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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
端琰沉默了。
“怎么了?”趙天喻一臉嘲諷的笑,“你每次吞吞吐吐,就是又有事求我。”
“我姐……”端琰道,“我姐已經火化了,后天是葬禮,能來還是來一趟吧。”
趙天喻臉上的笑瞬間凍結,足足僵了快十秒他才顫抖著唇齒道:“葬禮?火化?你是搞笑?愚人節早過了。”
“今天早上五點十五分在六月大橋自殺,錄像清晰,她親自翻過一米五高的圍欄跳下去,我爸媽已經簽了字,幾個小時前火化了。”端琰道,“手機通話記錄顯示最后一個通話人是你,你在她心中還是地位非凡,既然如此,能來道別還是道個別。”
趙天喻握著手機的手忽然就失去了力氣,機器緩緩從手心滑脫,一瞬間跌落在地。
耳邊瞬間響起了昨晚呂佳音撕心裂肺的哭聲——
“天喻……求求你……原諒我吧……然后……救救我……救救我吧……”
趙天喻雙膝瞬間發軟,“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大腦一片空白。
第251章
136
夏季多雨,
葬禮的前一晚,小雨淅淅瀝瀝下了一整夜。
早上,趙天喻睜開眼,呆滯地望著天花板,好一會兒后才轉頭看向窗戶的方向。
鴉青色的天空,烏云壓境,
小雨點隨風拍打在玻璃窗上,
水霧氤氳,
看不清外面的世界。
他面無表情地起床去刷牙洗臉,
涼水撲面用毛巾擦拭過后,
鏡中的他,
臉上平淡的表情一點點隨著意識的清醒而垮下去。
他頹喪地丟掉毛巾,
走到衣帽間取了件非常簡單的白色商務襯衫,在眾多色彩時尚的外衣中找出一件毫不起眼的黑色西服,
漠然穿在身上。
本應該配合適的領帶和手表,
但趙天喻的手剛搭在領帶收納臺上,
顱內就傳來陣陣刺痛,
他只得隨手抓了條黑色領帶潦草地系上,也沒有去選表。
收拾好一切,
他去取在充電的手機,發現有七通未接電話:父母四通,
岳父母一通,尤雪悠三通。
就在這時,司機打來電話:“七點了,
該出門了。”
趙天喻應了聲:“知道了。”
出門,司機已經將車子停在了臨時停車位上,趙天喻上車后一言不發地撐著下巴看著窗外,司機不禁回頭看了眼他,面色蒼白,沒有絲毫血色。
司機不禁問:“吃早飯了嗎?”
趙天喻:“沒胃口。”
司機道:“胃如果不養好,以后上了年紀會過得很辛苦。”
趙天喻嘆了聲,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開車吧。”
司機只能應了聲:“知道了。”
車子啟動,平穩地行駛在通向葬禮現場的路線上。
位置很偏,車程略遠,途經內環高架,繞大半個六七河行駛,雨天水流湍急,與冷色調的世界相互掩映,有些凄冷。
看著河邊熟悉的風景,少年時的一幕幕就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里輪播著,她笑起來甜美的酒窩、她哭泣的時候憋著哭聲掉眼淚的模樣、她親吻他時臉頰微微發紅有些害羞的模樣……所有這些年都被封死在腦海深處的美好,無法控制地浮現在腦海中。
可是,到最后,這一切全部變成了她的哭聲:“天喻……原諒我……救救我……救救我吧……”
趙天喻心臟開始劇烈收縮,像是有一把利刃戳穿了他的心房,然后又用鋼針一遍遍扎著他的胸口。
他本能地抓著胸口的襯衣,明明早上什么都沒吃,可是卻覺得胃里翻江倒海,燒疼得厲害,像是下一秒就要吐出來。
“沒……沒事嗎?”司機頓時有些慌,“不如吃個早飯吧,路邊的那種早餐也可以,至少吃一點吧。”
“你要讓我吐到別人的葬禮上?”趙天喻閉上眼睛搖了搖頭,聲音有氣無力,“從昨天開始就這樣了,沒事。”
“所以你昨天也沒吃飯嗎?”司機震驚了,“喝點粥吧,粥也好啊……”
趙天喻長出一口氣,閉上眼睛休息:“等到了買瓶冰水給我就夠了,我想睡一會兒。”
“好吧。”司機應了聲,“路程挺長的,要是難受及時告訴我。”
“嗯。”趙天喻說完,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前天晚上,掛掉端琰電話的那一刻,他的世界崩塌了。
明明有機會挽回,卻變成了永遠地失去。
說好的善始善終,卻變成了不告而別。
在得知永遠失去呂佳音的那一瞬間,他大腦里所有的思緒都消失了。
人在做選擇的時候總是自欺欺人,喜歡自作聰明判斷利弊,看不起心中那個感性的自己,拼命把自己偽裝成一個仿佛只有理性的人,想活得像電視劇中的特工那樣沒有感情。
可是,當選擇做出之后、當失去了選擇的機會之后,那份沒有隨心的痛苦就會迅速涌上來包圍自己、折磨自己、吞噬自己,甚至可能會毀滅自己。
趙天喻就那樣呆呆地跪在地上,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直到有人敲門,他才從震驚中回過神,全身無力,無比頹喪地抱住頭。
痛苦和悲傷在意識恢復的這一剎那瞬間侵入他的五臟六腑,胃部被絞得如同撕裂般疼痛。
他從地上爬起來沖入衛生間無法自控地開始嘔吐,等吐完之后身體已經失去了控制,四肢無力地癱在地上,模模糊糊的意識逐漸遠去。
醒來的時候天色大亮,手機上有二十四個未接電話,全是尤雪悠打來的。
他一個都沒回復,只給司機發了微信,通知明早來接自己。
隨后,他起身去浴室洗了澡,出來后就又覺得困乏。
他在心情極度低落的時候,困意就會無比重,于是倒在床上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再一覺醒來,就是今天了。
連續一個小時的車程,車子離開了繁榮發達的大路,駛入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最終在枝繁葉茂的一片密林前的殯儀館外停下,司機回頭,伸手輕輕搖了搖趙天喻:“醒醒,到了。”
趙天喻這才睜眼,視線落在窗外被翡翠綠林環繞的一套黑色大院。
司機遞上一瓶礦泉水、一包薄荷糖和一只屈臣氏買的不知名品牌的口紅:“我就在附近等著。”
趙天喻掃了眼口紅和糖,司機忙解釋:“想吐的時候吃一粒薄荷糖,我以前想吐就吃這個,還有,這個口紅……”
司機指了指臉頰,示意趙天喻觀察一下他自己的臉色:“如果您沒有用這種東西的習慣就算了,我就是屈臣氏隨便買的,我也不懂……”
“知道了。”趙天喻并沒有拒絕,伸手將口紅接下。
司機立刻遞上棉簽和鏡子:“這個,我問了屈臣氏里面的售貨員,男士用的時候,如果不想顏色太重只是改善一下臉色的話……”
“我會用。”趙天喻打斷道。
“哦……會用……”司機點著頭,“您一會兒如果出門一定要給我打電話,我就在附近,五分鐘就開車過來,我等下就去找停車場。”
“嗯。”趙天喻拔開了口紅蓋子,這玩意是雙頭,一邊是唇膏,另一邊是口紅。
他用無色唇膏那邊先潤了下嘴巴,然后用棉簽在有色那邊沾了些許口紅,輕輕點在自己的下唇上,抿了下,讓幾乎蒼白的嘴唇有了淺淡的血色,看起來氣色瞬間好多了,顏值也恢復了不少。
司機見狀,忙下車替趙天喻撐傘開門。
進了正廳,來人不少,黑壓壓一片,但卻看不到幾個傷心的,甚至有些人還一臉喜色。
端琰站在門口迎人,難得一身正裝,黑西服白襯衣配黑皮鞋,正規的著裝將他身上的痞氣壓制住,標致的五官一臉清冷。
趙天喻不禁想起多年前和端琰的初見面,膚如白雪美少年,態生兩靨之愁,林黛玉式美貌,顏值是男女都無法相做比較的驚艷,和現在的黑皮帶給人的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感覺。
沉默地走到端琰身邊,趙天喻和他并排而站,淡淡道:“所以說,這么多年,你一直在美黑。”
端琰掃了眼趙天喻:“嗯。”
“美黑燈?美黑油?美黑體乳?”
“都有。”
“不怕皮膚癌?”
“沒有選擇。”端琰答。
趙天喻:“……”
又是一句沒有選擇。
呂佳音那晚也對他說了:“我沒有選擇。”
可能是自己從小活得太幸福了吧,真的不能理解這對姐弟的想法,什么樣的人生才會如此沒有選擇,才會隨意輕生。
趙天喻將整個正廳環視一圈:“為什么這么多人?”
端琰:“婚喪嫁娶,交際場合,不請自來。”
“一個小小的代表也能吸引來這么多人。”趙天喻看著眼前來來回回走動的人,滿眼厭惡。
“工作單位一個小組長都能有不止一條狗。”端琰應。
趙天喻扯了扯嘴角:“也是。”
“去看我姐吧。”端琰道,從身后的花臺上取下一只菊花交給趙天喻。
“嗯。”趙天喻轉過身,邁著沉重的步子進入內廳,一抬眼,就看到了那掛在墻上的照片,看到那張永遠留在心中卻再也回不到身邊的人的臉。
原本努力克制到平靜的內心瞬間洪水決堤,滾燙的眼淚奪眶而出,淚水模糊了他眼前的整個世界。
“為什么……為什么要折磨我……”趙天喻握著花的手慢慢收緊,“既然我們都喜歡自欺欺人……那就應該一直自欺欺人下去不是嗎……為什么……為什么要突然說出真話……為什么不能多等我一會兒……哪怕一天都好……哪怕一天也許我都會去找你……”
趙天喻緩緩跪倒在地墊上,失魂落魄地看著青灰色的石磚地面。
七年了,他們分開七年了。
一個人的一生才能有幾個七年,明明是很長很長的時光,可是細細算下來,也不過是高中分別后、本碩讀完或者大學畢業后工作兩三年的時光而已。
他一直以來都以為時間會抹去一切,愛也好、恨也好、委屈也好、悲傷也好……所有的一切都會被回憶塵封,最后變得無關緊要。
可是,傷口還未徹底痊愈,就再次被人拉開,看樣子,得留疤了。
“到最后……你都這么自私……臨死都不忘了折磨我……”趙天喻喃喃道,漸漸泣不成聲,“我說我要結婚了……所以你就來破壞我的婚姻是嗎……既然誠心破壞至少對我負責也好……你說死就死要讓我以后怎么自處……你是要讓我這一生都要抱著愧疚活下去嗎……”
和呂佳音分別的七年時光里,憎恨是他堅持作為一名他討厭的教育工作者努力的動力,埋怨是他在面對工作挫折時堅強的定力,而她笑起來時眼底的閃耀仿佛閃著小星星的模樣……是他努力的全部原因。
不是因為多喜歡她才把她當做努力的原因,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人從來不會喜歡另一個人喜歡到發狂,只是愛自己愛到發狂,于是看起來像愛別人愛到發狂罷了。
因為愛自己,所以為了她而努力。
這句話聽起來很奇怪,但是實際上沒有任何問題。
從高一對呂佳音一見鐘情那一刻,三年來的時光,他的眼中就只有她一個人。
為了她學鋼琴、沒日沒夜地彈琴、學樂理、找節奏感;為了她教端琰,沒日沒夜地想著怎么樣才能夠把題目教得簡單明了;為了她把目標定為警校,沒日沒夜地做了快半年的功課和體能訓練……
所以,即使在高中畢業的那一天他已經失去了呂佳音,可是即便如此,他也無法和為了呂佳音努力了三年的自己做道別。
——我為了你變成了如今的模樣,如果你不在了,我這三年的努力的意義是什么?因為這三年時光變成此般模樣的我又要如何自處?未來這個被你造就的我又該何去何從?
如果就這么承認失去了她,那對自己是否太過于殘忍?
因為害怕面對失去她的那個自己、因為害怕那個不知道如何自處的自己、因為害怕對不起自己人生的自己、因為擔心由于迷茫失去她該怎么做的自己……所以偽裝成還好愛好愛她的樣子,這樣才顯得之前的人生有意義,再為了她拼命努力而已。
偽裝到最后,就仿佛自我催眠,連大腦都真假不分了。
于是,原本可以短痛的傷口變成了長痛的傷疤,如同今天這般,這劇烈的疼痛和悔恨感,或許會一輩子都會烙在他的身上。
……
而另一邊,因為趙天喻持續失聯,尤雪悠先是聯系了東區職業學院里趙天喻的秘書,確定趙天喻最近沒有工作上的煩心事后,不得不寄希望于趙天喻的家庭司機。
得知趙天喻是因為有人去世而萎靡不振閉門不出后,尤雪悠要來了葬禮的地址,緊隨趙天喻之后來到了葬禮現場。
以人群做掩護,尤雪悠站在內廳的角落里,望著墻上這個前不久才見過的女人的照片,看著跪在遺照前泣不成聲的未婚夫,她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從對趙天喻一見鐘情的那一天開始,這個男人何曾露出過如此挫敗的表情?
不僅如此,在這個女人出現之前,這個男人何曾急躁過?煩惱過?情緒失控過?
這個在自己面前永遠溫柔紳士的男人、這個她以為成熟大度的男人、這個從來對任何事都游刃有余的男人,原來也有做為凡人普普通通大哭大笑的一面?
這個畫面仿佛像是有聲音在對自己說:他在你面前的一切自如,都只是因為對你好感有余、愛情不足而已。
那聲音說:真心愛一個人的時候,是焦急的、是緊張的、是不知所措的,無論這個人幾歲,都會表現得像個孩子。
尤雪悠再也承受不住,拿出手機撥打趙天喻的電話。
這一次,趙天喻終于接了起來。
“你在哪兒?”尤雪悠強忍著眼淚,看著趙天喻的背影問,“為什么不接我電話,為什么說不去西藏就不去西藏,你知道爸爸媽媽有多擔心你嗎?你為什么最近總這樣!”
“……”趙天喻沒說話。
“你要什么時候才能振作起來?你要什么時候才能好好的?你還是趙天喻嗎?你知道我們下個月就要結婚了嗎?!”尤雪悠聲音越來越大,最后幾乎是咆哮出來的,這大概是她這一生說話聲音最大的時候了。
趙天喻深吸一口氣,默了會兒道:“雪悠,取消吧。”
“取消什么?西藏之旅?最近你敷衍我次數還少嗎?你為什么總這……”
“不是西藏,是婚禮。”趙天喻,“取消吧,我們的婚禮。”
尤雪悠瞬間說不出話了,她的眼淚瞬間淌了出來,止都止不住,她顫抖著問:“你……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取消婚禮……那……那什么時候……什么時候你又打算結婚呢……”
“雪悠,你明白我的意思,分手吧。”
“……”
趙天喻說著:“我會找到你爸爸媽媽登門道歉,你們家為了婚禮所出的財力、精力我都會補償,你們家親戚那邊,就說了我死了就好了。”
“你死了?”尤雪悠抽泣著,“你覺得這個理由我家里人會信嗎?”
“會的,我會讓他們信的。”趙天喻道,“近期我就會出國,去國外讀博士。”
“讀博士?那學校怎么辦?你好不容易得到的位置怎么辦?”
“除了我,還有人能打理。”趙天喻道,“剛好碩士學歷對我來說太低了,當初是為了投資學校才沒有繼續讀博,現在既然學校運行良好,下來就交其他人打理,我出去讀博,畢竟我本碩都是國內讀的,教育學者理應多去外面看看。”
“為什么……”尤雪悠不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為什么你說的和你做的不一樣……”
“……”
“是你親口說的,你說愛情不是婚姻的必需品,你說婚姻應該是兩個有高家教的人結合,你說這才是讓婚姻幸福的方法……”尤雪悠哭喊著,“既然如此,為什么不能跟我結婚?為什么要分手!你不就是因為覺得我符合你這個規則才選擇了我嗎?那就跟我結婚啊?那就選擇我啊!那就繼續選擇我啊!”
尤雪悠越哭越兇,趙天喻察覺到了后方的哭喊聲似乎比電話中的聲音還要大,不由回頭,看到了那個已經變成了淚人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