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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倒是他沒想到的。
溫簡言微微一怔,低頭看向手機屏幕。
是一通未知的來電。
溫簡言接起電話。
陳默的聲音從話筒的另外一端響起,簡單地報出了一個公寓的房間號之后,就立馬掛斷了。
溫簡言挑了挑眉,但還是根據自己的記憶,向著那個方向走去。
很快,陳默的身形就出現在了不遠處。
他的一只手垂在身側,掌心處的傷口裂開,猩紅的鮮血順著他的指尖滴滴答答地向下淌去,滴落在地面上,匯聚成血泊。
陳默的胸膛急促地起伏著,粗重的喘息聲在走廊中回蕩。
聽到腳步聲,陳默向著溫簡言的方向看了過來,他垂了垂眼,用平靜而壓抑的聲音說道:“有人想和你做個交易。”
他微微側開身形。
只見一個狼狽的人影委頓在地,渾身上下不停地微微顫抖著。
王涵宇抬起一張慘白的,涕淚交織的臉,看向不遠處的溫簡言,用哆哆嗦嗦的聲音說道:“我,我知道最后一個鎖魂壇在哪里!”
溫簡言挑挑眉,走上前來:“哦?”
最后一個鎖魂壇絕對在某個主播的身上,只要他繼續同化主播,漸漸地將大部分的紅方都拉進自己的陣營,找到它的概率就會逐步提升——當然,這前提是他一開始就準備得到鎖魂壇的話。
溫簡言在王涵宇面前蹲下身,凝視著對方扭曲的面孔,輕聲道:
“你知道的吧?如果我得到鎖魂壇,完成了主線任務,你們紅方剩余的主播都會死,包括你。”
王涵宇膝行上前,死死地拽住溫簡言的袖子:“但是,但是你知道如何讓主播們擺脫陣營的束縛!對吧!”
他用渴望的眼神注視著溫簡言:“我愿意把鎖魂壇給你,只要你也把我轉換成你的人!”
“即使其他的紅方主播因此全滅也沒關系嗎?”
溫簡言確認道。
“我,我也不想這么做,但是……”王涵宇仰起涕泗橫流的臉:“規則本來就是這樣!這個直播是殘酷的,為了活下去大家都會不擇手段的——”
陳默無言地站在一旁,面容蒼白而冰冷。
他垂下眼,手指無聲地攥緊,平整的指甲狠狠地戳進柔軟的掌心中。
“但是,不夠哦。”
溫簡言輕飄飄地打斷對方。
王涵宇一愣:“……什么?”
“僅僅只是知道鎖魂壇在哪里,是不夠的。”
溫簡言微微瞇起雙眼:“副本里的形勢變化太大,你的知識可能已經作廢了,甚至還不如一個指引之手來的簡單,雖然我的指引之手的兌換次數已經耗盡了,但是我相信多的是紅方主播愿意拿指引之手來換取一個活命的機會,不是嗎?”
王涵宇的表情僵住了。
“你應該明白這一點吧,但即使如此,你還是向我提出了這個交易……”
溫簡言笑著湊近一點:“因為壇子就在你的身上吧?”
這種程度的謊言是在不夠看。
王涵宇心下一顫,下意識地咬緊牙關,嘴里瞬間嘗到了鮮血的味道。
——他知道,如果自己說鎖魂壇就在自己的身上,對方完全可以殺掉自己,再從自己的尸體上尋找,所以他才會欺騙陳默,對他說自己知道鎖魂壇的位置,讓對方叫來黑方主播,好給自己留下一點交易的籌碼。
但沒想到的是……居然會被對方直接識破,毫不留情地揭穿。
王涵宇的心頭涌起一陣強烈的絕望感。
這下真的完了。
溫簡言眨眨眼:“不過,可以哦。”
“!!!”在聽到對方的答復之后,王涵宇的臉上露出了又驚又喜的神色。
明明發現了他在說謊,但黑方主播居然還是同意了這個完全只對他有利的交易!難道說……
王涵宇隱晦地打量著眼前的青年,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這個直播中居然還有這種愛心泛濫的圣母嗎?
為了防止對方反悔,王涵宇匆匆將鎖魂壇掏出,遞到對方手上。
溫簡言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鎖魂壇,耳邊傳來系統熟悉的聲響。
沒錯,是真貨。
在這個過程中,陳默始終安靜著,定定地站在幾米之外,視線移開,像是木雕泥塑一般站在。仿佛整個人已經融入到了黑暗之中。
王涵宇半跪在地上,仰著頭,用熱切的視線注視著面前的青年:
“您,您現在能讓我入教了嗎?”
“當然。”
琥珀色眼眸的青年垂下眼:“你知道我們這個教派的宗旨是什么嗎?”
“什,什么?”
“誠實與贖罪。”溫簡言微微俯下身,愛憐地撫了下對方的臉頰,然后緩緩地側了側身,露出了背后不遠處的陳默:
“所以,誠實地向對方贖罪吧。”
他溫柔地笑著,像是披著天使外殼的魔鬼:“只有我珍貴的教眾同意了你的贖罪,我才會允許你的加入,明白了嗎?”
王涵宇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他呆呆地注視著眼前的青年,視線在自己的曾經的隊友和黑方主播的身上移動徘徊著,很快,在意識到對方究竟在說些什么之后,他的面孔開始一點點地褪色,到最后看上去和紙張一樣慘白脆弱。
遠處的陳默愣住了。
他抬起眼,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不遠處的溫簡言,嘴巴微張,但是什么聲音都發不出來。
……為什么?
按照他的習性和做派,是決不允許這種背叛背刺自己的人活著的,但是,陳默也同樣知恩圖報,雖然他發自內心地想要弄死眼前這個兩面三刀的小人,溫簡言也曾說過,他并不準備完成主線任務,但是,在聽到王涵宇涕淚交加的懇求之后,他還是選擇停止了復仇,給溫簡言打去了電話。
他始終記得,無論是出于什么目的,這個人救了自己,將他從幾乎必死的絕境中撈了出來。
陳默不喜歡欠別人的恩情。
溫簡言走了過來,輕輕地拍了拍陳默的肩膀,笑瞇瞇地低聲道:
“交給你了。”
說完,他將鎖魂壇放進口袋里,轉身走了。
陳默愣愣地注視著對方的背影。
青年修長的身形,莫名其妙地和自己因為san值降低,而混沌混亂的記憶中,那被血腥圣光籠罩的那抹身形重合。
他感到自己的心臟被狠狠地敲擊了一下,先前一直被刻意壓制的震撼與感動,甚至是……懾服,剎那間,像是打開了閘門一般,無數種情感仿佛洪水似的涌出,令陳默一時有些混亂。
就好像……
他真的是對方的信徒一般。
太奇怪了。
太……可怕了。
他不喜歡欠別人的恩情。
但現在不知道為什么,欠的反而越深了。
王涵宇呆滯地坐在原地,他的腦海中回蕩著四個字:
【高塔正位】
“你的一切將從深層開始崩潰,解體,你曾經做過的一切壞事將報應在你的身上。
*
和陳默他們分別之后,溫簡言重新向著自己一開始就決定好的目的地走去。
他有一件事需要確認。
溫簡言熟練在地圖中七歪八繞,最終在一扇熟悉的門板前停下。
1326。
他伸出手,將房門緩緩推開。
在最開始的表世界內,它正正地位于1304的對面,只要一出門,跨過走廊,就能進入那扇發生過滅門慘案的房間內。
溫簡言深吸一口氣,邁步向著房間內走了進去。
熟悉的香灰味傳來,逼仄而凌亂的窄小房間在眼前敞開,小小的菩薩像前亮著猩紅的電子蠟燭,勉強驅散了濃重的黑暗。
搖椅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著。
在聽到房門被推開時,搖椅的聲音停頓了一瞬,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房間深處響起:“秀清啊,是你嗎?”
“是我。”
溫簡言邁步向著房間深處走,應道。
隨著距離的拉近,老婆婆的身形已經近在眼前,和溫簡言離開前一樣,她仰靠在搖椅上,下半身蓋著厚厚的毯子。
她抬起那雙渾濁而慈愛的雙眼,在空中尋找著來人的身影,然后緩緩地向溫簡言顫顫巍巍地探出手:“你怎么走這么久啊,秀清,有時間多陪陪媽吧。”
溫簡言站在原地沒有動,視線垂下,輕飄飄地從對方的身上掃過。
他的聲音溫柔輕緩:
“當然了。”
溫簡言房間內環視著,似乎在尋找著什么。
很快,他的視線落在房間的一角,眼前不由得微微一亮。
“我工作畢竟很忙嘛。”溫簡言一邊俯身撿起墻角的晾衣桿,一邊用毫無異樣的,甚至帶著笑意的聲音應答道。
他掂量了一下手中沉甸甸的金屬制品,瞇起雙眼瞄了一下和對方的距離,然后無聲無息地掄圓了胳膊:
“不過您放心,我之后一定會多陪陪您的。”
“呼——”
晾衣桿揮空了。
“……”
搖椅上的老婆婆緩緩站起身來,她的面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著變化,轉眼間就變成了文婆的樣子。
她的眼珠被白翳覆蓋,布滿皺紋的松弛臉皮隨著說話的頻率抖動著,臉上的微笑雖然和先前無異,但卻怎么看都有種格外險惡陰沉的意味:
“年輕人,你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尊老愛幼嗎?”
可惜,沒打到。
溫簡言有些遺憾地將手中的晾衣桿丟開。
“老人家,老而不死是為賊,聽說過嗎?”他笑瞇瞇地說道:“生老病死,這可是自然規律。”
文婆臉上的皺紋再次哆嗦了起來,那雙被白翳覆蓋著的眼珠死死地盯著眼前的青年。
被對方砸了房間,毀了菩薩像的新仇舊恨疊加起來,令她的表情看起來格外的猙獰。
文婆冷冷地問道:
“你是怎么發現的?”
“你是說,如何發現你是冒牌貨的嗎?”
溫簡言背靠著門板,笑著說:“一直待在搖椅上倒是無所謂,但是,動作沒有改變,右手始終放在胸口偏下的位置,正好在我掖的毯子正上方五厘米的地方,和我離開時沒有任何差別。”
溫簡言的視線從落在地面上的毯子掃過
“只要是活人,都不可能在這么長時間一動也不敢動吧?”
“這是第一點。”
“……還有第二點?”文婆緩緩地瞇起雙眼。
溫簡言點點頭:“自然。”
他松松垮垮地靠在門板上,顯得輕佻散漫,吊兒郎當:“因為這里其實也不是真正的外部世界吧?”
“……”
在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文婆的神情頓時變得陰沉起來。
這一點溫簡言一開始也只是猜測。
畢竟,即使在意識到自己在背后動了手腳,對方始終持續不斷地向著里世界內輸入著新的主播,溫簡言可不覺得文婆會是如此不知變通的死腦筋。
恰恰相反,對方的鬼腦筋可是多的很。
從她一開始就試圖讓所有主播獻祭就能看出來了。
是文婆一以貫之的手法出賣了她。
欲望與屠殺,只有這二者才能煉成鎖魂壇,而那些為了求生不斷地將自己的隊友出賣,將對方的名字寫在黃紙之上的主播,本身也正是一場無情的自相殘殺。
關于他們現在身處的地圖,溫簡言一開始以為是將外部世界和內部世界相融合了,但是,在發覺文婆行為的異常點之后,溫簡言開始重新審視自己先前下的結論,然后意識到事情并沒有這么簡單。
副本內的文婆是不知道副本和夢魘系統的存在的,她更不可能知道副本的異化,那么,如果把這個前提刨除,但從對方已知的情形出發來看的話——自己將對方房間內的神像搗毀,從神像底座中找到了關鍵性的手札,然后轉頭逃入了鏡中。
作為一開始就不準備進入鏡子內的始作俑者,文婆會怎么做呢?
最有效率的方式,自然是順勢而為,按照原計劃繼續煉制鎖魂壇了。
她甚至不需要完全改變整個地圖,只需要在許多細節上向著現實世界進行一些改變,就能誤導主播們,讓他們以為兩個世界已經融合在一起了,然后再以現在這種方式讓他們彼此互相殘殺,彼此出賣。
這也是為什么文婆無法影響到溫簡言之前所在的區域——鏡子和鏡子之間的次元是相互疊加的狀態,而并不是套娃狀態,根據溫簡言從對方房間內找到的那個手札上的內容來看。文婆只能影響到距離她最近那一層,也能夠將主播送進更深一層,但是卻無法直接對第二層施加控制。
當然,這些只是溫簡言的猜測。
他沒有什么非常切實的證據,有的只有對文婆本人行為邏輯的懷疑,不過這一點對他而言就已經足夠了。
在進入1304之后,看到了文婆偽裝成的老婆婆,溫簡言才徹底確定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
如果他現在真的位于最外面的那層表世界,無論內外世界是否重疊,房間內的人都是不會發生改變的,文婆還沒有那么大的力量將現實世界也跟著操控。
既然婆婆不在這里,那這里就絕不是最外層。
文婆死死地盯著不遠處的青年,臉上的皺紋微微抖動著,蒼老的面孔上看不出什么多于的情緒:
“可惜了。”
“你真是個聰明的年輕人。”
在文婆話音落下的瞬間,身邊的景象在瞬間發生了改變,由326內雖然雜亂,但卻不乏溫馨內部環境像是褪色的油畫般一點點地消失變淡,逼仄的空間內,掛滿了各種各樣奇詭的法器和許多一看就很邪惡的道具。
一人多高的黃銅菩薩像出現在了溫簡言的面前。
暗淡的光線中,唯有菩薩像前猩紅如血的兩只電子蠟燭沒有改變,仍然在幽幽地亮著。
文婆沖著溫簡言露出一個慈愛的,甚至算得上是快意的微笑:
“——你還是踏入了我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