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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送公主回家。
長風呼號,親兵們默默爬上馬背,跟在謝青身后。
雪原一望無際,狂風怒吼。
他們護送著沉睡的七公主,踏上東歸之路。
第36章
攻打
涼州。
一座巍峨的關隘雄踞在通往主城的大河東側,綿延近兩里、高達幾丈的城墻威嚴聳立,扼守著通向中原的要道。
正是薄暮時分,城中炊煙裊裊,高塔上的守關將士打著哈欠輪換交班,忽然瞥見西邊平原上塵土飛揚,十幾騎快馬披著溶溶暮色飛奔而至,立刻撲到瞭望臺前,吹響號角。
嗚嗚的號角聲中,外城城門開啟,前不久抵達涼州的都尉秦非迎上前,看到馬背上奄奄一息的李玄貞,大吼:“怎么回事?”
太子的親兵滾下馬背:“我們在回城路上遇到伏擊了!”
秦非心急如焚,背起臉色蒼白的李玄貞,大步沖進堂中:“伏擊你們的人是誰?”
親兵搖頭:“看不出他們的路數,可能是何氏的殘兵。”
涼州的殘余勢力還未被剿滅,雖然葉魯可汗手刃了何氏首領,何氏族人仍然暗中潛伏,以待時機。
軍醫很快趕到,李玄貞后背中了幾箭,又連夜馬上疾馳,傷口慘不忍睹,不過好在天氣冷,還沒有潰爛,而且箭上的毒液是很常見的毒,不難救治。
秦非頓足道:“好端端的,殿下去葉魯部干什么?”
太子平時嚴謹,發起瘋來卻是不管不顧,比如只帶幾個親兵和葉魯可汗一起前去葉魯部。
親兵抹了把汗,答道:“葉魯可汗的義子別木帖盛情邀請,說請殿下去葉魯部觀禮,還說要和殿下一醉方休,殿下推卻不過才去的。”
李玄貞和葉魯可汗協同作戰,期間別木帖好幾次提起可汗即將迎娶文昭公主。起初李玄貞并不理會,但是當葉魯可汗啟程回部落時,他突然改了主意,答應別木帖的邀請,跟了上去。
秦非眉頭輕擰:難道太子因為錯過了文昭公主的出嫁,所以特意趕去觀禮?
太子不是一直很討厭文昭公主的嗎……
軍醫為李玄貞上了傷藥,秦非怕夜里發生什么意外,守在李玄貞床榻旁,不敢合眼。
半夜,李玄貞發起高熱,滿口胡話。
秦非擰了帕子給李玄貞擦臉,聽到他嘴中一遍遍的叫嚷,呆了一呆,滿臉驚駭之色,手里的帕子掉進銅盆,濺起一陣水花。
床榻上的李玄貞突然挺起身子坐了起來,披頭散發,雙眼赤紅,裸露在外的背肌上傷痕累累,宛如厲鬼。
秦非嚇了一跳。
李玄貞光腳翻下榻,跌跌撞撞地沖出屋子。
“我不后悔!”靜夜中,他的聲音聽起來就像絕望的嘶吼,“我不后悔!”
秦非回過神,抄起屏風架上的衣裳,噔噔蹬蹬跟下樓:“殿下!”
李玄貞上身赤著,長發披散,渾身上下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紗褲,赤腳踏過深及腳踝的雪地,撲向一個值夜巡回的士兵,將人拉下馬,自己翻身爬了上去,一踢馬腹,竟冒雪奔了出去!
秦非急得直跺腳,搶了匹馬跟上去。
李玄貞騎馬沖出門樓,直奔西邊方向而去。
北風刺骨,秦非騎在馬背上,凍得瑟瑟發抖,李玄貞沒穿衣裳,卻像沒事人一樣迎風飛馳,長發被狂風卷得凌亂,渾身皮肉凍得青紫,神情狀若瘋癲。
秦非催馬上前,趕上李玄貞,伸手控住他的韁繩,等李玄貞的馬放慢速度,立刻飛身上前,抱著李玄貞滾下馬。
噗通幾聲,李玄貞滾落馬背。
他仰面躺在冰冷的雪地上,望著夜空中高懸的明月,癲狂的神情仿佛緩和了下來。
“阿月……”他伸手對著冰冷的空氣抓了抓,背上的傷口溢出鮮血,“你為什么是謝滿愿的女兒?”
……
那年三月,春筍怒發,柳亸鶯嬌,他也是和現在這般身受重傷。
軍醫告訴他,只有赤壁那位神醫可以治好他的傷。
李玄貞偽裝成求醫的南楚人,孤身一人去了赤壁,到了碼頭,船緩緩靠岸,岸邊一個少女含笑看了過來。
少女年紀不大,粉妝玉琢,嬌俏明媚,迎風站在那里,笑意盈盈,雙眸似一對明亮的月牙。
一剎那間,李玄貞恍惚覺得,眼前的少女似曾相識。
明明是第一次見,他心底卻有種和少女很親近的感覺。
就像雪夜獨行中忽然看到一簇搖曳的火苗,一鍋咕嘟咕嘟翻滾的湯粥,暖意盈滿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
李玄貞從來沒有過那樣的感受,心里覺得異樣,臉上卻不露出,徑自去神醫家求藥。
第二天,赤壁下了場急雨,他傷勢加重,起不了身,躺在神醫屋外廊下,渾身濕透。
昏昏沉沉間,一雙白凈的小手伸了過來,扶他起身,把他拖進長廊里避雨,捧起一碗滾燙的藥送到他唇邊,喂他喝下去。
李玄貞意識模糊,直到兩天后才徹底清醒。
碼頭上見過的少女在廊下踢蹴鞠,看到他醒了,一個漂亮的踢腿踩住蹴鞠,頰邊一對甜甜的笑靨,“兄臺,你醒啦!”
她每天給李玄貞送藥,看他一個人孤零零可憐,偶爾會分些吃食給他。
直到一個月后,李玄貞才開口問她:“你叫什么?”
少女輕笑:“我叫阿月。”
李玄貞心中默念了幾遍,心道,這名字當真很適合她,皎皎若明月。
阿月反問李玄貞:“兄臺叫什么?”
“我姓楊。”李玄貞想了想,“楊長生。”
楊是偽裝的姓氏。
長生奴,是唐盈給他的名字。
他本以為母親不在了,以后不會再有人這么叫他,然而當少女笑著喚他長生哥哥時,他忽然覺得,或許他這一生并不會一直孤獨下去。
在赤壁的歲月就像一場夢。
夢里他是楊長生,認識了一個叫阿月的少女,他聽她講述她有一個世上最好的兄長,嘴角一撇。
阿月若是他的妹妹,他一定千疼萬寵,舍不得讓她皺一下眉頭,更不會把她一個人留在赤壁不聞不問。
他頭一次有種不服氣的感覺,像個普通的自命不凡、意氣用事的兒郎,暗暗地想和阿月的哥哥比一個高低,他會是一個更完美更強大的兄長。
回魏郡的船上,他驚訝于他們可能是同鄉,沒有深想,直到阿月站在船頭,驚喜地指著岸邊身騎駿馬的青年。
“長生哥哥,那個騎黑馬的就是我阿兄!”
她話音未落,看到李仲虔不遠處打著唐家旗幟的隨從,呆了一呆。
李玄貞不知道那一刻李瑤英心里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當他認出李仲虔時,腦子里嗡嗡一片響,仿若無數個轟雷在耳邊炸響。
仿佛所有人都在嘲笑他。
痛苦,憤怒,絕望。
仇恨。
她騙了他!
她是謝滿愿的女兒,李仲虔的妹妹!
上天和他開了一個多么大的玩笑……母親死后,第一次讓他感受到溫情,讓他忍不住想要親近、想要好好照顧的少女,竟是仇人之女。
他這一生,注定為復仇而活。
母親燒毀的面容浮現在他面前,“殺光他們!殺光他們!”
那一瞬間,從前的好感盡數化成洶涌澎湃的滔天恨意,在他心底燒起熊熊大火,他覺得憤恨,羞恥,屈辱。
他的憤怒無法紓解,他恨不能殺了她!
這樣她就永遠是他認識的阿月,他們可以永遠停留在那段歲月里。
李玄貞雙眼浮起血紅寒光,額邊青筋凸起,扼住了瑤英的喉嚨,掐得緊緊的。
瑤英怔怔地看著他,試圖掰開他冰冷的手指。
他手上用力,毫不留情。
她看著他血紅的鳳目,“長生哥哥……”
……
風雪彌漫,沉寂的夜色里仿佛回蕩著幾年前那一聲似嘆非嘆的呢喃:長生哥哥……
李玄貞仰躺在雪地上,渾身顫抖,鳳眼赤紅,如困獸般大吼:“別那么叫我!別那么叫我!”
秦非站在一邊,無措地道:“殿下……”
難怪太子這幾年反復無常,原來他和七公主之間有著那樣的一段過去。
李玄貞轉頭看秦非,目光發直,忽然猛地撲上前,拽住他的衣袖:“我阿娘死的時候,李瑤英還沒有出生……她沒出生,她不算,對不對?”
秦非喉嚨哽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李玄貞哈哈大笑,清俊的眉眼透出幾分猙獰,自顧自地接下去:“阿娘沒提過阿月的名字,她不算,她不算,她不算我的仇人!”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我錯了,我去接她,她不算!”
秦非攔住笑得古怪的李玄貞:“殿下……葉魯可汗不會放人的。”
李玄貞鳳眸大張,墨黑的眼底燃燒著兩點灼灼亮光:“那我就把她搶回來。”
秦非嘆口氣:“您搶得回來嗎?”
李玄貞腳步頓住。
是啊,搶不回來,他沖動之下應邀前去葉魯部,身邊只有幾個親兵,根本沒有能力帶她回來。
即使帶回來了,李德也會再次把她送出去。
如今的局面都是他造成的。
要不是他使計讓葉魯可汗在佛誕法會上見了她一面,可汗不會主動提出以涼州為聘禮,李德就不會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假如沒有李德下旨賜婚在前,李仲虔出事的時候,她不用拿這個來做交換。
李玄貞眼中的火光一點一點熄滅下去,重歸于無邊岑寂。
他神情呆滯,往前走了兩步,背上傷口隱隱作痛,心口疼得更加厲害,撲通一聲,倒在雪地上。
秦非長嘆一口氣,扶起他送回馬背上,帶他回房。
剛回到門樓處,巡守士兵捧著一封信沖了上來:“殿下,信!”
秦非看一眼一臉麻木的李玄貞,道:“先送去長史那里。”
士兵急道:“這信是從西邊送來的!那個胡人說是文昭公主讓他來送信的!十萬火急,不能耽擱!”
秦非一愣,還沒開口,馬背上的李玄貞突然一動,伸手拽走士兵手里的信。
他雙手不停哆嗦,試了好幾次才展開信。
黯淡的火把光亮籠下來,他就著微弱的火光看完信,臉色陡然一沉。
“各處警戒!派出哨探!”李玄貞挺直脊背,不顧背上的傷口,飛快發號指令,“給各處崗哨示警,立刻鎖關!緊閉城門!不管是誰來叫門,一概不理!”
“傳令下去,各部堅守!”
“有怯戰者,斬!”
吩咐完這些,李玄貞叫來自己的親兵:“你們速去葉魯部接文昭公主回來!”
門樓里的士兵們呆愣了片刻,齊聲應喏,分頭去執行命令。
低沉的號角聲嗚嗚地吹了起來,穿透茫茫風雪,從關隘向南北兩側發布信號,各處關隘立即響應,號角聲響徹天際。
氣氛肅殺。
秦非緊跟在李玄貞身后,沖上瞭望臺。
李玄貞臉色凝重,和剛才癲狂的樣子判若兩人,匆匆穿上衣裳,長發隨意一束,立在城墻角落的高塔處,眺望西邊、北邊漫漫無際的雪原。
別木帖居然是海都阿陵。
……
海都阿陵,北戎首領最信任器重的侄子。
傳說他出生于草原上一個以牧羊為生的部落,后來他的部落慘遭屠殺,族中男女全部死在盜匪刀下,他被拋在河流之中順水漂泊,流落到了冰原之上,被幾只母狼收養,奇跡般地存活下來。
十一歲那年他殺死喂養他長大的母狼,投奔北戎部落,靠著一身過人的騎射工夫得到部落首領的賞識,被收養到首領膝下,跟著首領南征北戰。
那個首領就是北戎的瓦罕可汗。
李玄貞沒和海都阿陵正面交鋒過,不過去年海都阿陵帶著部族南下搶掠時,兩人曾多次擦肩而過,彼此都聽說過對方的名字。
這幾年瓦罕可汗集中兵力征服西域,據說在西域北道那里連吃了幾場敗仗,傷了元氣。
李德、李玄貞曾和朝中大臣一起討論北方的布防。
他們一致認為北戎近幾年不會發兵南下,北戎現在的目標是統一整個西域。
所以魏朝才急于收復涼州,以免將來北戎大軍南下,魏朝無力反抗。
……
沒想到海都阿陵就是別木帖。
李玄貞咬牙,牙根泛起一股腥味。
那個他和李德深深忌憚的北戎王子,一直在他們眼皮子底下,甚至還曾和他把盞言歡,比試武藝。
這半年來,海都阿陵以葉魯部人的身份和魏軍并肩作戰,是不是已經把魏軍的部署摸透了?
自己應邀去了葉魯部,回來的路上遇到伏擊,不可能是巧合,下手的人肯定是海都阿陵!
假如他那天留在葉魯部,或是回來得晚了些,豈不是早就遭了海都阿陵的毒手?
這一切都是海都阿陵的計謀,幾個月前海都阿陵就在布局了。
朱綠蕓和胡人來往密切,葉魯部落一反常態,強硬地要求魏朝賜婚……
朱綠蕓!
她說過,她想要復國。
誰給了她復國的承諾?
假如當初朱綠蕓真的下嫁葉魯部,海都阿陵是不是打算打著朱氏的旗號攻打長安,為朱綠蕓復國?
這半年來發生的事情飛快在腦海里轉了一遍。
李玄貞心驚肉跳,冷汗淋漓,一拳頭砸在城墻上。
他中了計,他們所有人都被海都阿陵玩弄在股掌之間!
現在北戎兵來襲,他遠在涼州,不可能立刻趕回長安,不知道長安那邊的情形,北戎會不會直接繞過涼州?
腳步聲紛雜,將領們紛紛沖上高塔。
李玄貞沉聲問:“我們有多少守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