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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著這把劍,像握著一彎月。
前世之因果,宛如都沒有發生過。
他說,我其實很想知道,段淬瑛為何要把密信寄給我?
他問得很奇怪,很不知所以然,也很自覺奇幻。
事實就是段淬瑛寫出那封很長的信,然后扔這個攤牌任務給段淬珩。
周子淵沒有說話。
段淬珩講,我不想見程鈞。
他又說了一遍,我不想見他。我不知道該跟他說什么。
有很多能說的,他知道,周子淵也知道。他擅長威脅人,擅長波瀾不驚地放狠話,手上握著段淬瑛這個把柄的時候,終于是他可以面帶微笑地放無數冷箭。
“我好累。”段淬珩說,“我不想見任何人。”
周子淵拉住他的手。
“我在想我……”段淬珩嘆了口氣,“就這樣算了嗎?十多年前程鈞踩著我母親的尸體上位。十多年后,我拿著他兒子的絕命信跟他談條件。我們誰更惡心一點?”
周子淵只是看著他。他的太子妃,他的愛人,當然了解他,知道他不得不去,因之甚至沒有勸他不要去,甚至沒有表現出對此事的驚詫,他的體貼,讓段淬珩不知道該說什么。
周子淵只是抱住了他。
那劍于是落在地上。
他們擁抱,然后段淬珩發現,自己原來如此需要一個這樣的擁抱。他等得太久,以至于,等到的時候,已經忘了自己如此之渴望。
“我很希望我能陪你去。”周子淵說,“但是,你更希望自己去吧。”
段淬珩沒說話。
“沒關系,明天或者后天我們就要搬出這個鬼地方去。出去前,不鬧個天翻地覆,都對不起我倆上輩子的慘樣。”周子淵講,“這次,換我在東宮等你。”
作者有話說:
好長。以及,上一章里余生只看到了一個人,是個暗示。
第77章
72
舉劍邀明月(下)
【見鬼的劍,和見鬼的月,都不如等他的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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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淬珩拎著劍,站在坤寧宮門口,求見。
他已經不再是太子,卻仍逾矩帶著利刃站在殿前。
“你只需告訴程鈞,我有關于段淬瑛的事找他談。”他抬頭,語氣罕見地帶上了攻擊性。
站在最前頭的侍衛是個新人,對這樣的二皇子殿下很陌生。倒是恰好有段淬珩看著面熟的人在。他很無所謂,一步一步邁上臺階,站定到這位老牌侍衛前頭:“想知道他兒子到底怎么了,就讓他趕緊來見我。”
說完,他并不等她的回答,而是拾階而上,站到匾額前方。
二皇子神態自若,仿佛并不覺得此舉有什么問題。
他等了三十分鐘,程鈞的人終于出來,邀他進坤寧宮一敘。
程鈞還是貴妃時,他們見得稍多些。再次面對面,陡然顯得陌生。倒也不是沒見過,只是不需要在承武帝面前扮演三個人都心知肚明在扮演的角色的會面,實在是久違了。
程鈞揮退了下人,只問段淬珩,二皇子攜劍進坤寧宮,意在何處?
“程皇后不認得此劍嗎?”段淬珩挽了個劍花。
“玩具罷了。”程鈞這樣說,“精神力裝置都未安。”
“這是淬瑛贈我的,他彼時說出自程家,我想,你總該認得出來。”
“我仍是那句話,二皇子意欲何為?”
段淬珩答:“欲合作。”
程皇后這回是真心實意地笑,他講,這話,誰說出口,我都要掂量三分。唯獨你提,我不得不當個笑話看。
段淬珩也笑,他說,程鈞,說明白一點,你很清楚,我很恨你。你當笑話看,是因為你清楚我有多恨你。
程鈞說,你跟之前很不一樣。
“什么樣的之前?”
“周子淵嫁你之前。”
段淬珩答,因為你下了一步錯棋。
也因為我得了一段奇遇。
“我愿賭服輸。”程鈞答。
段淬珩舉著那把龍泉劍,語氣平靜,他說,我沒有打算跟你賭,但是有些東西不得不賭。不然我們要怎么繼續?
程鈞同他很不熟,或者很熟。夜里幻想過要以哪種方式殺了眼前人,此時此刻,說出話來,或許因模擬了太多遍,毫無艱澀,只有流暢。
“打開天窗說亮話,”段淬珩講,“如果可以,我非常希望我能殺了你。我知道你也這么想。你很希望我和母后一起死了。你希望周家站在你這邊,但他們不可能。文武之爭里,他們只會安安穩穩地等到最后。你想拔走我們這兩個釘子,你沒料到我和子淵會是現在這樣。”
“你來找我,只是為了多此一舉,來宣戰?”程鈞已經有些不耐。
“我是為了淬瑛來的。”
他用的是淬瑛,而非四皇子,手上握著的,是段淬瑛執意要送給自己二哥做禮物的寶劍。
程鈞只問他:“淬瑛到底如何了?”
“程家派去的到北塞的軍隊,什么消息都沒打聽出來嗎?”段淬珩可以講些更挑釁的話,比如,“所以連段淬瑛的死亡都需要我通知?需要我給他寫悼文嗎?”
他也可以談些別的,問程家是要當呂雉等劉盈死了開始扶少年天子上位,還是干脆不如改行當曹操,開始企圖挾天子以令諸侯。
但他只講了這句。
程鈞沒說話。有時候,他的沉默已是一種回答。
段淬珩沒有再糾纏下去:“淬瑛死了。”
他只說了四個字,程鈞的臉色千變萬化。
但段淬珩沒有給他別的機會。他把段淬瑛的文字展開,清晰放置在程鈞眼前。
葉留香的視頻也一并如此看了。
程鈞只是沉默著。
段淬珩等他回神。
坤寧宮,他母親在時并非如今的樣子。幽然景致,全數變為了大氣磅礴鳳鳴九天的模樣。
他帶著段淬瑛的絕筆信來,某個瞬間,甚至有些隱蔽的期盼,期望程鈞能告訴他,這確實是障眼法,引他入局。或是從眼前并不能把情緒掩藏得足夠好的武將之子的表情中,獲得些許真相沒有那么荒唐的暗示。
但眼前人沉默的時間越長,一切其他可能性出現的概率越小。
程鈞講,如果是真的,你找我,想要干什么?
段淬珩說,程后是聰明人,你怎會不懂?
“淬瑛遺志是讓我們做好準備,不死更多人,想出可能打敗蟲群的方法。”段淬珩講。
“你的誠意?”程鈞問他。
“我的誠意是,我告訴你他已經死了。而不是用不清不楚的他的蹤跡當把柄,跟你談更多條件。”段淬珩語氣平靜,“程家私下撥了多少兵力去尋人,現今有多人在主星,是否足夠造反,程后比我清楚。”
“你想干什么?”程鈞亦沒什么表情,“段淬珩,你馬上也要被逐出主星了。”
“你很清楚,這是逐出主星,還是放虎歸山。”前太子殿下同樣這樣接,“淬瑛已經死了,六皇子現在面上上位,但誰都不信的老不死下一步會做什么?我離開,六皇子勢力不夠深,你覺得他會放任程家在主星繼續蹦跶?當然,他如果又要讓六皇子和程家打擂臺,我不介意坐收漁翁之利。”
程鈞只是冷笑,他講,程家站到你這邊,莫非你還能真既往不咎?
段淬珩也笑,他答,若真是如此,我不嫌晦氣,恐怕你們自己都要覺得晦氣。
“你想干什么?”
“我有我的方法勘查北塞。”段淬珩答,“我知道你還會去查我今日說的話是否是真的。你更清楚皇帝馬上就會知道我來見了你。我需要消息共享,也需要你確認了真假后與我聯絡。”
程鈞沒吭聲。
段淬珩對此沒有同情,他把要說的話說完,余下的,就等程鈞考慮完再接著說。
“對我的調查已經結束,我將在幾天內離宮。我回廣陵前,希望你已經考慮好了,再見我一面。”
程鈞出聲:“離宮前,我自會叫你再來見一面。”
再也沒別的話好說。
只是程鈞突兀地伸手,仿佛下意識地要拿那把劍。段淬珩挽了個劍花,倉促之下,避開對方的要害,刮下一片自己的白色錦袍。
程鈞的手放了下來。
“這是我的劍。”段淬珩這樣說。
段淬珩握著那把劍,回東宮,上頭沒沾血,只是那片衣料仍突兀地掛在上頭。
周子淵在等他,見到他,對著他的劍,照樣迎了上去。
他抱住周子淵的時候,那片雪一般的絲綢隨著劍落在地上,像一把委頓的鹽粒,墜在銀色的月光上。
段淬珩講,不要離開我。
他的聲音并不抖,卻偏生讓周子淵聽出了幾絲極深的顫抖。
周子淵說,當然不會。
段淬珩低聲說,又或者幾乎是嘆,還好我先見了你。他講,還好,我見程鈞之前,能先見你。
見他之后,也仍能見到你。
見鬼的劍,和見鬼的月,都不如等他的人。
作者有話說:
第7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