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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橘白覺得熱,脫了棉襖,坐在餐廳里聽一群大人說話。
“這個孩子懷得我特別省心,比之前都要省心,”江泓麗如今的臉上充滿了母性的溫柔和慈悲,跟之前徐欒剛去世時候的神情大相徑庭,“感覺出生以后肯定是個聽話懂事又聰明的孩子。”
她臉上的皺紋都好像比之前少了,陰森森的死氣也淡了,整個人容光煥發。
徐美書坐在她的旁邊,體貼地給她捻了捻毛毯,“主要是聰明,聰明最重要。”
江橘白陷在單人沙發里,看著電視機里跳動的畫面,覺得這也變得太快了。
徐游看見江橘白一直在發呆,將盤子里的花生糖果給他抓了一把,“你吃著玩兒。”
徐游這一個動作,將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江橘白身上。
江橘白手指將糖果紙攥得窸窸窣窣作響。
“聽徐老師說,你現在進步很大,每回月考都考得比上回要好不少。”徐美書說道,語氣里也不乏欣賞。
江橘白:“還好。”
他跟徐美書不熟,聽對方說完話之后,他才朝徐美書投去一眼。
徐美書雖說已經人到中年,但優渥自在的生活使他根本看不出實際年齡,他穿著考究得體,看起來像大學里的教授,一旁的江泓麗再怎么容光煥發,和他在一起,也還是好像差了一輩。
江橘白發現徐欒和徐美書長得不怎么像。
和江泓麗也不怎么像。
就眉眼間有那么一絲相像。
“來,”江泓麗忽然往前坐了坐,“你來摸摸徐欒的弟弟,給弟弟一點你的喜氣。”
江橘白看著江泓麗羊絨衫底下微微隆起的肚子,那里面正有孕育著一個新生命。
他感覺到屋子里的人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是如此的專注,他從未如此備受矚目過。
每個人的眼神都好像在鼓勵江橘白,給他打氣,但跟陳白水看他的眼神不一樣,陳白水看著他是在看一個自己愛惜的學生,可屋子里的這些人......讓江橘白感覺自己像一個物體,代表著吉祥。
窗外日光照耀進來,加上暖氣,無比溫和。
江橘白卻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他僵硬地站起來,走到江泓麗面前蹲下來,江泓麗落在他身上的眼神愛憐得像融化在盤子底部的糖,黏膩卻還牢靠,扯都扯不掉,躲也躲不開。
少年手掌輕輕放到了江泓麗的腹部,溫熱,微硬。
也就兩秒鐘不到,江橘白就要將手縮回去。
誰成想,徐美書忽然傾身攥住他的手腕直接重重又朝江泓麗的肚子按了下去。
“多接觸一會兒。”徐美書沉聲說。
江泓麗估計也沒預料到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她輕聲地尖叫了一聲“啊”,接著有些慌亂地看著江橘白。
江橘白蹙眉,手腕動了動,強硬地將手從徐美書的手中抽走。
“知識分子搞封建迷信那一套。”少年起身,重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徐游在旁邊笑得不行,“你怎么一點禮數都不講?”
徐美書重新給江泓麗蓋上毯子,他臉上看不出來被頂撞的氣惱,反而有幾分愴然,“我希望我這一個孩子能長命百歲,不要像徐欒,那么早就沒了。”
“所以就算是封建迷信,我也想試試。”徐美書說。
江泓麗眼睛頓時就紅了。
江橘白驀地就說不出來話了。
江泓麗抬頭,凄然地沖江橘白笑,“你跟徐欒是好朋友,你去徐欒房間玩兒吧,他房間有很多藏書,你想看什么書都可以自己取。”
江橘白看著江泓麗驟然變得低迷,臉上沒了剛剛的喜色,心底突然出現一抹淡淡的內疚。
白發人送黑發人的一對夫妻,對新生命肯定比尋常夫妻要更期待和慎重。
江橘白本不想去徐欒房間,但想到自己剛剛傷了人家的心,他一聲不吭地轉身從屋子里走了出去,往樓上走。
徐欒房間的位置沒變,他房間里的陳設跟之前相比也沒有變化。
床頭柜和書架被擦拭得一塵不染,床上還鋪著被子,好像晚上會有人回來睡似的。
江橘白打開通往露臺的門,一陣刺骨的涼風立刻就涌了進來,他又將門推上。
少年掏出手機,在床尾的沙發上躺下,準備玩會兒小游戲。
雖然待在徐欒房間的感覺也不怎么樣,但也比跟那群奇怪的大人共處一室的感覺要好。
沙發末端奇異地下限,江橘白幾乎是立刻就彈坐了起來,他看著徐欒。
徐欒打量著房間,“我很久沒回來過了。”
他側臉慘白,殷紅的唇色像突兀的一條豁口。
江橘白往沙發邊緣挪了幾寸,直到無法再挪動。
“你可以繼續住在這里。”他巴不得。
"他們好像很喜歡你。"徐欒直視著前方,面前的墻壁掛著一副水彩畫,畫上面是兩棵樹,一棵樹上掛著碩大的柚子,一顆樹上掛著小燈籠一樣的金燦燦的橘子。
江橘白默然片刻,“哦,那又怎樣?我又不喜歡他們。”
“他們從來不喜歡我的同齡人,”徐欒緩緩扭頭,“因為他們覺得他們既粗魯又蠢笨,我的父親不喜歡蠢人,所以我的母親也和他一起不喜歡。”
“哦,”江橘白反應平靜,“那這么說,他們應該很喜歡你。”
“或許吧。”徐欒語氣不是很確定。
江橘白不理解。
他不喜歡徐欒是因為徐欒是惡鬼,不僅是惡鬼,惡鬼還想上他。
徐美書和江泓麗怎么會或許喜歡他?
“你考慮好了嗎?”徐欒忽然問他,看著江橘白的眼神慢慢變得黏膩起來。
江橘白驀然與他對視,“沒有。”
“好吧。”徐欒語氣溫和,“我只是問一問,你不用太緊張。”
“......”
江橘白覺得徐欒的善解人意是裝的,他見過真正的徐欒是什么樣子,無遮無擋的惡。
即使徐欒此時披著他作為人類的漂亮皮囊,也無法掩蓋他是一個怨氣極重的惡鬼的事實。
“徐文星......”
“我跟他沒什么。”江橘白在徐欒的話都還沒說完的時候,就回答道。
徐欒翹起嘴角,奇怪地看著眼前全身心戒備著自己的少年,“我沒說你跟他有什么。”
江橘白還沒來得及為自己的自作多情而臉熱,徐欒帶著涼意的嗓音響起。
“如果有的話,你知道的,我不會讓他活著喜歡你。”
江橘白:“那你剛剛想說什么?”
“讓你小心他。”徐欒輕聲道。
江橘白內心對徐欒的警備和排斥變淡,他不解,“為什么?”
“感覺......有奇怪的地方。”徐欒抬手,勾了勾手指,示意江橘白離他近一點。
江橘白能看得明白,但他不想過去。
徐欒嘴角的弧度往下沉。
“......”
江橘白往徐欒那邊挪了一點,徐欒抓著他的手臂,一把就將他拖到了腿上跨坐著。
!
“如果跟你聊天的話,我想要這樣。”徐欒的手臂從江橘白的腰后穿了過去。
江橘白渾身被涼意包裹著,他垂眸能看見徐欒看不見底的烏黑雙眼,對方一直在盯著他,不管是什么角度。
“你別緊張。”徐欒仰起頭,他手掌貼著江橘白的后頸,往下輕輕壓,接著含上江橘白的唇,本來輕柔的動作在碰到江橘白唇瓣的瞬間變得粗暴。
江橘白下意識掙扎,卻被桎梏得更緊。
徐欒的舌卷住了江橘白的舌吮吸拉扯,他吮吸盡了江橘白口中的唾液。
江橘白也想不緊張,但凡徐欒是個人,他都不會這么緊張。他會非常淡定地弄死對方。
徐欒輕輕舔著江橘白的唇,舌尖時不時會探進去掃到江橘白的齒面。
少年耳朵微微泛紅。
他不服氣橫沖直撞,但順著毛輕輕捋,他卻吃這一套。
“小白,我一直在懷疑我死亡的真正原因。我有一份嫌疑人名單,上面有我的父親,我的母親,徐老師,還有徐文星,”徐欒輕輕撫著他的背,“我希望你從現在開始,和他們保持安全距離,好嗎?”
江橘白瞬間就從被舔吻的暈暈乎乎中恢復清明。
作者有話要說:
小白:怎么不親了?
評論抓30只紅包
第45章
返回地下室
江橘白想從徐欒腿上下來,但卻被掐住腰,他只能就這個姿勢,與徐欒聊起令人后背發涼的話題。
“你名單上怎么全是自己人?”江橘白細想,發現這幾個人他全都認識。
“......”
“無關人士為什么想要殺死我?”徐欒目光陰森,可撫著江橘白的動作依舊溫柔,溫柔得讓少年被摸過的地方竄出整片的雞皮疙瘩。
徐欒這么說,江橘白差點都快以為對方知道自己心中所想了。
“也是。”江橘白含糊著附和,“但是,為什么?你沒證據。”
“你去找。”徐欒說。
江橘白一怔,“為什么是我?”
“你答應過我的。”徐欒手指輕輕點著江橘白的后頸,“我們生死相依,你是我最親密的人,我也是你最親密的人,你應該幫助我,更何況,我們有契約在前......”
“契約作廢,”江橘白表情淡淡,“新的契約約定,你殺不了我。”
“我幾時說我要殺你了?”徐欒揚起嘴角,慢悠悠的,像看著一只對主人冷漠以對的貓,“就算沒有契約限制,我也不會殺你,我舍不得。”
從惡鬼口中說出來的“舍不得”,聽起來更像是引人走向死亡的冥樂喪曲。
可江橘白也不是盲目排斥記恨,徐欒對他其實還行,在學習上,比吳青青和江夢華還要負責。
徐欒儼然是一只惡鬼,江橘白能找到懼他、怕他的理由,可恨卻沒有緣由。
惡鬼舍不得殺掉人類,簡直可笑。
江橘白沒接徐欒這個話。
“我只是懷疑,我并沒有證據。”徐欒說道。
江橘白極快地瞥了對方一眼,心里在想,徐欒在懷疑父母是殺掉自己的兇手的時候,是什么心情?
“我沒有發現他們的異常,”江橘白深吸一口氣,緩緩道,“你爸媽挺迷信,徐老師......他是有點奇怪,但上次我們在他家也只是發現了動物標本,徐文星,你應該比我更了解他。”
“嗯,我跟我父親也不是很熟,跟母親要好一點,徐老師對我很關心,他現在也同樣關心你,徐文星是個對朋友很周到的人,對我是,對你也是。”徐欒輕輕捏著江橘白的手指玩。
少年的手指沒做過什么活,他在家是被當小少爺一般精養著的,只不過他自己喜歡上樹下河漫山遍野地跑,手指上有幾粒不容易發現的嫩繭。
跟父親不是很熟,這是什么鬼話?
江橘白聽不懂。
“好巧,他們對我好,也對你好。”徐欒忽然道。
江橘白沒明白過來,“你吃醋。”
“我為什么要吃醋,我又不喜歡他們,我喜歡你,”徐欒笑了笑,目光迫人,“我只是發現了共同點而已,小白,你沒發覺,你就是曾經的我。”
萬眾矚目的人,從徐欒變為了江橘白。
受到徐美書、江泓麗以及徐游和徐文星關心喜愛的人,也從徐欒變為了江橘白。
家人、老師、同學......這些本來都是圍繞著徐欒轉的,此時此刻他們都開始圍繞著江橘白轉,就像當初徐欒的眾星捧月一般。
看江橘白怔愣住,徐欒豎起手掌,五指嚴絲合縫地與少年五指相扣。
他青白的手陰氣森森,緩緩的,像從地獄里攀附而來。
“你覺得你有什么特別之處呢?”
江橘白聽見到這里,停下思考,蹙起眉,“你諷刺我?”
“換個說法,你覺得我們有什么地方是相似的?”徐欒耐心極了。
江橘白看著徐欒。
“同齡。”
“還有呢?”
“都是男的。”
“嗯。”
“沒有了。”若徐欒還活著,那江橘白還能說出第三條。
徐欒發覺江橘白離自己遠了些,快坐到膝蓋上了,他伸手把人拽了回來,摟著他的背,語氣森然,“你的成績以前不好,可現在成績優異,徐老師是因為你成績好才關注你的,徐老師一定將你的情況說給我父親聽了,所以我父親才對你和顏悅色。”
“你不是徐家人,徐老師為什么要向我父親說起你的學習情況?你的成績好壞,與我父親有何關系?”
"徐文星一開始與你結交的意圖并不是因為你的成績,你成績太爛了,如果他在意的是你的成績,我想他并不會跟你結識,他一開始的目的就是你這個人。"
江橘白語氣不太好,“你說他為什么要貶我?”
徐欒:“你以前的成績爛是客觀事實,我沒有貶你。”
江橘白在心底不滿地嘁了一聲。
他等著徐欒繼續說下去。
他想知道為什么。
但徐欒卻沒再繼續往下說了,對方只是低著頭,把玩著自己的手指。
同時,江橘白感覺自己身體周遭的氣溫在下降,就連徐欒的體溫也好似在往下緩慢地降。
徐欒眼珠動了動,他抬起頭來,眼睛似乎變得比之前更漆黑陰涼。
“怎么辦?小白,我想殺了徐文星。”
江橘白心里一緊。
徐欒與他聊天的這短暫的幾分鐘,讓江橘白再一次差點忘記了對方惡鬼的身份。
他在世時候的家人、朋友......他失去了作為人類時的情感。
有了徐欒的提醒,江橘白下意識地跟徐家人都保持了距離。
徐欒只是想上他,不會要他的命。
比起身邊形形色色的人,單純只是惡心的徐欒,江橘白還是更要放心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