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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淬珩驚醒的時候正是半夜,周子淵尚在沉睡。此夜多云,遠遠望去,幾乎無星。
他久違地夢見自己的母親。夢里她神色溫柔,只是眼角的紅尚未退去,她什么也沒說,只是同他面對面。四周宮殿和上輩子他與周子淵下棋時一片狼藉。他有種要與她分別的直覺,心慌而亂,仿佛一朝下錯棋,就要滿盤皆輸。
母親,他出聲,母親。
她說,向前走。三個字咬著牙說出來,幾乎要把下頷骨一并咬裂。他要去觸她的衣角,她又成了難掩病容,形容枯槁的模樣,只剩下一雙眼睛仍在發亮,她說,淬珩,往前走,莫回頭。
仿佛那日她躺在病床上攥著他的手。
他沒能說出話,只是不斷喘氣,如牛一般。
還沒有結束,另一邊,有人在喊他。
“二哥,”幼童這樣叫,“你要去哪里?”
段淬瑛小時候玉雪可愛,眸子像一雙剛剛升起的朝陽,全無陰霾,全無算計。
眼前人沒有打算要一個答案,他揮揮手,說:“那你快點回來。”
然后他突然醒了,發覺自己一身冷汗。
他不想。也不愿。他沒想過往前走。他感覺自己在黑暗里逡巡,然后某時某刻,有光照進來,發現他在劇烈的喘息里,無數時刻的求死里,和千萬次懦弱祈禱結束后,走得太遠。
沒有輕舟已過萬重山的百感交雜和模糊滿足感動,只有無盡的,無盡的,疲憊和焦急。目的地在那里。在嗎?還是一個新的幻覺?往前走,再往前走,往前走,就像生命所剩無幾一般。往前走,往前走,仿佛時日無多。往前走,就像后面有一顆十多年前就該穿透額頭的子彈在追。
他要喘不過氣來。
然后他被很輕地抱住。
此時此刻,他已經不用回頭,便能夠知曉后面是誰。
周子淵沒問怎么了,沒問夢到了什么,他很安靜地攬過段淬珩的腰,下巴搭在的肩膀上。
他在等段淬珩開口。
后者仍在出汗,周子淵能聽到心跳聲,急促的,有力的,仿佛在飛速逃亡的。
不用說別怕,不用說別去想,不用問發生了什么。他們在一起。
太子終于轉過身來。周子淵神色鎮定,宛如上輩子風雨已來,命如一葦,在暴風雨中沉浮時仍保持的冷寂。
“發生了什么?”段淬珩問。
他們本就互相理解,如今靠得如此近,幾乎要共享一切情緒。
周子淵第一反應是露出一個微笑。
這笑很澀,段淬珩上輩子見過,在周子淵用盡心思一切仍向最壞的結果滑去,需要他破釜沉舟用自己換親人的命時。
太子妃說:“我竟不知這是否是個好消息。”
很奇怪,見他如此,段淬珩的心倒定下來。他問:“什么事?我們要在東宮再被捕一次?”
周子淵配合著他開玩笑,說,應該不至于。但是恐怕太子出東宮這事,要成真了。
“聽起來倒不像壞事。”段淬珩這樣回。
是鄒沵。
影像里他的神情疲憊且不可置信。他講,你那破游戲和庫被公布了。我查來查去,公布人在你們宮內。當然,沒明著說是你的東西,可都是你們宮里人了,你小心他們找個震驚四座的機會,讓全世界都知道是你段淬珩狼子野心,掌握如此先進的技術,只為了慢慢凌遲世家。帖我盡量刪了,沒什么用,你想想怎么辦。
他們坐下,周子淵很迅速地評估整個局勢。一旦有心人公布此庫來自太子,程黨明顯將抓住這件事進行反撲,把世家出事,北塞出事,段淬瑛失蹤,一并甩到他身上。
“但,”周子淵這么說,“他們不傻,恐怕能看出來如此一來,真正得益的有可能是誰。”
無論是誰,這日的朝堂恐怕又有好戲看。這波起前,眾人的關注尚在十多年前的舊案里,太子的毒到底由誰而下。段淬珩不介意這日索性把桌子也掀翻,面上實實在在地講那日的毒和皇家的關系。
倒無所謂,越是在爆炸中,段淬珩的心越定。他只是無法獨自一人在黑暗里,聆聽自己的心跳聲。他變成了什么樣,要成為什么樣的問題太難回答。不如回頭去看比他鮮明好懂多了的人心。
“我夢見了淬瑛。”段淬珩這樣講,“時間合適的時候,恐怕要和程鈞交涉。”
外頭的天光很吝嗇,那點陽光,被巨大到仿佛無所不在又仿佛不存在的烏云遮住。
這日最新鮮的當然是段淬珩庫里那份觸目驚心的名單。人們爭吵著,議論著,假想著。
然后,天下毫無新鮮事,他也沒有意外,段淬玨的有事要稟。
段淬珩先開口。
他平平靜靜地展示了這個離奇的新鮮事,說這來自他的那個游戲,以及展開了那個新鮮的名單,不再更新的名單,所有世家捂著或不捂著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出事的名單。然后理所當然地講明:他不知情,同樣詫異。
朝堂安靜了片刻。
然后朝堂便亂了起來。程黨并無吃驚的樣子,他們表演般地憤怒著,反撲著,再一次暗示段淬珩的狼子野心。
已經和六皇子有合作?他淡淡地嘆了口氣。
爭論沒有意義,他這樣講,然后率先請罪:知情不報之罪躲不過。然后是,干脆地請辭太子,愿意接受調查。
他退這一步,基本退到了頭。有人略略吃驚,也有人并不意外。
太子在這方寸間的朝堂之上,并不需要,也不愿再讓任何人出來替他說話。
要如何定罪,是否要關押,還是先行配合調查?
那周家呢?上頭人似乎有了點興致,周卿,可有何要說?
周延盛出聲,第一句話便把周家一并埋了進去,將周家亦知情,但也知太子無辜。
這是毫無劃清界限反而要往里跳的意思。
承武帝像是被財政部長一番漂亮的言辭逗笑,再點了點六皇子,問他如何看。
段淬玨先是替太子殿下說了幾句話,言是需要接受調查,但現下也需要再派人去尋北塞中的四皇子。此時非常關頭,太子這事要查,但也不必一棒子打死,否則民心將動。
倒講得很那么回事。承武帝說,一個二個,倒是都替朕從不結黨營私的太子說話了。
結黨營私。本朝天子最忌諱的詞。他此話一出,到底什么意味,所有人都在揣度。
只有段淬珩在心里想,他六弟倒會說話。此時越表現得認為此時和自己無關,要替自己說話,疑心病日益嚴重的承武帝便越厭惡自己。
“既不是太子了,”他這樣講,聲音平靜,“調查后若無事,你便從東宮搬出來,朕看你到廣陵去倒是不錯。確實也許多年沒回去過了吧。”
倒是正中段淬珩的下懷。
“至于子淵。”承武帝淡淡地講,“朕憐才,準他先回周家。養兒父母心,周卿,不要當糊涂人。”
作者有話說:
承武帝來當一下謎語人
我來喊一下:啊啊啊啊馬上我CP就考上985(收藏了),好激動啊啊啊啊啊啊
第75章
70
人與人
【余生聽到了一聲雷響。】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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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淬瑛問葉留香,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這人這幾天沒事干就帶他到處轉,甚至讓段淬瑛站在沙地上,看尸體。
事情到這一步已經顯得荒謬。由不得段淬瑛不信,也由不得他繼續相信。
北塞地表,屬于人類的痕跡,只余下還沒被這片大地損毀徹底的骨肉。
葉留香跟他說:“你要不要和我一樣考慮事成之后加入蟲淬瑛彼時正在吃飯,這天葉留香煮的是蛇肉。鮮美,剛剛見過尸體并沒讓他反胃,只是葉留香今日的鱗片腰帶讓他的目光停頓了片刻。
“你瘋了。”段淬瑛說,“葉留香,我是人。”
“但是人很沒意思哎。”葉留香舒展著自己的身體,像蛇一般柔軟的軀體攀上他的腰側,“你干嘛要死了都不愿意做蟲群一份子要做人?”
段淬瑛冷哼了一聲。
“不舒服就別吃了。”葉留香講,“也沒逼你吃。”
段淬瑛沒有放下餐具,只是進食動作加快。
葉留香講:“你為什么不覺得不忿呢?”
他不知從哪里觀察來的情緒,其實有些過分正確。
“你不想要那個皇位嗎?或者,你不想讓你的敵人都死了嗎?你二哥要是真的有心,和你一樣好像還有點惦念你們那什么,表演出來讓人惡心的兄弟情深,他怎么還沒來找你?”
段淬瑛說,你不明白。你當然不明白。
“我不明白什么?九子奪嫡,還是皇家親情都是玩笑,還是秦晉之好都是算計?你可別告訴我按照你原來的計劃,沒有一個部分是若有意外殺了你那個看似柔弱其實嚇人得很的太子哥哥。”
他話說得很明白,甚至比段淬瑛最信任的謀士看起來還要自如些:“怎么這個眼色?你要當皇帝,你沒打算殺了段淬珩?干嘛,喜歡擔心受怕然后等著哪天他掀翻你送你去地獄害怕?”
段淬瑛沒說什么。
他的二哥其實或許早就死在十多年前那起投毒里了。他們倆,事到如今,當然假假真真真真假假,藏著的都是殺招。段淬珩城府極深,不好對付,若真正登上那個位置,他難道能讓這樣一個人善終嗎?臥榻之側豈容他人安睡。
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我可以考慮殺了他,但我難道要殺了全人類嗎?”段淬瑛幾乎是在冷笑,“你把我當什么?”
“為什么不?”葉留香問,“多死幾個人,少死幾個人有什么區別?”
段淬瑛說:“你很荒唐。”
葉留香顯然很不服氣:“拜托,你也不是什么好人哎。你們程家好多人貪污,好多百姓民不聊生。你確定人類贏了,會比蟲族統治讓這些百姓過得好些嗎?到時候大家一起共用腦子共用能量,沒有互相殺戮沒有彼此防范沒有不痛快,難道不比你現在這種驚魂未定的老鼠樣好多了?”
段淬瑛說:“你瘋了。”
“你確定你不是逼瘋我的一份子嗎?”葉留香問他。
“我沒興趣聽你的悲慘身世。”
“你當然沒打算聽。”葉留香只是笑,“本來哪個人要聽別人的慘事啊?有所圖謀才會互相聆聽。群居不也就是為了自己更好地活著罷了。”
“我就算做錯了,也不想搭上全人類陪葬。”
“你在說什么全人類?”葉留香笑死了,“那我也是人類,你是要現在殺了我嗎?”
段淬瑛再次問他:“你為什么還要我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