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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若心里像被貓爪子撓了幾下,一張圓臉氣得通紅,然后發青發紫,不一會兒又一片雪白,猛地一個轉身,朝宮殿跑去。
這個漢女就是個來壞佛子修行的魔女!他得阻止佛子!
蒙達提婆搖了搖頭,示意瑤英跟上自己:“今夜佛子倉促歸宮,無暇見公主,貧僧先帶公主去安置。”
瑤英跟在他身后,到了一間空闊的庭院,院中似乎種了樹,黑暗中她也認不出是什么樹,只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禁衛把謝青幾人也帶了過來,瑤英感激不盡,蒙達提婆安慰她幾句,告辭離去。
劫后余生,還遇見故人,親兵們小聲歡呼,連日來的疲累霎時涌了上來,剛躺下沒一會兒就打起呼嚕。
瑤英從禁衛那里討了點藥給謝青擦上,看她睡得比前幾天安穩,松口氣。
窗下一片此起彼伏的鼾聲。
瑤英揉了揉酸疼的肩膀,靠在窗前,笑了笑,這么多天以來,她頭一次感到放松。
曇摩羅伽果然是個心懷慈悲的好人。
瑤英合眼睡去。
忽然,如水的靜夜里響起一連串大呼小叫聲和雜亂的腳步聲。
瑤英驚出一身冷汗,一個激靈坐起身,握緊藏在身上的匕首,側耳細聽,發現那些聲音不是朝著自己來的,慢慢吐了口氣。
海都阿陵平時軍務繁忙,可是一旦閑下來就會故意戲弄她,以逼她露出驚惶之態為樂。
她每晚入睡前都得提防海都阿陵過來,夜里聽到點聲響就會驚醒。
隔壁傳來喊聲:“法師!法師!”
原來是來找蒙達提婆的。
瑤英接著睡,睡著了沒一會兒,院外驟然傳來腳步聲,這回被拍響的是她的院門。
“七公主!法師有請!”
瑤英起身應門,蒙達提婆的弟子直接將她帶到正殿,殿中大門緊閉,他們從側門小道饒進正殿后園,幽暗中芳香撲鼻,園中似乎栽植了不少花木。
王庭皇宮地勢很高,宮殿都建在高高的臺磯之上,瑤英跟著弟子爬上高高的石階。
階前一點搖曳的燈火,蒙達提婆等在廊下,神色焦急:“貧僧有件事請教公主,望公主據實以告。”
瑤英點頭。
蒙達提婆滿頭大汗:“貧僧從長安啟程時,公主曾贈予貧僧幾瓶藥丸,其中一味丸藥名叫安息丸,公主的侍從說此藥有消腫止痛的功效……公主可知道安息丸的藥方?”
瑤英一怔,心思轉了幾轉,沉吟片刻,目光越過幽暗的長廊,望向緊閉的正殿宮門,輕聲問:“佛子病了?”
蒙達提婆神色僵硬了一瞬,嘆口氣:“公主既然猜出來了,貧僧便如實相告,貧僧剛來王庭時,佛子病重,貧僧試過很多藥方,后來無意間讓佛子服用了幾枚安息丸。”
當時北戎騎兵來勢洶洶,和其他部族聯合起來攻打圣城,曇摩羅伽時日無多,知道假如他重病的消息傳出,王庭必敗,干脆死馬當成活馬醫,什么藥都吃。
結果就在服用安息丸之后,他奇跡般地好轉了。
安息丸是從瑤英那里得來的,蒙達提婆不知道藥方是什么,眼看一瓶安息丸快吃完了,只能一邊派人去中原求藥,一邊想其他法子穩住曇摩羅伽的病情,可是戰事吃緊,曇摩羅伽根本不可能躲在圣城養病。
他強忍痛苦領兵出征,支撐到和北戎訂立盟約,支撐到嚇退海都阿陵,回到圣城,終于還是撐不下去了。
蒙達提婆說完,嘆息道:“方才佛子病發,貧僧從中原帶來的安息丸已經沒有了……”
瑤英心頭的疑惑一下子豁然開朗。
沒有想到,一年前她無意中的一個舉動,居然會影響到八千里之外的戰局。
曇摩羅伽救下她,不是因為被她打動,而是聽她說出了大魏公主這個身份,他服用安息丸好轉,蒙達提婆肯定和他提起過她。
蒙達提婆說的機緣,原來在這里。
瑤英想通了很多事情。
難怪曇摩羅伽急著趕回圣城,還非要等天黑才入城,他病了,而且病得很重,怕被人看出來。
所以這一路上她沒看到大的城邦部落,曇摩羅伽回圣城的路線刻意避開了人多的城池。
他原本的打算可能是先帶她回圣城,再慢慢和她打聽安息丸的藥方。
現在他突然發病,命在旦夕,蒙達提婆不得不深夜請她過來,冒險說出他病重的事。
曇摩羅伽的擔憂不是杞人憂天,他是西域百姓心目中的神,他多活一天,王庭繁榮安定,他病死以后,王庭立刻分崩離析,短短一個月就臣服于北戎,這座千里佛國從此徹底消亡在歷史長河之中。
消息傳出,王庭必亂。
瑤英嘆口氣:“法師,我知道安息丸的藥方,可是那些藥材都是中原土生土長的,法師就算知道藥方,此刻也沒法調配藥物。”
蒙達提婆褐色雙眸里的焦急慢慢淡去,立在階前,長嘆一口氣。
“公主見笑,貧僧著相了。佛子早慧,天資風骨,熟讀典籍,假以時日,必是釋門一代偉器,大興佛法,普度眾生,貧僧不忍見他在大道未成前墮入輪回之苦。”
瑤英也不希望曇摩羅伽這么早就死去……她想了想,道:“法師,我可以寫出大致的藥方,也許西域的藥材里有可以代替的藥材?”
蒙達提婆是個僧人,看淡生死,要不是實在贊賞曇摩羅伽的才華資質,不會和瑤英說這么多,正欲放棄,聞言,精神一振。
蒙達提婆帶著瑤英穿過長長的廊道,從側門進了內室。
層層厚重的金絲幔帳密密匝匝低垂,從外面看,內殿一片漆黑。
侍者掀開帷幔,一道道燦爛金光陡然傾瀉而出。
瑤英抬手遮住眼睛,慢慢適應眼前的光線。
殿中數百支蠟燭熊熊燃燒,燭火輝煌,恍如白晝。地上鋪設織繡獸紋波斯地毯,腳踩上去像踏足云端一般柔軟,四面鑲嵌寶石的珠簾輕輕晃動,斑斕華麗,流光溢彩,墻壁上精細的金漆雕刻壁畫似在閃顫的金光中瀲滟浮動。
可想而知王庭有多么富裕。
難怪兩代北戎可汗都對王庭志在必得。
般若和其他幾位親兵跪在內殿榻前,神色哀戚,雙眼哭得通紅,看到瑤英被帶了進來,立刻跳了起來。
“妖……”
瑤英沒理會他,走到旁邊的書案前,一揮而就,寫出她知道的藥方。
蒙達提婆拿起細看,失望地搖搖頭:“這個藥方中起奇效的當是這個水莽草……貧僧帶來的所有藥物中,沒有能代替水莽草的。”
“水莽草?”瑤英眼神閃爍了一下。
床榻旁傳來哇哇的大哭聲,般若大叫:“法師!”
蒙達提婆疾步走到榻前,看著床上面如金紙的曇摩羅伽,長長地嘆了口氣。
瑤英從他背后探出半個腦袋,視線落到曇摩羅伽臉上。
燭火照耀,他躺在白底繡金紋的衾被里,眼底青黑,雙唇慘白,俊美的面龐上爬滿虛汗,兩道濃眉緊緊皺起,顯然在極力忍耐痛苦,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要不是親眼所見,瑤英無法相信眼前這個命懸一線的男人就是前幾天那個率領千軍萬馬嚇退海都阿陵的佛子。
那一道道如群山移動的洪流曲線中,唯獨他一身絳赤色袈裟,耀眼奪目,睥睨天下。
身姿清朗而偉岸。
有誰知道他當時正咬牙承受著可怕的病痛折磨?
這個男人的意志該是何等的堅韌,才能讓他支撐到今天?
他是圣城的王,是西域百姓心目中的神,所以即使痛不欲生,他也得一肩扛起這個注定隕落的佛國。
瑤英不由得心生感慨,上前幾步,揭開錦被。
般若大喊:“你想干什么?!”
瑤英看都沒看他一眼,掀起曇摩羅伽的袈裟,手指摸了摸他腫脹的腿,“取些熱水來。”
般若大叫著要親衛趕走她。
蒙達提婆攔住般若,問瑤英:“熱水?這樣不會加重腫脹嗎?”
瑤英看一眼曇摩羅伽,這些天她始終不能接近他,每天只能遠遠跟在隊伍后面仰望他出塵脫俗的傲岸身姿,現在離得近了,她發現他比她想象中的還要豐神俊秀,即使在病中,依然是眉目如畫。
她道:“我以前在赤壁的時候,見過一位神醫為別人診治,那個人和他的情形差不多,熱水,針灸……這樣可以暫時減輕他的痛苦。”
就算救不活他,至少可以讓這個心懷慈悲的和尚少一些痛苦。
蒙達提婆聽說過針灸,“佛寺里有位漢僧會針灸,請他來王宮!”
眼下什么辦法都試過了,沒有安息丸,只能聽天由命。
親衛們面面相覷,出于對蒙達提婆的信任,領命而去。
侍從很快取來熱水,瑤英指揮侍從取來藥材,先給曇摩羅伽擦身。
半個時辰后,漢僧才匆匆趕到,瑤英把能夠回憶起來的口訣通通告訴他,漢僧洗了手,熏過針,開始為曇摩羅伽施針。
燭火靜靜燃燒,曇摩羅伽腿間的腫脹仍然未消,不過手心沒那么涼了,唇色也恢復了一點。
瑤英在旁邊幫著打下手,拿錦帕為曇摩羅伽擦拭冷汗。
后半夜,殿中的蠟燭燒得只剩下半截,她累得眼皮打顫,不知不覺倚著床榻睡了過去。
朦朦朧朧中,突然被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驚醒。
瑤英睜開眼睛,撞進一道如深淵般幽深的視線里。
一雙深碧色的眸子正靜靜地凝視她。
這雙眼睛睿智冷清,如一泓明澈幽泉,仿佛能參透世間的一切,明明是從下往上仰視她,卻讓她覺得倍感壓力,無所遁形。
好像里里外外,從身體到靈魂,都被這個男人看透了。
瑤英怔了怔,回過神,鎮定地掩袖擦去唇邊的口水,云淡風輕地站起身,叫醒在一旁閉目打坐的蒙達提婆:“法師,佛子醒了。”
第41章
坐實緋聞(修改)
蒙達提婆起身看了看曇摩羅伽的雙腿,面色凝重。
般若和另外兩個親兵圍在床榻旁,和蒙達提婆低聲討論了幾句。
每個人都神情晦暗。
反倒是病勢沉重的曇摩羅伽神色最為平靜,清冷的眸光從幾人臉上掃過,低聲吩咐著什么。
般若邊擦眼淚邊點頭應是。
他們說的是梵語,瑤英一句也聽不懂,只覺得曇摩羅伽病中沙啞的聲音依舊帶著某種優雅的韻律。
驚醒她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一名親兵掀開幛幔快步走進內室,說的是胡語:“王,大相他們來了,他們堅持要進殿覲見王!”
般若幾人面面相看。
“不能讓他們進來!”般若擋在榻前,問,“攝政王呢?”
親兵道:“蘇將軍不久前去了高昌,還未回城。”
“赤瑪公主呢?”
“阿史那將軍護送赤瑪公主去了云浮城,他們也不在城中,已經派人去請他們了。”親兵臉上一層汗,“大相他們就要闖進來了!”
親兵們手足無措,蒙達提婆不想插手王庭朝堂政事,無奈地嘆口氣。
壓抑的沉默中,榻上昏昏沉沉的曇摩羅伽竟坐了起來,瘦削的肩背緊崩成一條弦,蒼白的面孔上沒有一絲慌亂,輕聲道:“扶我去正殿。”
聲音依舊從容不迫。
般若擦了擦眼角,彎腰攙扶曇摩羅伽,動作熟練無比,仿佛這樣的事情已經發生過無數次。
瑤英上前一步,“你最好不要下地。”
曇摩羅伽眼簾抬起,深碧色雙眸注視著她。
他看人的目光和他的人一樣清冷,像是在看你,又像是在透過你看其他東西,大概世間萬物在他眼里都是俗物。
一種無形的威壓縈繞在他周身,并不鋒銳,若有若無。
瑤英和他對視了一會兒,視線落到他的腿上,眉頭輕蹙,用不大順暢的胡語道:“你的腿腫脹成了這樣,必須臥床休養,下地的話,就算現在有安息丸,這雙腿也徹底廢了。”
她不知道曇摩羅伽是怎么病死的,只知道他最后一次公開講經是被信眾抬到法壇上去的,現在看了他的腿,她猜測那時候他的腿肯定廢了。
般若大驚,抽噎著問:“王,告訴大相他們真相吧!”
曇摩羅伽垂眸看著自己的雙腿,眼睫輕顫,淡淡地道:“無事。”
北戎虎視眈眈,朝中局勢不穩,他重病的消息不能泄露出去。
般若和親兵對望一眼,不敢多說什么,攙扶他起來。
瑤英眉頭皺得愈緊。
曇摩羅伽不顧惜自己的身體,他身邊的人就真的把他當成神了嗎?
他是個人。
聽奴隸們說,王庭從貴族到平民都仇視漢人,只有這個和尚慈悲為懷,不僅將所有奴隸都視為他的子民,善待各族百姓,還鼓勵信眾和祆教、摩尼教、景教的人和平共處。
這個人多活一天,北戎就無法攻破王庭,北戎也就不能抽出主力攻打中原。
瑤英心思轉了幾轉,攔住般若,道:“你們的王現在不能下地,找個理由打發大相他們。”
般若警惕地看她幾眼:“大相固執,尋常理由攔不住他……”
“我就是理由。”
瑤英打斷般若的話,抬手撫了撫發鬢,眼尾俏皮地微微上翹,眼波如秋水般瀲滟開來,像滿樹含苞的花枝忽然在一剎那間含笑吐蕊,云蒸霞蔚,容色光艷,讓人不敢逼視。
霎時,滿室生春。
“你出去和大相說,大魏公主一片癡心,苦苦纏著佛子,佛子脫不開身。”
般若漲紅了臉,低頭看曇摩羅伽。
曇摩羅伽沒有抬頭看瑤英,眼眸低垂,看著少女腳上一雙磨得破破爛爛的草鞋。
這一路上他忘了叮囑部下照顧這位魏朝公主,她和奴隸同行,想來吃了不少苦頭。
曇摩羅伽咳嗽了一聲,道:“不必了,此事與七公主無關。”
瑤英驚訝地發現他說的是中原北方官話,而且比蒙達提婆這個在中原待了很久的天竺人說的還要流利,一點口音都沒有。
據說他少年早慧,十幾歲時已經熟練掌握七八種語言,沒想到這其中竟然包括漢語。
這樣的人如果單純當一個潛心修習、研究佛理的僧人,想必不會這么辛苦。
瑤英心中感慨,笑了笑,滿不在乎地道:“我身陷險境,佛子救我于水火之中,我理當報答。”
說著,她蹲下來,和曇摩羅伽對視,漆黑發亮的眸子倒映出對方蒼白的面容。
“你的腿成了這樣,還是不要走動了。”
不等他開口說什么,瑤英站起身,解開束發繩帶,脫下腳上破爛的草鞋,赤足踩在地毯上,長發披肩,一步一步走了出去,步步生蓮,背影婀娜。
華麗的獸紋間一雙光潔柔滑的雪白玉足,隱隱透出幾分讓人口干舌燥的香艷。
屋中親衛目瞪口呆。
正殿外,一群四五十歲的中年男子大步踏上石階。
領頭的男人正是王庭大相康莫遮,他身著對鳥紋翻領小袖窄身短袍,束腰帶,踏長靴,腰間佩寶刀,長發纏有彩帶,縛在腦后,一邊走一邊呵斥親衛:“王昨晚就回來了,為什么沒有立刻召見大臣?”
般若迎了上去,指了指堵在殿門前垂淚飲泣的李瑤英:“大相有所不知,魏朝公主尋死覓活,非要嫁給王,王實在抽不開身。”
康莫遮一愣,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道纖弱美麗的側影,鮮妍明媚,風姿更甚初春時節峽谷漫山遍野怒放的花。
眾人只是短短一瞥,便不禁放輕了呼吸。
瑤英迎著眾人審視的視線,嚶嚶低泣,哭得愈發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