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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佳音下意識握拳:“……我說過,我會保護你,如果報警把你供出去,萬一又有什么媒體把你挖出來,說江陳輝的兒子如今成了變態……”
端琰扯了下嘴角笑了,可是眼底的神色冷了許多:“你真的什么都沒想起來?”
呂佳音頓時露出絕望的表情:“小琰,你為什么要這么對姐姐,你到底想要知道什么,放下你父親的仇恨不好嗎……”
端琰一聽,連嘴角都扯不動了,他起身拉開大門,對外面路過的護士道:“如果做親子鑒定的話,需要什么材料?”
“親自鑒定啊,這個分為司法親子鑒定和普通醫療親子鑒定,手續是不一樣的……”護士停下了腳步,正打算介紹,呂佳音卻忽然從床上跳了下來,一把拉住端琰的胳膊——
“你要干什么!”呂佳音咆哮道。
因為喊得太過于用力,她被自己的呼吸氣流嗆到了,不禁癱坐在床上開始用力咳嗽。
端琰對護士點了下頭,示意她暫且離開,之后關了病房的門,居高臨下地看著床上的呂佳音:“姐,這么激動?”
呂佳音咳得雙眼都紅了,身子還不住地顫抖著,讓人不知道她到底是因為咳嗽在打顫還是因為害怕在發抖。
“姐。”端琰看著呂佳音,抬手解了領子的第一枚扣子,讓衣服松了些,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你知道我活得有多莫名其妙?”
呂佳音抱著身子還在咳嗽。
“我不太記得小時候的事,父母說你母親捐獻眼角膜給我,畢竟年代久,我不記得了。”端琰扯了下嘴角“我正式有記憶開始,應該是跟著外婆生活在斯德哥爾摩的日子,后來外婆去世了,是外婆的教授照顧我,再后來,我就莫名其妙回國了……”
說到這里,端琰臉上的表情凝重了些:“外婆去世的時候,我太小了,什么都不懂,所以教授去世的時候,我特別難過,想回去看看。可是,因為我被迫成為了江陳輝的兒子,我莫名其妙地承擔了原本該你承擔的一切,我連回到斯德哥爾摩哭一個養育我快十年的老太太的資格都沒有。”
端琰露出有些痛苦的表情:“從回國的那天起,我就在不斷地替你受難,明明恨你卻還是要裝出和你友好的樣子,而且最可怕的是,這種什么都得優先考慮你甚至得犧牲掉我的心頭好這種事可能還要持續一輩子……所以,姐,我們做個交易吧。”
端琰道:“我會拼盡我的一切去幫你父親沉冤昭雪,那之后,我不會再被誤會身份,你也不用擔心再被外界傷害,就別再假惺惺對我笑,我也不用對你笑,我們劃清界限,別再妨礙對方,成交?”
呂佳音一言不發。
端琰忍不住道:“你有記憶吧?”
呂佳音頓時打了個哆嗦,又開始咳嗽。
“如果你不說實話,我明天一定會讓人做親子鑒定。”端琰補充道。
呂佳音這才停止咳嗽,有些絕望地看向端琰,搖了搖頭:“沒有。”
“沒有你怕什么。”
“就是因為沒有,才會害怕。”呂佳音抱住自己的雙臂,“明明沒有記憶,可是就是下意識覺得我不是爸媽的孩子,下意識覺得不聽爸媽的話會被拋棄,下意識覺得自己拖累了你們一家……”
說到這里,呂佳音忍不住落淚了:“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來,腦袋里只是偶爾出現一些片段,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誰,所以,如果我真的害你過得不幸福,對不起,小琰,真的對不起,但是我發誓,從小到大,我就隱隱約約覺得對不起你,所以我一直想對你好,我是真的想把你當做自己的親弟弟對你好……”
端琰打斷了呂佳音的哭泣:“當然知道,你為了對我表達善意,背叛了自己喜歡的人。”
呂佳音頓時身子輕顫,似乎又緊張了起來。
端琰將凳子拉近了些,看著呂佳音的雙眸:“姐,很難受吧,趙天喻要和別人結婚,卻至今都恨你。”
呂佳音錯開了視線:“過去的事就過去吧……”
端琰笑了:“這件事不能就這么過去,我剛才已經說了,我們做個交易,來讓我們兩個都別活得這么累。”
呂佳音總算是明白了端琰的意思,頓時有些急了:“你是想把天喻拉進來嗎?他能做什么?他是個老師又不是個政治家,我已經拖累他一次了……更何況,已經塵埃落定的事翻盤了我們真得會幸福嗎?爸爸媽媽會幸福嗎?最艱難的日子已經在你高中的時候度過了,現在我們就想一想怎么把生活過得更好還不行嗎?我們……”
呂佳音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著,可端琰臉上的表情卻越來越凝重。
自己為了找出真相給彼此一個自由已經走到了今天這般沒有回頭路的地步,可明明已經得知真相的呂佳音依舊不肯出手相助。
對她而言,這樣的生活似乎沒有什么需要改變的。
相比一直活在地獄里的所謂的“付出真心來對待”的弟弟,還是覺得如今生活幸福安穩的前男友更重要一些。
就像小時候送巧克力那次一樣——
雖然送趙天喻的是金帝巧克力拆了錫紙的原品,送自己的看似花里胡哨好像費勁了功夫,可是實際上,自己的那款巧克力是淘寶19.9包郵的爆款。
趙天喻那種一不網購二不買低價爆款的人當然不知道自己手中那是什么玩意,但自己光是聞那一言難盡的味道,就知道那只是長著巧克力模樣卻根本不是巧克力的糖精和一堆不明物的勾兌食品。
這個女人這么多年對自己的關懷從來都是一分真心、三分演技、六分自欺欺人。
端琰看著呂佳音,眼底最后的光終是散了。
在得知呂佳音被自己那樣虐待都沒有報警的那一刻,他曾經還些許期盼過呂佳音能夠在得知真相后懂得慚愧幫自己一把,可是,到頭來,根本沒有人站在自己這一邊。
也是,沒有人十五歲突然被拉回國飽受來自媒體長達兩年的言論和曝光凌遲,沒有人會連喜怒哀樂都不能好好表達到最后長大變得沒辦法直白表達感情,沒有人為了報答一個自己根本不記得的恩會把這一輩子都搭進去……
他起身:“我出去打個電話。”
等到了走廊,端琰撥通了那個熟悉的未保存號碼:“老徐,我姐之前做過的治療檔案調查清楚了嗎?”
“調查清楚了,都發你郵箱了,不過……”對方有些不太確定地問道,“你打算怎么做?”
端琰戴上藍牙耳機,低頭翻著郵箱,大概瀏覽了一下內容:“需要最近麻煩你幫我個不太好的忙。”
“你說吧,我能幫你盡量幫你就是了。”對方嘆了聲應著。
端琰又和所謂的老徐說了幾句,掛了電話回到病房,收起自己的kindle隨口道:“晚上要做一個PPT,你自己一個人可以?”
呂佳音答:“嗯,你忙吧。”
等端琰走到門口時,呂佳音叫住他道:“小琰。”
端琰停下腳步,回頭。
“小琰,我不能幫你去害人。”呂佳音語重心長道,“但是姐姐我答應你,其他的事,無論是什么事,我都會幫你,我一定會拼盡我的全力幫你,哪怕是豁出去我都會幫你,好不好?”
端琰一聽,頓時笑了,他揚著唇輕輕偏了下頭,一雙狹長的眸看著呂佳音,滿是戲謔,“即使我讓你去死?”
呂佳音一愣,身體下意識晃了晃。
“騙你的,緊張什么。”端琰說罷,關上病房的門離去。
第249章
134
端琰離開后,
呂佳音失眠了。
什么都不知道的時候,她雖然一直在猜測自己回憶中那些模糊的畫面來自何方,一直懷疑自己的身世,一直想要了解事情的真相,一直以來以為自己只是小時候可能經歷過保姆的虐待?同學的欺凌?或者什么特別不好的事?比如經歷了可怕的車禍?
畢竟爸爸媽媽之前真真切切地說自己目睹過車禍,什么小孩女人的……
所以她一直認為,
爸爸媽媽是出于小時候對她疏于照顧的慚愧才在她長大失憶后對她極其小心翼翼。
但就在這個時候,
小琰跳出來說:不是的,
你和爸爸媽媽本來就不是一家人,
你是江陳輝的女兒。
她懵了。
可是看著小琰信誓旦旦的表情,
回憶起腦袋里那些時不時一閃而過的鏡頭,
將所有零零散散的拼圖拼湊在一起時,
她醍醐灌頂。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
腦海里那個車窗前一閃而過的影子和那猙獰的面龐,
并不是自己聽小琰講起趙世風的事時所幻想出來的假象,
那就是自己親眼見到的趙世風本人;腦海中那車輪下面慘死母子不是爸爸媽媽編造出來的其他人,
就是趙世風所殺死的他的妻子和兒子;腦海里那滿天紅葉的多倫多的秋天和坐在輪椅上對她笑的女人,
并不是前世的記憶,那就是自己的童年。
而腦海里那個她不曾告訴任何人的、反反復出現的讓她恐懼的男人,
也并不是什么小時候遇到過的可怕怪叔叔,而是她的父親江陳輝本人……
對啊,
這樣聯系起來,一切就能想通了。
無數年前的某一天,她因為不為人知的原因離開了母親,
來到了父親的身邊。
再之后沒多久,父親將她送入了天津某寄宿初中,很少和她見面。
再之后,某個雷雨交加的夜晚,父親因為某個原因焦急地開車帶著自己前往某個地方,途中,父親因為某個話題對著自己吼了起來,他抬手想要打自己,自己因為恐懼縮跳下了副座,顫抖地蹲在了角落里。
就在這時,車輪墊高了一下,像是壓到了某個東西,父親氣惱地下車查看,發現了那對母子的尸體。
而那時候的自己,悄悄地趴在車窗上看了一眼,正見兩個黑漆漆的身影向前方逃竄著,一個男人回頭,遠光燈落在他的臉上,將他猙獰的模樣印刻在了自己的心底。
轉頭再去看父親的時候,恰好對上了那已經死去的男孩的雙目。
那雙沒有光的眸,眼底寫著無盡的絕望,空洞的模樣像是要詛咒所有活著的人。
她下意識地挪開視線,才發現男孩早已沒有了手臂,一地的鮮血被雨水拍打,跳躍的水滴像是生命的心跳,那血如同活物一般隨著雨水向四周擴散著,仿佛要吞噬掉周圍的一切。
她頓時開始發抖,胃部抽搐,低下頭干嘔。
那之后,她昏迷了。
醒來的時候,閃著紅藍燈光的警車在黑夜中向她和父親所在的方向駛來,已經因為驚嚇失去意志的她被警察姐姐摟住,對方問父親:“這是誰的女兒?”
父親看了自己一眼:“朋友的孩子。”
那夜過后,風平浪靜,這件事原本應該就這么結束了。
可是很快地,有人帶走了父親,那之后父親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自己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么,但通過北川市各大電視臺和報紙的宣傳報道,她大概知道發生了什么:父親被當成了殺人兇手,已經被檢察院提起公訴了。
緊接著,自己被從天津帶到了北川,一對老實憨厚的夫妻出現在了她的面前,慈祥地看著她:“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們的女兒了,知道嗎?”
她警惕地看著眼前的夫妻:“我爸爸呢?”
“你爸爸……”夫妻兩人對看一眼,露出有些惋惜的目光。
“爸爸要被判刑了嗎?”她小心翼翼地問。
“……”夫妻兩人仍是沒有說話。
“會判死刑嗎?會被殺死嗎?”見夫妻兩人猶豫,她膽子大了些又問。
夫妻中的男方上前一步摟住她的肩膀,聲音柔柔的:“你想讓警察叔叔放了你爸爸嗎?”
“……”
“可是你不能去作證,叔叔阿姨已經向別人擔保了你絕對不會出現在大眾視野里去作證,你是加拿大國籍也沒有中國國籍,所以沒有人知道你是你爸爸的女兒,既然沒有人知道那剛剛好,不要去作證,跟著叔叔阿姨一輩子好好生活下去,好嗎……”
她聞聲,推了推眼前的男人,看著他的雙眼:“我去做證的話,爸爸就會被釋放嗎?”
男人低下頭,嘆了聲:“你去做證的話,只會成為犧牲品,你爸爸不是因為有罪被抓,是因為……”
旁邊的女人拉了拉男人的袖子,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了。
她看著眼前一臉沉重的夫妻二人,面無表情地眨眨眼:“我不會去作證的。”
夫妻兩人頓時驚喜地抬頭看著她。
她冷漠道:“因為我希望法官能讓爸爸死。”
那天之后,她失憶了。
不是因為受到了驚嚇,不是因為悲傷過度,是因為不想替父親作證。
因為懇求過無數次上帝一定要讓父親死,因為埋藏在心底的憎恨已經再也無法控制,因為只要父親還活著她就會覺得自己無法呼吸……
所以,她干脆忘記了。
失憶前,她的腦海里最后浮現的是多倫多的秋天。
橘紅色楓葉和波光粼粼的的安大略湖珠璧交輝,微風襲來是滿樹搖曳的楓紅,湖面有白天鵝在嬉戲打鬧。
這里的一切都像是一副油畫,而在那美輪美奐的畫面中央,有一個坐著輪椅的女人,微笑著對著有她笑聲的方向伸手:“小茵,過來,讓媽媽摸摸你的臉。”
……
呂佳音睜開眼時,發現天已經亮了。
原本以為自己只是失眠,卻發現實則是睡著了。
只是在這場夢境中她想起了太多太多的東西,讓她以為自己一直都保持著清醒。
呂佳音從床上坐起來,有冰涼的淚珠從面頰上滑落,她下意識伸手摸了摸枕頭,潮濕一片。
她頓時有些頹廢地蜷縮起身子,將面頰埋在雙膝之間,怔怔地看著床單發呆。
為什么事到如今,會想起這些?
是上帝說:“江林茵,該到了你贖罪的時候了”嗎?
借他人之手,在明知真相的情況下選擇自我麻痹,將父親推上了刑場;之后又變身為別人的孩子,讓無辜的小琰替自己承受了這么多年原本屬于自己的壓力;再以為了弟弟的名義,傷害了喜歡自己的男孩子……
她甚至當著那么痛苦地小琰面前說:“你不要再沉浸在你父親的仇恨中了好不好?”
自己明明想做個正義的好人,卻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不斷傷害別人的壞人。
呂佳音嘆了一聲,就在這時,呂博發來微信:[身體怎么樣?沒事吧?小琰昨天沒欺負你吧。]
她看著微信正打算回復,忽然愣了一下。
呂博和端溪……為什么要收養自己?
因為小琰的眼角膜?
可是至于嗎?
在那種風口浪尖上收養自己不怕出事嗎?
當年的自己雖然不懂父親死亡的理由,但是如今的自己很清楚:無論父親有沒有殺人,那時候他都必須死。
那么這對夫妻是怎么做到當著各個大人物的眼皮子底下做手腳的?
不過話說回來,呂博和端溪當年收養自己的時候,他們說過的一句話一直讓自己很在意——
“叔叔阿姨已經向別人擔保了你絕對不會出現在大眾視野里去作證。”
這句話在自己失憶后也從腦海中消失了,可是現在想起來,好像……不簡單。
也是,當年江陳輝的死本就是當權者爾虞我詐斗爭的結果,奪走了江陳輝孩子還能在那樣的情況下安穩活下來的人,說是清白的,誰信呢?
呂佳音先給呂博回了微信,然后握著手機重新躺下,她再一次確信了:這件事,不能挖,無論如何都不能挖。
小琰的確因為這件事無辜躺槍了這么多年,可是最痛苦的那段時光已經過去了,以后他的人生,會因為是“被冤枉的江陳輝”的兒子這樣的設定平步青云,不如說他之所以警校畢業沒多久就進了市局、做了小領導、不用參與什么危險任務等等,就是因為有這樣的設定在身上。
可是,如果他現在執意把這件事挖出來,他身上的設定會成為要他命的利刃,搞不好他會……家破人亡。
如果自由是以全家人的死亡為代價,那不是自由,那至少在她眼里不是自由。
而她也不能把自己經歷的一切告訴小琰,因為那就等同于對他說:“你爸爸、你媽媽和我都是殺死江陳輝的幫兇,而你,因為我們這些幫兇,承受了這么多年的痛苦。”
她不想這一家人出事,也不想這一家人失和,她想永遠和這三個人生活在一起,快快樂樂一輩子。
不論他們是因為什么理由收留了自己又把親生兒子推到風口浪尖之上,但是的確是他們給了自己生存的空間,讓自己在這十多年中不再擔心害怕、健康成長。
呂佳音起身抓起架子上衣服披在身上,將手機裝進自己的挎包里,穿上絲襪和高跟鞋,戴了頂太陽帽打算出門。
如今的她雖然想起了當年發生了什么,但是,最關鍵的部分——她憎恨父親的理由卻沒有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