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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領對望一眼,為難地道:“殿下,倉促之下,大約只能召集兩千人。”
李玄貞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眸中殺意翻騰。
“兩千人守關,足夠。”
海都阿陵這幾年經常和瓦罕的其他兒子起沖突,北戎內部爭端不休,不可能派出所有主力攻打大魏,他只需要堅守到援軍到來。
戰場之上,不論敵我懸殊多大,他從未怕過。
將領們心頭惴惴不安,但看李玄貞面容沉靜,一身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雄霸之氣,心里慢慢安定下來,各自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分頭去清點人數。
半個時辰后,哨探趕回來報信:“殿下,河道對岸北邊十里處果然有動靜!”
秦非后怕不已,從李玄貞看完信到現在短短半個時辰,敵軍已經到了,假如這封信送晚一點,他們還有機會準備迎戰嗎?
他膽戰心驚,緊緊攥住刀柄:“文昭公主怎么會知道海都阿陵的謀劃?”
李玄貞身子顫了顫。
他也不知道。
她遠在葉魯部,孤苦無依,處境凄涼,察覺到別木帖就是北戎王子,給他送信,提醒他海都阿陵預備分幾路大軍攻打大魏,讓他做好迎戰的準備。
他及時警醒,及時鎖關,她呢?
她遭遇了什么?
雪夜里傳來一聲接一聲的號角鳴唱。
敵人來了。
李玄貞拔刀立定,定定心神,望著黑魆魆的天際處那緩緩靠近的戰陣。
他得守住涼州。
唯有打贏這場仗,他才能帶兵去救她回來。
……
北戎和關隘守兵的大戰持續了半個多月。
不論北戎騎兵如何一次次發動沖鋒,城中守軍始終寸步不退,堅守在陣地上。
每當守軍士氣低落的時候,那個大魏太子總是身先士卒、奮勇作戰,守軍的士氣為之一振。
到了第十八天,海都阿陵從金城趕來,騎馬登上河對岸的山坡,看著對岸依然傲然挺立在河畔的雄峻關隘,問身后的謀士:“你不是說大魏太子已經身受重傷了嗎?”
一個瀕死的人能夠帶著部下撐這么多天?
謀士低著頭道:“他確實身受重傷,只可惜當時設下埋伏的人沒想到他會這么快回涼州,沒來得及預備毒箭,只備了尋常用來打獵的箭。”
大魏太子的運氣太好了。
海都阿陵撇撇嘴,淡金色眸子斜挑:“既然要設伏,就該斬盡殺絕!不留活口!”
謀士沒有吱聲。
海都阿陵冷笑了一聲:“算他命大。”
他曾經想刺殺李德和李玄貞,后來發現風險太大。轉而打算在葉魯部殺了李玄貞,再直接栽贓到葉魯部頭上,不料李玄貞當夜就走了。
說起來還是他自己大意了。
不過李玄貞怎么會提前察覺到北戎來襲?
海都阿陵眉頭緊皺。
不止李玄貞,還有金城、蕭關、鄯州……他預備攻打的各個重鎮都像是提前接到了警示。
他派出幾百人假裝成葉魯部人,以文昭公主的名義混進金城,打算出其不意、里應外合攻下金城,這條毒計萬無一失,結果當晚金城突然城門緊閉,混進城的人全部被城中一個叫杜思南的人下令斬殺。
還有,本該發兵攻打大魏的南楚、蜀地突然間都變了卦,按兵不動,只有坐擁豐州一地的北齊發兵了。
海都阿陵摸了摸下巴。
到底哪一個環節出了錯呢?
只有先想明白錯在哪里,才能避免再犯同樣的錯誤。
他吩咐謀士:“你親自拷問金城俘虜的那個守將,我要知道,通風報信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謀士應是。
這時,東邊方向隱隱傳來一陣陣如雷的馬蹄聲,旌旗飄揚,塵土滾滾,一望無際的平原上出現一群密密麻麻的黑點。
海都阿陵瞇眼眺望,笑了笑:“他們的援軍來了,收兵罷。”
李玄貞是中原數一數二的戰將,如果不能一鼓作氣殺了他,最好不要戀戰。
海都阿陵撥馬轉頭,馳下山坡。
終有一日,他會親自領兵,帶著族中最英勇的勇士來征服這片富饒的土地。
這塊肥美的沃野注定會成為他海都阿陵的牧場。
北戎馬蹄所到之處,都將被他征服。
“回葉魯部。”
海都阿陵嘴角一勾。
這次雖然沒能按計劃一舉挑起中原諸國的紛爭、讓中原再度陷入狼煙之中,但是搶了不少東西,順手滅了幾個小國,攻占除涼州之外的整個河隴地區,還得到一個絕色美人。
想到美人伏在老可汗床榻邊啜泣時那嬌弱的不勝之態,他手指動了動。
他喜歡看美人垂淚。
中原的美人,細皮嫩肉,肌膚如羊脂,從頭到腳,每一處都恰到好處,溫順,馴服,嬌柔,看到他就嚇得微微發顫,像一頭待宰的羊羔,等著被吞吃入腹。
一定是最銷魂的滋味。
海都阿陵低笑。
這晚,他們翻越白雪皚皚的山巒,正好迎面撞上葉魯部派出的騎士。
騎士立刻飛身下馬,稟報:“大王子被忠心于老可汗的族老殺了!”
海都阿陵大怒:“你們沒攔著嗎?”
他料定大王子那個蠢貨管不住部落,留下幾個隨從隨機應變,大王子怎么還是被殺了?
騎士羞慚地道:“事出突然,屬下也沒想到會突然降下天罰!”
海都阿陵一愣:“天罰?”
騎士一五一十道出那晚的經過:“大魏文昭公主為老可汗復仇,召來天罰,部落諸人心驚膽寒,族老和其他王子的隨從趁亂殺了大王子,文昭公主不見了。”
海都阿陵面色陰沉,淡金色的眸子里掠過鷹一般的銳利寒芒。
他上當了。
文昭公主居然會胡語!
一個倉促遠嫁,還能夠不動聲色學習胡語的公主,怎么可能動不動就哭哭啼啼,一遍遍向侍女抱怨兄長送她和親?
同理,一個只會哭哭啼啼抱怨兄長送她和親的公主,怎么可能有膽量裝神弄鬼、假借天罰擾亂整個葉魯部,趁機逃脫?
那些驚懼之態,那些懦弱之舉,全都是偽裝,讓他以為她只是個嬌貴怯懦的普通女子。
等他離開,她立馬展現出真面目。
好一個溫馴柔順!
海都阿陵冷笑。
“她往哪個方向逃的?”
他要親自把那個漢女抓回來!
騎士高聲答道:“公主朝東邊走的,屬下幾人快馬加鞭,應該趕在她前面!”
說著從懷中掏出幾封染血的信。
“屬下等在路上截殺了幾個公主的親隨,他們每個人身上都帶了信件!屬下等一共截殺十八人,劫下十二封信!”
海都阿陵濃眉輕擰,接了信,一目十行看完,臉上露出微微吃驚的神色。
通風報信的人,居然是一個女子。
他的全盤計劃,竟然就敗在這個女子手中。
海都阿陵細長的鷹眼瞇了瞇,一聲唿哨,叫來鷹奴,放出自己養大的雄鷹。
雄鷹張開雙翅,乘風飛向高空。
這只鷹就是他的眼睛,它將盤旋在九天之上,為他找到那個大魏公主的蹤跡。
她是他挑中的獵物。
她插翅難逃。
第37章
到了西域
北風呼嘯,天寒地凍。
茫茫無際的原野被足有半尺厚的積雪覆蓋,目之所及,一片慘淡雪白,天際處聳立著層巒疊嶂的巍峨山脈,峰頂白雪皚皚,旭日東升,群山壯麗。
當瑤英第三次看到那只碩大的白色鷹隼在頭頂翱翔時,嘆了口氣,裹緊身上的毛氈。
“海都阿陵來了。”
謝青抬起頭,順著她的視線看到一只雪白大隼。
天高云淡,鷹隼在云層中舒展開矯健的身姿,雙翅仿佛鍍了一層淡淡的金光,兇猛而威嚴。
“那是北戎人養的鷹?”
瑤英點點頭,聲音嘶啞:“五天前我就看到它了,昨天它再次出現,今天它一直跟著我們……它在給海都阿陵報信。”
離開葉魯部不久,他們就遭到埋伏在附近的海都阿陵部下的追殺,河隴果然已經被北戎暗暗占領,通往中原的道路已經被徹底切斷,前方是海都阿陵,身后是北戎人,他們不能進,不能退,只能小心翼翼地藏蹤跡。
不知道在荒蕪的雪原中流浪了多久,那只鷹隼忽然出現了。
瑤英咳嗽了幾聲,示意謝青和其他親兵找個避風處休息。
“我聽西市的商人說過,寒冬時節,從涼州到瓜州這千里之地路途難行,商隊不會選在這個時節出發,海都阿陵肯定封鎖了河隴所有大道,可能只有我們一直向東行。這只鷹隼只需要巡視幾圈,回去報信,海都阿陵就會察覺我們在哪個方向。”
親兵們對望一眼,一籌莫展。
和地形復雜的中原不同,這里是一望無際的戈壁,他們找不到藏身之所。山上倒是可能有洞穴可供躲藏,但是天氣寒冷,他們已經吃光了食物,而且他們并不熟悉地形,身后又一直有北戎追兵,偶爾遇見的部族一看就知道他們是漢人,不會提供幫助。
他們必須盡快沖破封鎖,回到中原,否則不論藏在哪里,遲早會被海都阿陵找到。
一人手搭在額前盯著鷹隼看了看,道:“也許它只是一只普通的鷹。”
瑤英搖頭:“這只鷹跟了我們好幾天,每次都是天亮出現,傍晚時消失,從來不去狩獵,一直跟著我們。”
“公主,我試試看能不能把它打下來!”
親兵里射術最精湛的呂恒大聲喊了一句,彎弓搭箭,連射出幾箭。
高空中的鷹隼傲慢地發出幾聲清唳,突然一個俯沖,巨大的雙翅罩下一片陰氣森森的黑影,透著一種睥睨萬物的傲慢。
呂恒大罵了幾聲,掏出幾支剩下的包有火藥的箭筒:“這些東西能把葉魯部人嚇得下跪,能不能把這只鷹嚇跑?”
瑤英朝親兵搖搖手。
葉魯部人沒什么見識,沒見過煙火,她又故意在老可汗的葬禮上以胡語詛咒大王子,深信火神的葉魯部人才會嚇得魂飛魄散。
鷹不會被嚇跑。
海都阿陵十一歲那年爬上山巔,殺死一只威猛的母鷹,從鷹巢中找到一只雛鳥,親手養大,將其馴服。
那只鷹后來追隨他從東到西,從北到南,北戎人稱呼它為阿布,視它為萬鷹之神。
海都阿陵曾驕傲地宣稱,阿布是世上飛得最快、飛得最高的鳥,除了他這個主人,沒有能殺死阿布。
很多人試圖殺死神鷹,都失敗了。
這只神鷹最后死在它的主人海都阿陵手里,只因為它輸了一場比試,不再是世上飛得最快的鷹。
瑤英喝光水囊里僅剩的水,望著東邊的方向:“鷹發現了我們,海都阿陵只需要派人往不同的方向探查,很快就能追上來。”
一次又一次看到那只白隼的時候,她可以確定,海都阿陵回來了。
這說明他沒能如愿發動全面偷襲,沒有成功挑起大魏和西蜀、南楚的戰爭,不然他不會回來得這么快。
瑤英心中沉甸甸的。
這也說明,失敗的海都阿陵會帶著滔天怒火和他此次東征的全部親隨主力前來追捕她。
謝青找了塊干燥的地方,鋪上氈毯:“公主,先休息一會吧。”
瑤英嗯一聲,盤腿坐下,靠在謝青肩上,合眼睡去。
連日奔逃,她已經習慣隨時隨地在冰天雪地里閉目小睡。
他們只休息了一刻鐘,在寒風中哆嗦著打了個盹,爬上馬背,繼續往東。
即使知道海都阿陵馬上就會追過來,還是要逃。
離得近一些,希望就大一些。
說不定他們能逃脫呢?
這天,白隼依舊跟了他們一整天,傍晚時再度消失。
為了甩開白隼,他們連夜趕路,夜里雪路崎嶇難行,接連幾匹馬力竭倒地,還有幾匹忽然受驚,將親兵狠狠地摔下馬背。
親兵道:“我們不熟悉地形,不能再冒險走夜路!”
謝青無奈,讓眾人停下修整。
親兵們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隨手抓起一把雪往嘴里塞,怕被瑤英看見,一個個轉過身去背對著她。
瑤英摸了摸腰間的獸皮袋,這些天謝青也沒有吃東西,所有能夠果腹的干糧都給了她。
人在挨餓受凍,馬也是,連日跋涉,這幾天已經死了好幾匹馬,親兵們不得不共乘一騎。
她的愛駒烏孫馬也快支撐不住了。
那是李仲虔送她的馬。
瑤英解開獸皮袋,遞給謝青:“拿去給他們分了吧。”
謝青不肯接。
瑤英語氣重了幾分,道:“他們連日辛苦,總得吃點東西保持體力,我留了些餌餅。阿青,你們要是出了事,我一個人也走不了多遠。”
謝青接了獸皮袋,拿去分給其他親兵。
親兵們推說不要,他們扛得住。
謝青面無表情地道:“吃了吧,你們不吃,公主也不會吃。”
親兵們只得接了。
謝青空著手回到瑤英身邊。
瑤英靠在他肩上,遞了一塊又干又硬的餌餅給他:“阿青,我給你留的。”
謝青沒有說話,接了餌餅,塞進嘴里,沉默地咀嚼。
瑤英望著頭頂漆黑的夜空,輕聲問:“阿青,你說謝亮他們還活著嗎?”
謝亮是第一批被派出去送信的親兵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