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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運功的曇摩羅伽沒有換下他的僧袍。
“援軍有多少人?”
緣覺搖頭嘆息:“只有兩千多人,這些人原本是五軍的士兵,不愿被赤瑪公主驅(qū)使,偷偷跑出去投奔王,正好和我們遇上……情勢太緊急了!”
畢娑握緊雙拳,疾步跟上曇摩羅伽。
曇摩羅伽立在陳列壁龕的大殿前,凝眸看著大殿案上那一具具漆黑匣子,眸光清冷,周身隱隱散發(fā)出冰冷殺氣。
這一刻,畢娑不知道他是曇摩羅伽,還是蘇丹古。
他們是一個人,但是從前畢娑可以分得出身為佛子的他和身為攝政王的他。
現(xiàn)在,羅伽和蘇丹古融為一體,他穿著僧袍飛馳于陣前,臉上不用再戴面具,比以前更有威嚴氣勢,一舉一動,不怒自威,看人的目光沒有絲毫溫情可言。
畢娑不知道這是好還是壞。
他為什么要回來啊!北戎聯(lián)軍足足有十萬人啊!十萬之眾,他們這點人根本守不住城……
畢娑掩下哀慟,啞聲說:“阿貍、般若還有那些親衛(wèi)的尸首都收斂好了,全在這里……是百姓悄悄幫著收斂的尸首。王,近衛(wèi)軍將領(lǐng)迂腐,但是還是有很多士兵仍然效忠于您,百姓也是。前不久他們悄悄放火燒了王寺,還燒了康家的宅子……”
“幕后主使是誰?有幾家參與?”
曇摩羅伽問,語氣冷冽。
畢娑抱拳:“哪家獲益最多,哪家肯定就有參與,康家,安家,還有最近才崛起的烏古家……他們利用赤瑪手中的遺詔,暗暗聯(lián)合寺中僧人,先煽動民心,說王包庇漢人,激起百姓的怨恨,然后殺人嫁禍,攪亂人心,讓百姓畏懼攝政王,再暗中抓住莫毗多、孟軻、張校尉這些忠心于王的人,控制圣城的禁衛(wèi)軍和中軍近衛(wèi),讓赤瑪挑起我和王之間的矛盾,再從中漁利……”
赤瑪公主勸說駙馬阿克烈和她一起合作,阿克烈拒絕了,世家怕阿克烈泄露秘密,干脆殺了阿克烈。
那日,畢娑不想再欺騙曇摩羅伽,告訴他身世,送他離開,拖住追兵,力竭后被俘。
城中接連騷亂了好幾天,仍然忠于曇摩羅伽的官員和將領(lǐng)鋃鐺入獄,世家派人到處散播謠言,詆毀曇摩羅伽,說他已經(jīng)和漢人聯(lián)合謀奪王庭,百姓信以為真。
赤瑪公主和世家逼畢娑即位。
畢娑假意配合,想辦法陸續(xù)救出那些同情曇摩羅伽的將領(lǐng),從赤瑪公主那里問出她的同伙,順藤摸瓜,把他們謀劃的經(jīng)過拼湊了一個八九不離十。
讓他心有余悸的是,赤瑪公主他們原本的計劃是利用文昭公主來威脅羅伽,驛館的那把火就是他們放的。
赤瑪一心想抓住曇摩羅伽和文昭公主暗地里媾和的證據(jù),等了很久都沒找到下手的機會,后來侍女告訴她文昭公主還是處子之身,她覺得實在匪夷所思,只能放棄這個打算。
曇摩羅伽聽畢娑說完,神色不變,問:“有沒有名冊?”
“我記下了,就帶在身上。”
畢娑取出名冊,自嘲一笑,他想穩(wěn)住局勢,替曇摩羅伽報仇,但是勢單力薄,根本不能把世家怎么樣,只能先藏著名冊和證據(jù),想等以后有機會再慢慢收拾那些人。
沒想到,短短數(shù)日,王庭天翻地覆,連吃敗仗,圣城被圍,世家各奔東西,跑了一大半,赤瑪公主也跑了,走之前,她跪下哀求他陪她一起離開,他沒有理會。
他是中軍郎將,是曇摩家的兒子,守護圣城是他的責(zé)任。
聯(lián)軍來了,所有人兇多吉少,他一心撲在守城上,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曇摩羅伽了。
曇摩羅伽抬手。
候在廊外的親衛(wèi)立刻上前,接過畢娑的名冊,匆匆離開。
曇摩羅伽轉(zhuǎn)身,走進自己的禪室。屋中一切陳設(shè)都是從前的模樣,花磚地上有暗色血跡,廊柱、窗戶上刀劍砍過的痕跡還在,幾支箭矢插在土墻上。
他穿過空寂的內(nèi)殿,走到榻邊,抽出屜子,翻出一個紙包和一條紅色發(fā)帶。
她給他的刺蜜,他一直留著沒吃。
他把紙包按入懷中,拿起發(fā)帶纏在腕上,走出內(nèi)殿。
長廊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留守寺中的僧人站在臺階下,齊齊望著他,欲言又止,神情羞愧。
一名老僧上前,面帶愧色:“王心寄蒼生,為了守衛(wèi)圣城,保護百姓,不顧安危,冒死趕回來主持大局……佛陀說,眾生平等,我等執(zhí)迷不悟,因為血緣出身對王生了偏見,又因為賽桑耳將軍而懷疑王濫殺無辜,殊不知王心中有大愛,不為一切色所染,不為一切相所迷……吾等慚愧。”
僧人們合十拜禮。
曇摩羅伽步下臺階,沒有看他們,在親兵的簇擁中走了出去。
從此以后,王庭不會再有君王居住王走在后面的緣覺冷笑一聲,掃視一圈:“圣城被圍,你們是打算繼續(xù)坐在寺中念經(jīng)呢,還是和我一樣,追隨王,去幫著守衛(wèi)圣城?”
僧人們面紅耳赤。
……
半個時辰后,親衛(wèi)將名冊上的人抓回王憤怒的百姓立馬沖了上來,拿起石塊,扔在那些人身上,見親衛(wèi)沒有阻攔,撲上前捶打撕扯他們。
“你們陷害佛子!追殺佛子!哄騙我們!”
“打死他們!他們差點害死佛子!”
官員們頭破血流,大聲呼救,無人理會。
……
曇摩羅伽騎馬出了王寺,仍是一身僧袍,日光籠在他輪廓鮮明的臉上,五官線條愈顯鮮明。
他所到之處,一片哭喊聲。
百姓痛哭流涕,高聲呼喊他的法號,將士們仰望著他,眼睛里閃爍著甘愿為他赴死的狂熱。
曇摩羅伽登上城頭,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將領(lǐng)們上前通稟城中的境況,他們大多是低階軍官,接觸不到軍中機密,那天沒有參與追殺曇摩羅伽。
曇摩羅伽問城中還有多少糧食,多少兵馬,多少武器,眾人一一答了。
他雙眉略皺。
畢娑嘆息道:“所有弓弩車都廢掉了,箭也沒多少了,海都阿陵放話說他們這次帶了足夠吃半年的糧草,我們的糧倉快空了……”
眾人面色晦暗。
所有人都明白,前一陣王庭動亂,各個部落紛紛搬遷,其他重鎮(zhèn)駐兵自顧不暇,不能趕來馳援,沒有存糧,他們堅持不了太久……
曇摩羅伽望著城外密密麻麻的北戎聯(lián)軍營帳,“圣城必須守住,海都阿陵的野心不止是劫掠圣城,圣城易守難攻,他如果占領(lǐng)圣城,整個王庭都會落入他手中,他還可以借著地利之便向東向西擴張……”
到時候,瑤英才剛剛收復(fù)的偌大失地也會被他奪走。
眾人聽得心驚肉跳,海都阿陵一旦奪下圣城,整個王庭都會覆滅!
“守住圣城,拖住他們的兵力。”
曇摩羅伽道。
不一會兒,接連幾道詔令發(fā)出。
留下守城的官員和將士,不論出身,全部晉升一級,立功者再論功行賞。
城中所有能上戰(zhàn)場的壯丁全部集結(jié),分成幾支隊伍,趕往不同城門。
老弱婦人也都從家門走出,在親衛(wèi)的指揮下分成不同的隊伍,有的幫忙搬運器械,有的幫忙為士兵療傷,有的幫忙跑腿傳話。
從今天起,城中所有存糧統(tǒng)一由軍中分配。
小吏按照名冊找到那些擅長制造器械的工匠,號召他們幫忙修補改進城頭上的守城器械。
另外,曇摩羅伽還宣布了一條詔令。
從今日起,城中所有隸屬于貴族的奴隸只要參與守城,不論男女,都可以獲得自由身,立功的人一樣論功行賞。
這一道詔令發(fā)出,一片嘩然。
城中沒來得及逃跑的奴隸欣喜若狂,痛哭流涕,紛紛找到將士,拿起武器,和士兵們一起守城。僧人也從王寺走出,他們不能殺生,幫忙清點分發(fā)糧食,維持秩序,以防老弱婦孺在領(lǐng)糧食時被人搶走糧食。
有曇摩羅伽坐鎮(zhèn),從將領(lǐng)到普通百姓,所有人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一改之前的絕望頹然,鎮(zhèn)定下來,不再手忙腳亂,一道道詔令頒布以后,很快就能推行下去。
軍中士氣空前高漲,軍官根本不用說什么鼓舞人心的話,只要曇摩羅伽一聲令下,就算前面是刀山血海,士兵們也會毫不猶豫地往前沖。
每當(dāng)北戎聯(lián)軍攻城之時,曇摩羅伽必定立于城頭之上指揮將士,一襲僧袍,身姿偉岸,仿佛完全不懼漫天亂飛的箭矢。
在他的帶領(lǐng)下,將士們打退了北戎聯(lián)軍的一次次進攻。
六天后,城中的箭用完了,糧食也快告罄,將士們餓著肚子守城,頭暈眼花。
北戎人就像浪濤一樣,一波一波涌上來,他們是浪濤中即將沉沒的孤島,一點一點被海浪吞噬。
士兵們殺紅了眼,城頭下尸體堆積成一座座山包。
殘陽如血。
北戎聯(lián)軍再一次攻上城頭,氣勢洶洶。
畢娑手持長刀,渾身是血,砍翻一個從繩梯爬上來的北戎人,和緣覺一起砍斷繩梯,長刀都砍翻了刃。
號角聲響起,北戎聯(lián)軍撤退了。
畢娑躺倒在血泊中,氣喘吁吁,看向曇摩羅伽,心中悲涼。
他不怕死,只是為羅伽難過。
幾個士兵身受重傷,身體一點一點冰涼,旁邊的人為了安慰他們,唱起一首戰(zhàn)歌。
起初,歌聲悲傷低沉,后來跟著哼唱的人越來越多,士兵們嘴唇干裂,擦拭刀上鮮血,越唱越響亮,歌聲從城頭往下蔓延,城中百姓也跟著唱了起來,一道道歌聲,就像一條條河流匯入廣闊大海,穿云裂石,久久回蕩在圣城上空。
忽地,一聲古怪的銳響打斷飄揚在戰(zhàn)場上的蒼涼歌聲。
眾人愣住,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紅日已經(jīng)墜入山谷,暗沉的天際處,一道接一道閃爍著尾巴的銀光沖上天際,將半邊天空映得雪亮,然后朝著北戎聯(lián)軍的大營罩了下去。
不過是眨眼間,熊熊火光從聯(lián)軍大營竄起,漫天銀光落下,伴隨著轟轟雷鳴,大地震動。
王庭士兵們從未見過這樣的情景,目瞪口呆。
北戎聯(lián)軍大營大亂,化為一片火海。
城頭士兵忽然指著一個方向大叫:“援兵!有援兵!”
眾人抖擻精神,朝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第173章
補更
東邊方向,一支肩披黑袍的隊伍借著夜色的遮擋,趁著聯(lián)軍大亂,悄悄接近圣城。他們的馬蹄腳上都綁了布條,馬蹄聲淹沒在那一道道奇怪的炸響聲中。
半空中銀光閃耀,雷鳴不斷爆響,聯(lián)軍大營的火勢越來越大,火光映出他們隱隱約約的輪廓。
城頭上的士兵緊張得腳底發(fā)軟,不敢再叫出聲:這支隊伍只有區(qū)區(qū)幾百人,要是被北戎聯(lián)軍發(fā)現(xiàn),一個都逃不了!
這時,忽然有隆隆戰(zhàn)鼓聲從聯(lián)軍大營傳出,一支北戎鐵騎沖出大營,追了出來,朝著援兵撲了過去。
眾人紛紛站了起來,嗓子眼都快跳出喉嚨了,再顧不得其他,朝著城墻下的隊伍大喊出聲。
“小心!”
“快呀!”
隊伍發(fā)現(xiàn)身后有追兵,加快速度行進,火光熊熊,他們的面孔越來越清晰。
很快,眾人認出隊伍中那面高高飛揚的旗幟,不敢相信,呆了一呆。
畢娑、緣覺幾人渾身發(fā)抖。
隊伍靈巧地避開拒馬堆,已經(jīng)馳到城墻下,為首的一人一扯韁繩,勒馬停下,望著城頭,揭開臉上的面罩。
正巧一道銀光撕裂黑沉沉的夜空,光束傾灑而下,籠在她身上,她沐浴在一片璀璨光束中,瓊姿花貌,明艷動人,仿佛是和銀光一道從云端墜落下來的神女。
王庭士兵們呆呆地看著她。
她抬起頭,望著城頭上一身僧袍的曇摩羅伽,和他遙遙對視。
“羅伽!”
她笑著喊,一雙眸子,比天上的星子還要明亮。
在她身后,聯(lián)軍大營火花迸濺,一支鐵騎隊伍緊緊追了上來,銀光閃顫,雷聲平地炸響。
她微微一笑,整個夜穹陡然亮堂了幾分。
曇摩羅伽俯視著她,紋絲不動,袈裟輕揚。
下一瞬,他猛地抓起佩刀,身影如電,沖下城頭。
畢娑回過神,嘴唇哆嗦了幾下,催促士兵打開城門。
從沙城回來的曇摩羅伽讓所有親近他的人覺得陌生,可怕。
他帶領(lǐng)將士守城,安撫百姓,懲治世家,釋放奴隸,他似乎和從前一樣,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不一樣了,他就像高高在上的神祗,悲憫,可是沒有一絲感情。
哪怕北戎聯(lián)軍差點攻破城門的時候,他也只是微微皺一下眉頭。
直到此刻,直到文昭公主輕輕喚他一聲羅伽,他才算是真正活了過來。
城門大開,曇摩羅伽一騎沖出門洞,朝著瑤英疾馳而去。
聯(lián)軍大營火光沖天,半邊天空都被燒得通紅,滿地尸體堆疊,鐵騎從不同方向追了過來,漫山遍野的亂兵哇哇大叫著到處亂竄,馬嘶聲,慘叫聲,大火燃燒聲,怒吼聲……就如他夢中的修羅鬼蜮。
他將沉淪下去,永墜地獄。
腥風(fēng)血雨,黑煙彌漫,那道裊娜的身影忽然從天而降,肩披清冷銀光,朝他奔來,兜帽被風(fēng)吹落,青絲如瀑。
天地間,只剩下那道身影。
他以為再也見不到她了。
曇摩羅伽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生怕一個眨眼,眼前的一切都會消失。
馬蹄聲越來越近,一聲一聲,像是踏過他心頭。
她忽然攥緊韁繩,在距他幾丈遠的地方停了下來,瞇了瞇眼睛,輕哼了一聲。
兩人默默相對。
周圍忽然像沉水一般冷寂,所有嘈雜人聲遠去,曇摩羅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緩慢從容。
“文昭公主來這里做什么。”
他的聲音清冷,鎮(zhèn)定。
瑤英笑意盈盈:“本公主對你日思夜想,來找你了。”
緊跟著沖過來接應(yīng)的王庭士兵張大了嘴巴,面面相覷。
曇摩羅伽面無表情,碧眸沉沉。
“公主,我是個出家人。”
瑤英一攤手:“本公主不嫌棄你是個出家人。”
曇摩羅伽閉目了片刻,再抬眸時,眸光銳利深邃:“我被功法反噬,時日無多。”
瑤英看著他,神情慢慢柔和下來:“那我們就好好珍惜剩下的日子,好不好?”
曇摩羅伽半晌無語,雙眸波瀾涌動。
長風(fēng)獵獵。
瑤英一笑:“怎么,法師忘了那天夜里的事?忘了怎么抱著我,答應(yīng)我以后不會再騙我?忘了……”
她眼前一黑,聲音戛然而止。
馬蹄踏碎積雪,他忽然驅(qū)馬沖上前,扯開她緊握韁繩的手,展臂,將馬背上的她直接攬入懷中,他身上混雜了血腥氣的氣息鋪天蓋地而來,冰冷的手指插入她的長發(fā),碧眸凝視著她。
她微微喘息,抬手捧住他消瘦了不少的臉,眼圈漸漸紅了。
“羅伽,你又騙我。”
曇摩羅伽抱著她,全身發(fā)抖,低頭,收緊手臂,吻住她的唇。
這個吻急切,霸道,兇猛地撬開她潤澤的唇,完全不同于他以前落在她發(fā)頂?shù)奈牵瑪堅谒砩系氖直墼绞赵骄o,隔著袈裟,緊繃的肌肉微微顫動。
一陣電流涌過全身,瑤英渾身戰(zhàn)栗,抬手摟住他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