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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間,像在北塞,又像在破軍星。只是南方風柔,似皇家軍事學院的訓練室。
境況已然大亂。蒼黎快速做出部署,程鈞立刻響應,底下的將領一片安靜。
“還在等兄長嗎?”倒是程鈞笑了笑,他拿出程家調令,“他已帶人入主星。諸位,守好南方。”
“事態緊急。”蒼黎講,“這是戰爭,諸位的家人應該也有不少在南方。北塞已經失守,主星危在旦夕,南方,退無可退。”
“你說,怎么打。”有人應聲。
他們商議到最后,居然是中軍沒有人坐鎮。
程鈞和蒼黎都要去前方,爭了幾句沒有結論。他把桌子一拍,說那就都去。反正哪里,都是前線。
沒有足夠的時間,黃金時間本來也只是幾個小時,之后必須考慮向主星撤離。蒼黎沒有再多花時間,布置完基本的防線和戰略,就該上戰場。
從北到南,從段家到程家,從將軍到階下囚,不變的是總要有人有勇往直前,持續作戰的勇氣,要當必毀的利刃,要劈開黑暗,透出一絲光。
程鈞在調試機甲時點來蒼黎的頻道,說他已經通知了段淬珩,他們或將有援軍。
“程銳到底去哪了?”蒼黎如此反問。
“你不如當他死了。”他笑,“他又能去哪?”
然后是,戰斗。全然的戰斗。
程俟潼睜大了眼,被量子獸的利爪撕裂頭骨前,他的眼睛仍然死死黏在眼前的光屏上。
數字,無盡升騰的數字,和不斷消散的鏈接。
有人撈了他一把。
他回過頭。救他的人有一雙很銳利的眸子:“獸潮是持久戰,注意躲避。”
獸潮,聽說過一點,北方的事,掛得很遠,看過去有很多哭號,但握不住它。
可現在近在眼前。
他仍然站在原地,也或許只是不能移動,又喪失視覺,并僵入骨髓。眼前發著白光,直到被扔進急救站才堪堪回神。
剛剛那人有點眼熟。
但他已來不及想更多,他盯著自己的光腦,它上頭的數字仍在上升,飛速上升,他感覺那不是一串圖標,而是細細密密的繩子,人命攥成的繩子,勒住他的脖子,他快要不能呼吸。
作者有話說:
今天更新了,明天也更新吧。
第102章
97
在乎
【蒼黎只說:“集中注意力。”】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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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到臨頭,當然有帶著家人頃刻撤退的,倒不如說如果所有人都堅守陣地,反而好笑。
總有人選擇逃往主星,但同樣,也有人選擇堅守。
南方已經是一片煉獄,最南邊失落,程鈞和段淬珩的對話結束在前皇后簡單利落的南方概況里。
程鈞許久沒上戰場,回南方之后卻從未松懈訓練,深夜寂靜的訓練地和熱鬧的演練中,他總分神想起很多年前。
指揮課上蒼黎和他揮斥方遒,講當年高祖那一戰,如果考慮現今的科技和裝備,又會有何不同。兩人看法截然相反,互不退讓,索性辯論。他潛心研究過,討論了很多細節與觀點,場下學生們配合著歡呼。眾人的鼓掌聲里,對面的人卻仍然平靜鎮定,說,多謝賜教。
明明爭論是贏了,蒼黎平和的眼神卻讓他感覺自己輸了。
當日的老教授課下嘆了口氣,拍蒼黎的肩膀,說守北境,你要學的還有很多。加油吧。
又看向他,淡淡道,年輕人有志向是好事。他覺得她有話要說,最終從北境退至主星,安享晚年的教授只是笑了笑,她從來嚴肅,這笑他沒有參悟透。
后來也就沒有必要再去思考,伴君如伴虎,承武帝不是好相與的人,程家要爭權,段粹瑛要過得好,零零碎碎考慮的事太多。守邊是戰爭,打天下是戰爭,奪權也是戰爭。他選擇了自己的戰役,然后處理傷亡。
他沒有后悔,程鈞不是會為自己的決定后悔的人,他從來買單離場,有野心得干脆,賭得利落。敢做要敢當。
多年后,軟禁蒼黎,也沒覺得自己贏了。而那人問他一句,你的武藝退步了嗎,他啞然,又覺得應當如此。
蒼黎就是這種人,不然又為何二十多年前要問,你真的要入宮嗎?
那時她北上,程鈞羨慕,甚至到了嫉妒的地步。但他同樣有他想要的東西,并為之努力,只是沒有得到。或許死不足惜,或許聲名狼籍,無所謂,他是這種人。
但回南方后教授未竟之語跨越時光般一下一下敲在他的骨頭上。斯人已逝,參不透的就成了永遠的懸念。
此時竟難得覺得爽快。
這爽快里夾雜著無盡的背景音。蒼黎指揮聲同步在戰場的每一個角落,整體的局勢十分不妙,獸潮綿延不絕,陣勢難料,數目未知,通訊在不斷被破壞,工程師小隊的語氣已從一開始的急促轉為此刻的麻木。
哪處又探不到信號,哪處已宣告迷失。
通訊斷裂在戰場上是多嚇人的事,他們都很清楚。
蒼黎聲音里沒什么波動,臨危不懼,大將風范,軟禁這么久也沒有折損她言語里的氣度。
而程鈞能做的是繼續向前開,鮮血濺上機甲,再被系統清理,尸體碎片量子獸殘骸飛速崩落,像一片片雪花,像埋葬段淬瑛之地的無盡黃沙,像皇宮里的柳絮。
他在又一次射中量子獸的核心后,抽空給段淬珩再度發去消息:恐怕支撐不了多久,快。
他冥冥之中有些預感,這時的暢快像回光返照,又像環顧荒謬的命運與他開的玩笑里,響起的終場音。
“星球上空大氣層狀況如何?”蒼黎在頻道里問負責救援的隊伍,“已經撤退了多少平民?”
程鈞沒有心思去聽別人的死活,只在一片片的爆炸哭號和嘶啞麻木焦急無奈的聲音里持續往前攻。
他等對方交代完該做的,抽空打開他們的私人頻道,問她:“還能撤多少人?”
“如果還是目前的態勢,留給這顆星球的時間最多還有十二個小時。”蒼黎回復,“然后應當走不了了。若攻勢減弱,就不好說。但我們根本無法估量量子獸潮的兵力和部署,它們幾乎是有組織有規模地隨機出現在任何一個地方,又能連成一片,同步陣型和策略。我嘗試發出急訊,但信號不好,已經無法跨星球傳送。”
“你猜段淬珩多久能到?”
對面沒有回答。
他反倒是笑了:“不如我們來辯辯他是能趕上送死,還是能趕上給我們收尸。”
蒼黎只說:“集中注意力。”
程鈞已全然聯系不上,機甲全速前進中,段淬珩打開南邊衛星圖,和蒼俊討論情況。
兵力,最壞的情況,蟲群下一步的打算。
人會因為承受太多人的精神而被壓垮嗎?歷史論英雄,講百姓們對美好生活的渴望將他們托舉,他們背著無盡的寄托,因而偉大,因而被鍍上無盡的光輝。
都是比喻,全是寄望,不盡的投射。
科技發展到現在,精神力卻實打實地成為可利用的資源,晶核甚至成為最終的武器。
蟲群若是呈南北包夾之勢,最終目的應該是把人類殘余的所有精銳集中到主星,再利用晶核一并銷毀。既然是這個目的,那就不能讓它們如愿。
態勢到這個地步,能用的辦法已經很少。
但總歸要賭一把。
段淬珩有種微妙的感覺,就像是過去的十年里,某一日在某個凌晨驚醒,發現自己居然還活著,兩手空空,天氣晴朗,皇家園林瑰麗而沉默。他抬頭低頭,都覺得無從下手。
但微妙的感覺只持續片刻,他扭過頭去,邊上是周子淵的臉,再抬頭向上,蒼俊的3D投影與他面對這面。往外看,星空一如既往地沉寂,仍然并不在乎人類的死活。
可它不在乎,他們都在乎。
作者有話說:
沒關系大家都很在乎
第103章
98
封鎖
【“簡直像……”他出聲,“在刻意控制死亡人數和出逃人數。”】
從北境出發前,段淬珩和余生討論過,醫生是該隨行主星,還是該留在北邊。
余生看向他,說這是什么值得討論的東西嗎?你現在有多穩定,穩定到可以保證自己不會哪個時候就開始發瘋?
段淬珩說你留在傷亡多的后方好歹能多救幾個人。
“讓他們晚死幾天?”余生如此作答,“廢話少說,你那個破計劃如果失敗了那我們都要死。早死晚死沒區別。如果成功了,你生死未卜,我延長幾分鐘讓你好好道個別,也算是我少有的同情心了。”
他一直沒有好氣,談論生死也輕飄飄地直白得不可思議:“你覺得你要死了我要救周子淵嗎?”
“你問我啊?”段淬珩笑,“他的命當然是他來決定。你的心情則是你來決定。你又不只是個醫生,你不還是個人?”
“我就不該對你有任何的同情。”余生說,“去睡覺。”
他好好睡覺,整理思緒,和周子淵擁抱,感覺一切在很微妙地塌陷。
愛是什么托舉的力量,還是什么讓人心軟的力量?又或是會讓他瞻前顧后,沉默地看那個千鈞墜于其上的錨?周子淵沒必要,也沒有背負那么多,船錨選擇墜入海中,追尋逐浪而去的碎玉。
沒有答案。
葉留香問,南邊為什么這么奇怪?
同樣是他,面帶笑意,自如地撫摸手臂上的傷口,同樣問下去:“你想說什么?”
葉留香掐住了自己的喉嚨。他的聲音于是戛然而止,換成沉重的喘息與無法停住的掙扎。
如果他面前有鏡子,就能看到漲紅又漸漸變紫的臉。
到底還是松了手。
“怎么樣,想明白了嗎?”他笑意盈盈,眼里都是意趣。
死寂沉沉的北塞里,他立在上方,前面是一望無際的霞云和沙礫,恍惚間,竟然不知道他是倒掛在天空中,還是腳踏實地。
“簡直像……”他出聲,“在刻意控制死亡人數和出逃人數。”
“哦?”他笑著,“那你覺得程鈞是劃在死亡人數里,還是逃到主星人數里?”
他很長時間沒有出聲,因為他拿起刀,在自己的手上亂劃。鮮血留在黃沙上,然后洇入深處,一切無痕。
只剩下兩個靈魂,占據一具尚有生理反應的軀體,斗爭解悶。
死亡是什么?*涼爽的夜晚,*窮愁泥殺人,還是*提攜玉龍為君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