家內宅。
若是陸老爺不在乎,其余的下人又能說道些什么。只是……素來不將這些事情看在眼中的陸老爺。卻難得地強硬起來,竟是連和離書都寫好了,半點轉圜機會都不留。
張清萍收緊手指,面上一副頹喪色,對于芝怡的疑問,沉默不語。
張清萍很快便將自己的物件收拾妥當,她帶進府中的嫁妝。
除了女兒家的首飾,其余的銀錢,都被羅父拿了去。
如今滿打滿算也只有五個箱籠,看著蕭瑟落寞。
芝怡攙扶著張清萍,詢問道:“是要回張府嗎?”
張清萍頷首。
雖然她心中清楚,這般回去張家,定然會被長嫂不滿,但她別無選擇。
張清萍轉過身去,只見游廊處,寶扇一襲素白薄制紗裙,身姿裊裊婷婷,裙裾處的褶皺平整,行走之間門,宛如湖水中的點點漣漪。
她微揚起瓷白的臉蛋,目光中滿是仰慕依賴地看著身旁的陸淵回。
被那樣濕潤柔怯的眸子注視著,怕是世間門男子都會動心罷。
陸淵回同樣注視著寶扇,素來沉默寡言的薄唇,不知道說了些什么,惹得寶扇嗔怪地轉過身去,臉頰盡是緋紅顏色。
張清萍掌心微涼,她揚聲喚道:“淵回。”
陸淵回循著聲音望去。
被那樣一雙沉靜的眼眸看著,張清萍忍住心中的躁動跳聲,緩緩朝著陸淵回走過去。
“你我尚且算得上舊人,可否移步相談?”
陸淵回沉默片刻,轉身看向寶扇:“讓珍珠陪你回去。”
纖長的指甲掐進肉中,張清萍才勉強忍耐著不出聲質問,她朝著那柔弱的女子看去,想要知道寶扇的臉上,現在是什么神情。
陸淵回要見她這個昔日的有情人,寶扇那嬌怯的臉上,會是嫉恨,亦或是不滿,纏著陸淵回不讓他們私自見面。
但都沒有。
寶扇面色柔和,美眸輕顫,聲音綿軟輕柔:“有珍珠陪我,不要緊的。”
說罷,寶扇便翩然離開,而直到那身影遠去,陸淵回才收回晦暗的視線。
寂靜空蕩的游廊中,只剩下張清萍和陸淵回兩人。
張清萍望著不遠處的花木,眼眸輕閃,似在懷念:“淵回,初次見你時,便是在一場宴會上,你帶著繡春刀闖入,嚇壞了眾多貴女。
那時,我只覺得你像地獄修羅,可怕的緊。
但后來,我又覺得你沒那么薄情,你待我好,這份和旁人區別的好,讓我深陷其中,久久不能抽身。
另嫁他人,是我自己選的,怨恨不得旁人。
但成親那日,我總期盼著你能趕來,將我帶走。”
張清萍輕聲嘆息:“我娘親所說,或許是對的。陸淵回,你是個薄情寡義之人。眼睜睜地看著我,嫁給你的父親,看著我失魂落魄,卻從未想過救我。你甚至移情別戀……待那女子,比待我好上千倍百倍。陸淵回,可即使如此,我也恨不得你,我只恨那慣會柔弱姿態的寶扇,她享用著你的好。
雖然寡居,但只要你肯,也能堂堂正正地嫁給你……”
話未說盡,張清萍已經是泣不成聲。
陸淵回看著那晶瑩的淚珠,心中卻絲毫波動都無。
陸淵回知道,他過去是同張清萍兩情相悅的。只是當張清萍嫁給陸老爺時,陸淵回便用利刃,將有關于張清萍的一切,剜除殆盡。
磨掉血肉的過程是痛苦的,正如同他指上的繭子,非要弄的鮮血淋漓,才能夠去除。
但陸淵回不會容忍自己,對著一個他父親的繼室,存有余情。
記憶的深處,陸淵回模糊的記得,陸母眼角的清淚,向陸老爺哭訴著:“……你們都不會記得我……”
張清萍占據了陸母的位置,這讓陸淵回如何能再保留情意。
若叫陸母知道了,陸淵回對陸老爺的繼室留有余情,那本就憂傷的眼眸,便越發淚眼盈盈了。
陸淵回甚至覺得,張清萍所說,并無甚錯。
他當真是薄情寡義,將那一份情意割舍后,再對著張清萍時,便心如死水。
縱使張清萍再傷心,面對無動于衷的男子,眼眶中的淚水,也無法繼續流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