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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魯可汗躺在氈毯之間,面色青白,呼吸微弱,親兵瞧瞧他的臉色,翻開眼皮看了看,朝瑤英搖搖頭。
瑤英早就料到如此,葉魯可汗肯定沒救了,不然大王子不敢放她進牙帳。
她依舊坐在榻旁,漸漸適應了牙帳里的味道。
夜里她留下沒走,帳篷外傳來說話聲,大王子和別木帖一前一后走進帳篷。
大王子看了瑤英一眼,沒在意,轉頭和別木帖說話。
瑤英眼眸低垂,姿態溫馴順從。
別木帖淺黃色的眸子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嘴角浮起一抹痞笑,用胡語和大王子說了幾句什么。
大王子聽了,看著瑤英,眼神邪淫,也用胡語回答了一句。
瑤英一動不動。
她身邊的塔麗卻變了臉色,渾身發抖。
大王子抬腿踢向塔麗,喝道:“賤奴!怎么不把我的話說給公主聽?”
塔麗瑟縮了兩下,躲到瑤英身后,不敢吱聲。
大王子看著瑤英嚇得微微輕顫的手,大笑數聲,轉身離了帳篷。
別木帖也跟了出去。
轉身之前,他忽然回頭,目光如電,在瑤英身上轉了一個來回。
瑤英背對著他低頭安慰塔麗,手心里密密麻麻的汗。
不一會兒,帳門輕輕合上,別木帖出去了。
瑤英低聲問塔麗:“剛才大王子說什么了?”
塔麗小聲道:“大王子說了些粗俗的不敬之語。”
大王子說要當著所有魏朝親兵的面撕了公主的衣裙,她不敢翻譯給公主聽。
瑤英沉默了半晌,淚水潸然而下,伏在葉魯可汗榻邊,小聲啜泣。
“你不說我也能猜到……他們這些塞外野蠻之人……能說得出什么好話?”
“我恨李玄貞!他真狠心!我是堂堂大魏公主,金枝玉葉,流落到這塞外之地,和這些野蠻人為伍……可汗又活不長了……我以后該怎么辦……”
她哭了很久。
塔麗手腳無措,擰干帕子為瑤英拭淚,溫言勸哄,她才慢慢收了哭聲。
凜冽的西北風呼呼地吹著,帳門外人影晃動。
瑤英低頭拭淚,眼圈哭得通紅,眼底卻一片清明沉靜。
接下來的日子里,瑤英每天守著葉魯可汗,大王子和別木帖偶爾會帶著族老過來看一眼。
葉魯可汗的氣色一天比一天差,十幾天之后,最終還是咽了氣。
這天半夜,謝青告訴瑤英,可汗死后,別木帖帶著幾個隨從離了營地,不知道去了哪里。
猜測得到證實,瑤英心臟狂跳起來。
別木帖果然不是尋常人。
按照葉魯部的風俗,族人要為死去的可汗辦一場火葬,將可汗裹上白布,抬上架起的高臺,以烈火焚燒,讓可汗的魂靈得以回歸祆神的懷抱。
第二天,當夜幕降臨時,部落男女匯聚在廣場上,瞻仰葉魯可汗的遺容,為他送行。
清冷月色下,族人們唱起悲傷的哀歌。
大王子聽得不耐煩,大咧咧闖進瑤英的帳篷,伸手就要撕她衣裳:“從今天開始,我就是新可汗了,今晚是我和公主的婚禮,誰都不許進來打擾!”
謝青立刻拔刀,擋在瑤英身前。
大王子抱了個空,眉頭一皺,獰笑:“怎么,公主不愿意?”
瑤英一身葉魯部婦人的盛裝,款款朝大王子下拜,“請大王子見諒,今晚是老可汗的殯葬禮,請容許我送老可汗最后一程,否則我心中實在不安,無法全心全意服侍大王子。”
她聲音壓低了些,語氣柔婉,交領袍服間露出的半截頸子柔白如玉,“到了明天,大王子就是我的可汗。”
這一聲嬌柔婉轉的調子說出來,大王子的身子立刻酥了一半,猶豫了片刻,道:“也罷!你去吧!”
瑤英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踏出帳篷,來到人群聚集的廣場。
場中大火熊熊燃燒,人們跪在篝火前,有的低聲啜泣,有的大聲嚎哭,有的三三兩兩坐在一起喝酒御寒,有的一臉麻木地凝望著老可汗的尸首在烈火中化為煙灰。
瑤英越過人群,一步一步走到最前面的土臺上。
她頭梳發辮,戴花冠,辮上綴滿珍珠玉石,頸間瓔珞珠串低垂,腰系彩幔,身上穿著只有可敦能穿的小袖錦繡袍服,月下行來,恍如傳說中的神女。
眾人紛紛停止哭泣,不約而同地抬頭看她。
瑤英站在土臺上,面對著眾人,感覺到此刻有數百雙陌生的眼睛正凝視著自己。
塔麗站在她身邊,清了清嗓子。
瑤英擺擺手,環視一圈,緩緩地道:“可汗生前曾告訴我,葉魯部是神狼的后代,每一個葉魯部勇士身體里都涌動著神狼的血。”
臺下的葉魯部男女驚訝地看著她。
公主吐字清晰,語聲清脆,說的不是他們聽不懂的漢話,分明是他們葉魯部的語言!
塔麗也一臉不敢置信地看著瑤英:公主居然會說胡語!
瑤英面色平靜,看著火堆前神情哀戚的陌生族人:“我的丈夫葉魯哈珠是位勇猛的勇士,他十二歲就帶著部族隨從離開父母,為他的領地領兵作戰,他曾帶領你們打敗一個個不可一世的敵人,為你們找到豐美的土地,奪來數不清的牛羊,他保護你們,養育你們,他是神狼的兒子,英勇的父親,明智的可汗。”
她望一眼遠處,大王子和他的隨從還沒有注意到這邊。
“而你們……”瑤英的語氣陡然變得諷刺,眼神從一個個面色麻木的部族勇士臉上掃過去,“你們竟然如此懦弱!大王子伏曼殘忍地殺死他的兄弟,背叛他的父親,屠戮你們的族人,你們居然像溫順的羊羔一樣躲在一邊,不聞不問,你們玷污了神狼的血統,讓可汗在天之靈蒙羞!”
黑壓壓的人群里一片靜水般的沉寂。
葉魯部的老少男女們一動不動,呆呆地望著瑤英。
大王子的隨從勃然大怒,掉頭回帳篷,預備向大王子報信,被其他人攔了下來。
瑤英立在火堆前,站在如銀的月色下,迎接著眾人沉默的注視,加快語速,朗聲道:“可汗的在天之靈正看著我們!我,大魏文昭公主,葉魯部可敦,將親手為可汗復仇,以叛徒的鮮血來祭奠可汗的魂靈!”
她話音剛落,大王子的隨從已經穿過人群朝她撲了過來,她立刻轉身跳下土臺,藏在人群中的謝青一躍而起,抱起她,幾個縱身躲過隨從的追捕。
“抓住她!”
越來越多的葉魯部勇士追了過來。
謝青抱著瑤英,跑得飛快,瑤英從袖子里掏出一枚哨子,嗚嗚吹響。
尖利的哨聲傳出營地,寂靜的營盤四周忽然響起數聲劃破空氣的銳響,漆黑的夜空中驟然閃過數道銀色亮點,宛如流星劃過蒼穹,發出一陣陣讓人心驚膽戰的怪嘯聲,砸向營地。
葉魯部人從未見過如此恐怖的情景,一個個目瞪口呆,凝望著那一顆顆墜落的流星。
岑寂的天穹仿佛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撕裂成兩半,一道接一道帶著亮銀色尾巴的亮點呼嘯著撲了下來。
緊接著,火光四起。
一座座帳篷忽然自己燃燒了起來,明黃的火焰一簇簇騰向高空。
追捕瑤英的勇士一臉驚惶地停了下來。
呆滯的人群里響起凄厲的叫聲:“神罰!神罰!這是可汗的在天之靈降下的神罰!”
葉魯部人魂飛魄散,起身想要逃跑,卻雙腳發軟,無法動彈。
“神狼護佑!祆神在上!”
“我不是伏曼的人!”
他們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渾身發抖,跪地求饒。
整個營地都亂了起來。
在帳篷里喝酒的大王子終于意識到不對勁,沖出了帳篷,看到天空中閃爍的亮點,睜大了眼睛,眼底掠過一絲恐懼之色。
“神罰!大王子,這是神罰啊!”
“可汗顯靈了!”
大王子面色猙獰,掩下懼色,拔刀砍了幾個轉身逃跑的隨從,怒道:“都別怕,這是妖術!”
他提著染血的刀沖到廣場上,一邊走,一邊砍殺回頭逃跑的隨從,眼中透著嗜血的寒光。
族人愈發驚恐,不敢再跟隨在他身邊,四散而逃。
而在營地東邊的河畔,瑤英飛快爬上烏孫馬,狠狠夾一下馬腹,在謝青和其他親兵的護送下,朝著中原的方向疾馳而去。
身后,營地里的大火仍在熊熊燃燒。
第35章
為什么要跑
瑤英一行人縱馬狂奔了一夜。
身后只有茫無涯際的雪原,大王子的追兵沒有追上來。
第二天早上,他們在一處隱蔽的山道旁停下休息。
謝青清點人馬,向瑤英稟報:“沒有落下一個人。”
瑤英點點頭,取出幾封事先寫好的信,分別交給幾個親兵:“之前我已經讓人送信去涼州,不過那些信未必能安全送到,送到了也未必有人當回事。你們帶著我的信,分頭速去蕭關、函谷關、潼關,還有涼州,找到戍守的將士,告訴他們務必提高警戒,做好迎戰的準備。”
又取出兩封信交給另外兩個親兵,“你們直接去金城,馬不停蹄,星夜奔馳,去金城都督府找一個叫杜思南的文人,告訴他,他想飛黃騰達,立功的機會到了。南楚若能退兵,他就能名揚天下!”
親兵們面面相覷,道:“假如他們不信呢?”
公主只是一介女流,而且還是一個遠嫁和親的公主,她突然送去信件,哪個守將會當真?
瑤英催促親兵啟程:“不管他們信不信,你們的信送到了,他們總會警惕些,不要耽擱,馬上走!”
親兵們還是遲疑著不想走:“公主,我們的職責是保護您的安危,其他的事不和我們相干,現在您還沒有脫險,我們不能丟下您不管!”
他們是李仲虔為李瑤英精挑細選的護衛,只效忠于李仲虔和七公主,哪怕天要塌下來了,他們都要守護在七公主身邊。
瑤英抬手拂了拂鬢邊散亂的發絲,馬上跑了一夜,她披頭散發,形容狼狽,一雙眼睛卻清明而冷靜:“大敵當前,國將不存,孰輕孰重,你們真的分不清?沒時間耽擱了!走!”
親兵們交換了一個眼神,低下頭,不肯動身。
瑤英頭暈目眩,踉蹌了兩下,站穩身子:“如今形勢緊急,諸君此去,未必能平安到達,我這是把大魏的將來、數萬萬百姓的生死都托付給你們了。”
她朝親兵們一揖到底。
“不論生死,你們都是大魏最忠誠的戰士!若能活著回到長安,我當為你們祝酒!”
風雪中,她嬌弱的身軀輕輕顫抖,看去是如此的楚楚可憐。
又是那么堅定。
親兵們咬了咬牙,目中含淚,朝她一抱拳,帶上信,爬上馬背,絕塵而去。
瑤英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一夜的疲倦浮了上來,手腳微微發顫,忽然哇的一聲,唇邊溢出血絲。
“公主!”
謝青立馬抱起她。
瑤英躺在他懷里,渾身都在發抖,接連嘔了幾口血沫。
親兵遞來水囊,謝青喂瑤英喝了幾口水,手忙腳亂地用袖子擦去她唇邊血絲,又怕傷著她,抽出里衣袖子,輕輕擦拭她下巴。
瑤英緩了一會兒,掙扎著站起身,靠在馬背上,喘了幾口氣:“不能耽擱……一刻都不能耽擱……”
別木帖比她先一天出發,她怕來不及。
瑤英目光看向另外幾個親兵。
“你們……跟上去……每個方向都得有人去報信……誰最先平安抵達,立刻去各個關口報信!”
親兵們含淚應是,抱她上了馬背,撥馬轉身,朝著不同的方向疾馳而去。
馬蹄噠噠,積雪混著泥土漫天飛揚。
最后瑤英身邊只剩下了十多個護衛,謝青拔出長刀,板著臉道:“不能再派人出去了!公主,您身邊只剩下我們了!葉魯部的追兵隨時可能追上來!”
瑤英伏在馬背上,慘然一笑:“阿青……不管我身邊還剩下多少個護衛……都是一樣的……”
葉魯部的人追不上來,在別木帖慫恿大王子誅殺葉魯可汗、忠于老可汗的勇士和他的兄弟們時,葉魯部已經覆滅了。
不,應該說在別木帖成為葉魯可汗義子的那一刻,葉魯部落就成了別木帖的盤中餐。
之前她以為葉魯部真正一夜覆滅的原因是大王子的貪婪。
現在她才明白,不止葉魯部,整個河隴的部族都將一夜滅亡。
誰都逃不了。
“我逃不了。”瑤英閉了閉眼睛,“他已經將我視作他的獵物,我逃不了。”
鷹的兒子,狼的子孫,短短幾年間像狂風一樣席卷整個草原的金帳北戎,獨霸西北一百多年,先后滅王庭、中原,勢力從東方延伸到西方拂林,遠至黑海,讓東方和西方無數國度為之戰栗的男人,擁有一雙淺金色的眼瞳。
別木帖就是海都阿陵。
那個在西域的曇摩羅伽和中原的李玄貞死后終于沒了敵手的北戎首領,一個以殺人為樂、率領他的鐵騎將太平不到三代的中原再度拖進戰火,無情摧殘中原百姓的暴瑤英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可她還是要搏命出逃。
不僅如此,她還不自量力,螳臂當車,試圖以她渺小孱弱的力量去阻止海都阿陵的計劃。
她不會領兵打仗,不懂行軍布陣,她只是一個弱小的女子,身邊只有幾十個親兵,她無法阻止海都阿陵。
那就讓能夠阻止他的人去阻止!
中原是她的故土,她的家鄉,那里有她的母親,她的兄長,有無數個和她一樣渴望太平的普通老百姓,有曾經在她身臨險境時伸手拉她一把的陌生人。
愿時和歲豐,河清海晏。
愿江山如畫,太平安樂。
中原的太平是數萬英烈換來的,是一個個像謝無量那樣胸懷天下的義士換來的,不該這么快就被踐踏,被摧毀。
她還要回去,要和阿兄團聚。
瑤英喘勻了氣,繼續指揮親兵:“你們也去金城……海都阿陵肯定封鎖了東西要道……你們路上要注意隱藏蹤跡……快馬加鞭……不能耽擱……”
親兵們對望一眼,還沒來得及說什么,瑤英眼皮越來越沉,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摔下馬背。
謝青搶上前,蹬鞍上馬,抱住瑤英。
瑤英昏昏沉沉,扯了扯他的衣袖:“去涼州……告訴……告訴李玄貞……海都阿陵來了……”
謝青低低地嗯一聲,“公主,您已經派出很多人了,總有人能找到太子。”
從那個化名別木帖的男人離開部落的一刻起,公主就開始想方設法送出消息,所有能想到的辦法她都用過了。
現在,她該考慮考慮她自己的處境。
瑤英氣息微弱,暈了過去。
這半個月她幾乎沒合過眼,昨晚又一夜奔馳,她受不了這樣的辛苦。
謝青低頭,展開披風,輕手輕腳地裹住瑤英。
他看一眼剩下的親兵:“除了葉魯部人,我們的身后還不知道有多少北戎兵,東邊也可能被封鎖了……退無可退,前路艱險,我們將要面對的不是一個部落,一群勇士,而是數萬人的軍隊,橫掃草原的騎兵,你們可以自尋去路。”
親兵們握緊雙拳,怒道:“你當就你謝青一個人有忠肝義膽嗎!我們不會拋下公主!大不了一死!”
“對!我們當初都發過誓,保護公主,萬死不辭,要走你走!”
“很好。”謝青點點頭,將昏睡的瑤英掩進衣袍里,免得她被寒風吹到,“我們送公主回中原。”
不管有面對多少敵軍,要經過多少磨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