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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時裂開唇角,肆意大笑著,眼眸中布滿嘲諷。卻不是對于褚伯玉的,而是他自己的。
褚時本以為,自己可以輕易地激怒褚伯玉。因為嫉妒的男子,毫無理智可言。褚伯玉又是順成帝的血脈,他今日能殺了褚時,來日,未嘗不能因為妒火,要了那位蘭昭媛的性命。
畢竟,只有死人不會背叛,永遠忠誠,可以讓褚伯玉毫無擔憂地禁錮在身邊。
對于自己的性命,褚時卻是半點擔憂都無。
于褚時而言,這條性命,本應在禁錮于地牢中時,便沒有了存續的必要。那時安穩死去,好歹留了個體面。何至于如今,不良于行、茍延殘喘,惶惶然如喪家之犬。
如果能夠借此機會,讓褚伯玉親自動手,使得自己成為褚伯玉的夢魘,便是再好不過了。
可惜,一切落空。
褚時笑著笑著,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緋紅的眼角,泛起晶瑩的水光。轉瞬之間,那抹水光卻又消失不見。
褚伯玉步入太后宮殿時,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身帶佩刀的鐘將軍。
“舅舅。”
聞言,鐘將軍輕輕頷首,說道:“陛下比去歲,長高了許多,目光也越發清明。”
褚伯玉心中一軟,還沒來得及和鐘將軍說上幾句瑣事。鐘太后便揚聲道:“伯玉,此次喚你前來,是為了立后一事。
你后宮之中,只有蘭昭媛一人,且她和恭王不清不楚……”
褚伯玉冷聲道:“母后慎言,寶扇和恭王的關系,分外清楚。
他們之間,除了兄嫂和弟弟之間這一關聯,再無別的干系。”
鐘太后面露不贊成之色,但不再提及此事,只道:“你疼愛寵幸蘭昭媛,我并不插手。只是蘭昭媛身份卑微,即使日后有子伴身,也頂多是個妃位。
偌大的后宮,難不成你只守著一個蘭妃過活。”
褚伯玉沉默不語,他抬頭看著緊繃著眉眼的舅舅鐘將軍,語氣平穩:“那母后以為,誰堪當皇后之尊?”
鐘太后輕撥蔻甲,聲音溫和:“依照我看來,秀女之中,人才輩出。但若是仔細挑選,孫修撰之女孫如萱,和你有過幾分緣分,她性子淡泊,不喜爭搶,瞧著倒是極好。”
褚伯玉輕垂眼瞼,掩蓋住眼底的神色,他姿態溫順,如同過去許多次一般,聽從鐘太后的吩咐。
“母后做主便好。”
鐘太后心中懸著的石頭,這才堪堪落下。
鐘將軍陪著褚伯玉,在宮中行走。鐘將軍沉聲道:“太后是為了你好。你想要蘭昭媛那樣溫順柔弱的妃子,寵愛便是。只你母后之前同淑妃,頗有間隙。她最是不喜柔弱可憐的女子,心有芥蒂也是自然的。立后這件事上,你依著你母后便是。日后,環肥燕瘦的女子,你疼惜哪個,她都不會再插手。”
褚伯玉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舅舅當年接我回皇宮,是因為你是我的舅舅,還是因為你是母后的兄長。”
鐘將軍攏眉,他雖然不明白褚伯玉為何要問這句話。
正是因為鐘將軍是鐘太后的兄長,才成了褚伯玉的舅舅。
鐘將軍常年待在邊關戰場,不懂什么彎彎繞繞。
他如何想的,便原模原樣地說了出來。褚伯玉面露清淺的笑意,說道:“理應如此。”
褚伯玉受大儒教誨,學習帝王之道,本應該摒除那些矯揉造作的心思。
可褚伯玉的心中,仍舊對當年,來到蜀城,拯救于他的鐘將軍,抱著一絲依靠。
但是如今,一切皆已經明了。褚伯玉之所以能脫離苦難,坐穩帝王之位,是因為他順從鐘太后。
從始至終,褚伯玉蜷縮在苦寒的蜀城,吃著酸澀的果子時,都不曾有人來救他。
他們救的,是鐘太后之子,不是那個溫吞怯懦,令人連聲嘆息的褚伯玉。
褚伯玉回到正殿時,身形微微踉蹌。宮人連忙上前攙扶,褚伯玉卻揮手讓他退下。
再坐在書桌前的褚伯玉,雙眸之中,再無半分猶豫。
第257章
世界十(完)
鐘太后的賞賜,如同流水般,進了秀女們的宮殿。盡數是經過十幾個小太監,抬著整齊的描金紅木箱子,呈到孫如萱的面前。鐘太后屢次頒下旨意,稱贊孫如萱性情溫婉賢良,恭順有禮,可堪大任。
「溫婉賢良」,尋常的秀女怎么能用上這等盛譽。即使是獨寵如蘭昭媛,也不過落了個陛下「性子柔弱,但有堅韌之質」的疼惜。恭順有禮可堪大任,在后宮之中,更是只有東宮皇后,可以用得上的溢美之詞。
鐘太后的這番造勢之舉,朝堂后宮看的清楚。分明是鐘太后有意想要立孫如萱為后,這才如此興師動眾,先是賞賜,又是連聲夸贊。正式的封后旨意還未頒下,孫如萱即將成為皇后之事,已經成了眾人默認的事情。
一時間,和孫如萱同住寢宮的眾多秀女,都收到家中遞信,要她們好生親近孫如萱。書信之中,更是直接挑明鐘太后此舉的深意所在。封后之事,于后宮而言何其緊要。鐘太后并未草率地頒布旨意,約莫是在等候即將來臨的祭祀禮。
到時在諸多朝堂臣子的面前,褚伯玉完成祭祀儀式之后,再朗聲宣布封后之事,便能彰顯對于孫如萱的重視。
秀女們暗道:前朝后宮皆知此事,可見立后之事,再無轉圜的機會。
秀女們心中五味雜陳,都聽從了家中的囑托,拿上幾碟點心,借探望之機,來和孫如萱親近交好。
秀女們駐足在孫如萱的寢宮前,聽到宮女滿臉為難地說道孫如萱剛剛休息,她素來有中午小憩的習慣,可見眾秀女來的不巧了。
秀女們皆無功而返,只是臨離開孫如萱寢宮時,忍不住轉身望去。
但見花木幽深,掩映門窗,秀女們輕嘆人各有命。
或許從孫如萱屢次得到褚伯玉愛寵墨玉青睞之日起,她們就該察覺到,孫如萱的福運綿綿。
爭搶之事,都是她們這些心機叵測的女子做出的,可卻沒有得到褚伯玉的半分憐愛。
有受寵的蘭昭媛在,秀女們并不認為,立后之事,是褚伯玉主動推成。
依照她們推測,應該是鐘太后有意,而褚伯玉性子溫吞,只得接受。
自從孫如萱進宮之日起,同汲汲營營的眾秀女們相比,她過于淡泊,甚至顯得懶散。
可令眾人趨之若鶩的皇后尊位,最終卻落到孫如萱的手中。
秀女們心中唏噓,不知該說上一句「人各有命」,還是感慨俗人凡運,面對此等福運,只有羨慕不已的份兒。
褚伯玉意欲立后之事,很快便飄進了芷蘭殿內。
在芷蘭殿伺候的宮人,不禁議論紛紛。
這些時日,褚伯玉未曾踏進芷蘭殿內,也沒有前來看望過寶扇。
宮人雖然疑惑,但得知褚伯玉沒有寵幸任何一個秀女時,逐漸開始放下心來,只當褚伯玉被政事纏身。
可如今,聽聞立后消息,宮人們再看褚伯玉不曾探望之事,就開始有了各種猜測。
讓褚伯玉勞累心神處置的,怕不是朝堂之事。而是有關祭祀典禮上,親封孫如萱為后的安排。
頓時,芷蘭殿中人心浮躁。銀花處置了幾個多嘴的宮人后,走到內殿,便看到寶扇輕垂眼瞼,雙眸滿是落寞,她手中捧著一盞茶水。但瞧著水痕依舊,恐怕是丁點未用。
銀花走上前去,順手接過那盞早已經冷掉的茶水,輕聲問道:“御花園中,新辟出來一塊空地。聽聞是要仿制民間工藝,做一個精致小巧的花圃。昭媛可想去看看?”
寶扇輕抬起眼眸,漆黑圓潤的瞳孔,泛著水潤的痕跡。她柔柔地頷首,說道:“那便去罷。”
湖水藍的衣裙,輕圍在寶扇的身上。纖細的腰肢上,掛著一條飄逸的雪白綢帶。
寶扇眉眼中縈繞愁緒,越發顯得美人易碎。
寶扇緩步走到御花園處,果真有數十個工匠,正在修建花圃。
不知道這些工匠,是從何處尋來的五彩斑斕的鵝卵石,鋪在花圃外層,石頭的縫隙之間,再栽種些雛菊蒲公英之類,模樣纖細的花株,作為裝點。
聽聞這花圃中,工匠們準備栽種些稀奇品種的蘭花。
寶扇輕啟檀口,柔聲說道:“聽聞有一種蘭花,名為皓雪,色澤白皙,狀如冬雪。
其氣味雖然寡淡,但倘若一沾染,非經過三日,不能去除。如此還有一種說法,便是「萬花叢中過,唯沾皓雪香」。”
工匠忙道:“是有這么一種蘭花,若是陛下允諾,準許在這花圃之中,栽種蘭花。
不出數日,蘭昭媛便能看到皓雪的身影了。”
寶扇這才舒展黛眉,瓷白的臉蛋上,露出幾分向往的神色來。
身后卻突然傳來嗤笑聲音,寶扇轉身望去,只見幾個秀女,擁著孫如萱向花圃走來。
剛才嗤笑的秀女,眉眼中有浮躁之色。顯然是想要通過貶低諷刺寶扇,來達到討好孫如萱的目的。
她隨意地行了個禮,不待寶扇開口,便自然地站起身來。秀女走到花圃面前,打量許久說道:“栽種什么蘭花?依照我看來,蘭花只有高潔之名,實際心機深沉。陛下……縱然會一時被蘭花的表相迷惑,可終究會厭煩的。
花圃里,便不要栽種什么蘭花,換作牡丹花,洋洋灑灑地開的熱烈,不比做出一副楚楚可憐姿態的蘭花,更惹人喜歡。”
工匠沒有應下,只是抬頭看了寶扇一眼,又匆匆收回視線:“花圃之事,還需要陛下做裁斷。”
秀女這番話,無異于用花譏諷寶扇,空有蘭花柔弱之姿又如何,最終還不是要為牡丹讓位。
孫如萱檀口微張,但最終沒有出聲阻止秀女。
孫如萱思慮起孫修撰的叮囑,她不日便要成為后宮之主,再不能像過去一般,為了避免麻煩,而不去爭搶。
寶扇并沒有如同眾人所猜想的一般,被秀女的言語,弄得臉色漲紅。
她眉眼舒展,姣好的容顏上,絲毫沒有動怒的表現。寶扇緩步走到孫如萱面前,說道:“你方才,好似未曾行禮。”
孫如萱猛然抬起頭來。
銀花忙道:“不僅是孫秀女,還有這幾位,都未曾按照宮規行禮。
剛才氣勢洶洶的韓秀女,雖然行過禮了。但未曾經過蘭昭媛開口,便徑直起身。
依照宮規而言,不尊上位者,當好生懲戒。”
寶扇伸出柔荑,輕挽耳邊的發絲,她殷紅的唇瓣輕輕張合,聲音綿軟,盡顯柔弱之態:“你們待我不尊,倒是無妨。只是宮規是由陛下立下,你們這般……便是忤逆陛下的規矩。若是讓陛下因此添了愁緒,可是極其不好。”
聞言,孫如萱輕輕俯身,喚道:“蘭昭媛安好。”
其余眾人見到,孫如萱都已經低頭,連忙俯身行禮。
就連剛才肆意叫囂的韓秀女,也不情不愿地彎腰行禮。
「蘭昭媛安好」之聲,從這些秀女口中傳出。
盡管她們面上恭敬,但心底定是怨恨寶扇的。
可寶扇并不在乎秀女們心中所想,只要她們不得不恭敬,這便足夠了。
寶扇沒有喚她們起身,這些秀女們只能彎腰,保持脊背繃直的姿態,瞧著身形搖搖欲墜。寶扇走到韓秀女面前,柔聲說道:“牡丹花確實賞心悅目。可你,好似只會賞美,卻不會識人。”
韓秀女站在原地,摸不清寶扇這句話究竟是何意思。
待寶扇腰肢款款地離開后,韓秀女立刻跑到孫如萱旁邊,頗有些咬牙切齒道:“神氣什么,待來日……哪里還有她一個小小昭媛的威風。”
自那日,寶扇從花圃回來,便因為著了涼風臥病在床。
寶扇身子本就柔弱不堪,又因為服用了幾天的湯藥,纖細的身形,越發顯得楚楚可憐。銀花要去尋褚伯玉,也被寶扇攔下。
寶扇柔聲說道:“陛下有急事纏身。銀花,你莫要打擾他。”
銀花氣極,眼睜睜地看著祭祀之禮越發近了,褚伯玉哪里是有什么急事,他怕是憂慮如何將立后之事,風光大辦,這才無暇關切芷蘭殿罷。
寶扇輕輕地坐起身子,銀花立即走上前去,攙扶住寶扇稍顯踉蹌的身子。寶扇美眸輕顫,緩聲道:“將我采摘的花瓣取來,我親手沏一盞茶。”
散發著芬芳氣味的花瓣,送到寶扇手中,她綿軟的柔荑,捏著柔軟花瓣,在清水中輕輕撥弄。而后再放入茶壺里,灌上一壺熱水。花瓣立即翻滾起來,漂浮在水面上。
這是寶扇為褚伯玉采摘的花瓣,如今茶已沏好,卻無人享用。
寶扇輕垂眼瞼,吩咐銀花將茶水放在桌上。她掩了錦被,沉沉睡去。睡夢中,寶扇好似聽到了腳步響動的聲音,她柳眉蹙起,很快又緩緩舒展。
褚伯玉是深夜來的芷蘭殿,他撫著桌上的茶水,早已經丁點溫度都無,只余冰涼。
褚伯玉倒出茶水,接連飲罷三盞茶,直到茶壺中僅剩沾滿水痕的花瓣。
褚伯玉抬起腳,走到軟榻前。他退下長靴,換上里衣,翻身躺在了寶扇的身側。
褚伯玉伸出手,摸著寶扇額頭的溫度,入手微涼,約莫是身上的寒氣已除。
褚伯玉輕輕俯身,將薄唇,印在寶扇柔軟的唇瓣上。
這些時日,不來芷蘭殿,褚伯玉所受的煎熬,比寶扇更甚。
褚伯玉每夜都睡不安穩,總能夢到他在蜀城被欺凌的那些日子,夢到透骨寒風里,瘦弱身形、永遠不知道能否撐得過明日的褚伯玉。
幼時的褚伯玉,和如今的褚伯玉面對面而立。
褚伯玉伸出手,就能摸到小褚伯玉身上,硌的他掌心發痛的骨頭。
小褚伯玉睜著一雙大而無神的眼眸,緊緊地看了褚伯玉許久,突然道:“我以為,待我長大成人后,日子便會好過些。
可是看到了你,我卻覺得,難熬的處境并沒有好轉。”
“褚伯玉。”
小褚伯玉沙啞著聲音喚道。
“找吃食越發難了。這個冬天格外寒冷,我怕是熬不住了,我本就不是什么心性堅定之人。
褚伯玉,你既然過得同樣不好,不如和我一起離開,好不好?”
說著這段話時,小褚伯玉黯淡的眼神中,突然散發出光彩。
這份光彩,讓褚伯玉忍不住點頭同意。
但最終,褚伯玉還是堅定地搖頭,拒絕了小褚伯玉放棄一切的想法:“我不能。”
小褚伯玉歪頭,眼神里滿是不解:“為什么?”
這世間有什么值得你留戀的嗎。
小褚伯玉若有所思,突然說道:“哦,我明白了。你舍不得如今的溫飽,看你衣裳華貴,定然過得極好。有飯吃,有衣裳穿,不像我……”
褚伯玉攏著眉毛,否認道:“不是,不是因為這些。”
小褚伯玉停下言語,抬頭看他。
褚伯玉緩緩說道:“我還有寶扇,對,我還有她。寶扇性子柔弱,若我離開,她那副軟綿綿的性子,能去依靠誰。
我不放心寶扇,將她交給誰,我都心中不安。唯有讓我自己,成為寶扇的依靠。”
小褚伯玉靜靜地看著褚伯玉,突然咧開嘴巴笑了。
小褚伯玉突然消失,褚伯玉也從夢中驚醒。
身旁寂靜無人,落寞的滋味,彌漫在褚伯玉的心中。
他迫切地想要見到寶扇,只是褚伯玉臨到殿門時,突然停下了腳步。
褚伯玉便是這般,生生地挨過了每一日。
直到今日,事情安排妥當,褚伯玉本可以等待明日,再來看望寶扇。
只是褚伯玉等不得,便腳步匆匆地來見她。
褚伯玉伸長手臂,將綿軟的身子,攬在自己懷里。
睡夢中的寶扇,更顯的溫順乖巧,她全心全意地攀附著褚伯玉。
見到這般情態,褚伯玉心中越發柔軟,他貼在寶扇耳邊,輕聲道:“花茶很好喝,除了你,再無旁人可以沏出這樣的滋味。”
次日,寶扇醒來,只覺得身上暖融,像是已經大好了。
寶扇?認蚩盞吹吹納聿啵?突然開口詢問道:“昨夜,可有人前來芷蘭殿?”
銀花搖頭:“未曾。”
寶扇垂下眼瞼,纖長烏黑的眼睫,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一片陰影。
祭祀這日,寶扇換上月白色宮裝,顯得溫婉可人,并不會搶奪未來皇后的風頭。
至于鬢發間,用什么釵環,銀花有所猶豫。
寶扇蔥白的手指,從琳瑯滿目的釵環掠過,最終選了一枚牡丹鑲珠簪。
雍容華貴,并不像寶扇平日里柔弱的打扮。
但銀花面色如常,將牡丹鑲珠簪,簪在寶扇的鬢發間。
依照銀花看來,雖然孫如萱要封后,但畢竟還未宣布,寶扇佩戴牡丹鑲珠簪,亦無不妥當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