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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日,待諸君有所成,我再為諸君祝酒。”
說完,她舉杯一飲而盡。
少年郎們或羞愧得面紅耳赤,或意氣沖天、大受鼓舞,手忙腳亂舉杯應答。
達摩暗笑。
瑤英回到席位,掃他一眼。
達摩被她這個眼神看得一個激靈,紅發顫了顫,道:“公主,這都是誤會,曇摩王都請婚了,我為公主挑選的那些駙馬人選自然也就沒用了,沒想到有人急于討好公主,竟然找來了從前的王宮長史……”
長史以前伺候過嫁到高昌的北戎公主,曾親自搜羅健壯俊美的年輕郎君入宮討好公主。達摩不過是隨口吩咐幾句,要仆從幫忙尋些厚禮,長史便自作主張,和選妃一樣遴選了一幫少年郎,個個龍精虎猛,站在那里,像一片挺拔的白楊樹。
達摩反應過來以后,沒有立刻阻止,曇摩羅伽在他們的心目中幾乎是神,沒人敢褻瀆他,現在佛子成了文昭公主的夫婿,他們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心,佛子被情敵為難的場景可不是想看就能看到的。
瑤英哭笑不得,解決了少年郎的事,看天色不算太晚,戴上面具出了王宮,謝青和親兵跟在她身邊。
為慶祝她的大婚,這幾天城中沒有宵禁,而且商人出入城門都不需要繳稅,最繁華的市坊徹夜不息,各部商人蜂擁而至,貨架上琳瑯滿目,長安的茶葉,王庭的金器,波斯的錦毯,天竺的經書,南海的珍珠,各部的獸皮,珍奇應有盡有,整條長街張燈結彩,人流如織。
所有人都穿著節日的盛裝,臉上戴了面具,瑤英和親兵混在其中也不怕被人認出來。
她逛了一會兒,買了些新奇精巧的小玩意兒,布袋沒一會兒就裝滿了,正想回王宮,遠處高臺上飄來一陣激昂的樂曲聲,嘈嘈切切,節奏明快,她聽得入神,隨著擁擠的人流走到高臺下。
鼓樂喧天,燈火如晝,穿薄紗的胡姬在臺上翩翩起舞,臺下觀看的人群也跟著手挽手踏歌,今年戰亂平息,諸州光復,瓜果糧食豐收,瑤英和曇摩羅伽大婚,百姓自發跟著慶祝,各地都有男女齊聚踏歌。
瑤英一行人站在一邊觀看,很快有戴面具的少女笑著上前邀他們共舞,話還沒說完,已經熱情地上前挽他們的手。
謝青皺眉,握緊刀柄,瑤英朝她搖搖頭,挽住她的手臂,拉著她和人群一起踏歌。
幾個大圈轉下來,她累得出了汗,退出來,和謝青說笑,一名戴神狼面具的少年郎走了過來,兩手向兩邊平舉,朝她躬身。
瑤英笑著上前:“我……”
話還沒出口,一只手伸過來,強硬地扣住她的手腕,一道清冷嗓音響起:“她是我的未婚妻子。”
少年郎聳聳肩膀,朝他躬身,拔腿走開。
瑤英抬起頭,目光落到身邊男人身上,驚呆了。
男人站在她身邊,臉上戴了一張青面獠牙的鬼臉面具,身穿在高昌常見的窄袖束腰錦短袍,緊束的革帶勾勒出挺拔勁瘦的線條,一雙長腿包在緊縛的錦褲長靴中,寬肩窄腰,矯健頎長。
他拉著她的手,掌心滾燙,碧色雙眸掃視一圈,周圍觀望的青年失望地退開了。
瑤英回過神,又驚又喜,面具底下一雙明眸亮晶晶的,甩甩他的手:“你怎么來了?”
他不是說今晚很忙,脫不開身的嗎?什么時候悄悄跟過來的?
曇摩羅伽低頭,夜色下,鬼臉面具顯得格外丑陋猙獰,唯有那雙碧眸盈滿溫柔。
“過來找你。”
她昨晚盯著市坊的燈火看了很久。
今晚,他是陪伴她的情郎。
瑤英眉眼彎彎,挽住曇摩羅伽的手臂,把他扯到賣面具的鋪子前,挑了半天,選了一對一模一樣又不是很常見的面具。
他眸中隱隱有淡淡的笑意,和她一起換上新買的面具。
瑤英抬眸:“你還記得高昌這邊的風俗嗎?”
他握著她的手,“記得。”
瑤英一笑,面具挪開一邊,撥開他的面具,踮起腳,飛快地親一下他的側臉。
長街比肩接踵,人聲笑語直沖云霄,火樹銀花,紅塵滾滾。
溫軟的唇在曇摩羅伽頰邊落下一個俏皮的吻,周遭一切突然消失得一干二凈,天地間,只剩下站在眼前的她。
他低頭,看著她璀璨的雙眸,“再親一下。”
語氣平靜,一本正經。
瑤英看一眼左右,果斷地搖搖頭,拉著眼眸微垂的曇摩羅伽繼續往前走,忽然抬起手,趁他不注意,直接掀開他的面具,湊上去,在他唇上印了一下,輕輕啃咬他的唇。
等他反應過來之前,她已經松開他的手,掉頭去挑鋪子里的貨物了。
曇摩羅伽失神了片刻,感覺到唇上微微刺痛,走上前,拉住她的手,緊緊握住。
他不會再放開了。
瑤英拉著曇摩羅伽的手,不再去人群密集的地方,兩人就這么在人流中慢慢走著,偶爾停下來看看貨攤,問問糧食布匹的價格,和各地商人閑談幾句,看到賣漿水和瓜果的攤子,買些解渴。
她看到喜歡的東西就買下,綢袋塞得滿滿當當,有時候為難,轉身問曇摩羅伽的意見:“哪個更好?”
他從來沒有這樣的經歷,眼中只有她歡喜的眸子,她問什么都是點點頭,“都好。”
什么都好。
胡商哈哈大笑,出言揶揄,“郎君真聽娘子的話,娘子好福氣。”
瑤英笑昵曇摩羅伽一眼,臉上映著輝煌的燈火,眼波流轉,嫵媚明艷,道:“他狡猾著呢!”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
長街人群漸漸散去,老人和孩子陸續歸家,剩下的多數是精力旺盛的青年人,謝青找了過來,說已經辰時了。
瑤英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問了一遍時辰,不由失笑:竟然逛了這么久,她一點都沒察覺。
回去的路擠得水泄不通,車馬難行。瑤英每天都在忙西軍的事,有些犯困,眼皮發沉,掩唇打了個哈欠。
曇摩羅伽停下來,彎腰。
“過來,我背你回去。”
瑤英真的累了,眼眸濕漉漉的,摘下面具,趴到他背上,臉埋在他頸側,緊緊抱住他。
曇摩羅伽背起她,慢慢走著。
“累嗎?”她朝他脖子吹氣,問。
他搖頭:“不累。”
脖頸邊一陣陣溫熱蘭息,她想和他說話,呢喃了幾句,聲音越來越低,枕著他的肩膀睡著了。
曇摩羅伽沒有叫醒她,背著她走回王宮,燈光映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翌日,他們啟程回王庭。
高昌百姓夾道歡送,人群目送車隊離開,久久不愿離去。
李仲虔又送了一段距離,緣覺等人再三相勸,他挑開車簾,看著瑤英,半晌無話。
瑤英微笑:“阿兄,我會好好照顧自己,你也是,少吃酒,有事我給你寫信,我過段時間會回來。”
李仲虔路上叮囑過她很多回,這會兒心頭沉重,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許久后,嗯一聲,“受了委屈就告訴阿兄。”
不論她長多大,永遠是他呵護著的妹妹。
他擺擺手,示意車隊繼續走。
瑤英朝他揮手,直到看不到他的身影了才回車廂。
金燦燦的沙丘連綿起伏,邊陲銀冠筆直矗立,狹長的綠洲河谷坐落在廣袤無際的戈壁間,車隊漸漸遠去。
不一會兒,曇摩羅伽騎馬過來,隔著簾子和瑤英說話。
她心里的不舍惆悵淡了些,摘下頭冠,躺下休息,接下來幾天沒騎馬,這天,她正在睡夢中,有人叩響車窗,“明月奴,到王庭了。”
是曇摩羅伽的聲音。
今天風好像很大,車窗外一片琳瑯風聲。
侍女服侍瑤英換好華麗的禮服,戴上匠人修改過的王冠,掀開簾子。
天清云淡,日光熾烈。
曇摩羅伽站在馬車外,一身王庭君主的華麗禮服,望著瑤英,面容平靜,沒有笑,但每個人都看得出來他眸中的愉悅。
在他身后,幾萬王庭大軍肅穆靜立,黑壓壓一眼望不到邊際。
山丘間一道道黑色線條奔騰涌動,獵獵風聲灌滿天地。
那是一面面迎風招展旗幟,雪白金紋,玄底紅紋,遮天蔽日,匯成起伏的海浪。
曇摩羅伽和瑤英的旗幟。
數萬王庭騎士同時下馬,單手握拳置于胸前,朝瑤英行禮,齊聲呼喊她的尊稱,雄渾的喊聲撼天動地。
曇摩羅伽扶瑤英蹬鞍上馬,兩人并轡而行。
數萬大軍有序地退開,讓出一條道路,簇擁著他們回城。
從邊城到圣城,一路上,百姓載歌載舞,夾道恭迎他們的王和王后歸來,大道旁的房屋、鷹架、驛舍前旗幟飛揚,每一面雪白金紋的旗幟升起的地方,旁邊都有代表瑤英的旗幟飄揚。
連他們經過的佛寺都派僧人送來祝福。
百官和各部酋長迎候于大道前,簇擁著兩人登上早就搭建好的高臺,恭敬的呼喚如山呼海嘯。
瑤英望著臺下朝拜的人群,心緒起伏,看向身邊的曇摩羅伽:“你是不是頒布了什么政令?”
曇摩羅伽伸手拂開擋住她視線的一串寶石珠串。
他不會讓王庭人為難她。
誰都不行。
……
繁瑣的儀式一個接著一個,曇摩羅伽知道瑤英累了,等官員朝拜完,讓她先回內殿吃點東西。
王宮修葺一新,按照曇摩羅伽的吩咐,沒有大興土木,按原樣重修,很多不起眼的地方看得出斑駁痕跡,只有單獨為瑤英建造的庭院是重新起地基建的。
瑤英換了身輕便的衣裳,在園中轉了轉。
曲廊涼亭,青瓦軒窗,卷簾上繪有山水畫,所有陳設都一如荊南她長大的地方,院中還引了活水,砌了一汪清澈見底的池子,內殿所有親衛近侍都是她的人,要不是緣覺領著人擔來一箱箱賀禮,她幾乎要以為自己回到荊南老宅了。
“這些都是王離開前親自布置的,建園子的圖紙也是王畫的。”緣覺喜氣洋洋地道。
瑤英心里甜蜜,想等他回來和他一起再逛一遍,回到內殿,收拾自己和羅伽的貼身用具,殿中堆滿寶匣箱籠,榻邊有幾只緊扣著的匣子,她把暫時不用整理的匣子推到一邊,哐當一聲,角落里的一只匣子滾落下去。
她撿起匣子,怕摔碎里面的東西,找出鑰匙,打開鎖扣,眸子睜大。
匣子里用錦緞纏裹的書卷打開了半邊,紙上精美的圖畫直接映入她的眼簾。
瑤英眼皮跳了跳,把匣子合上。
這好像是羅伽的書匣……他最近閑暇時看的書居然是這個?
作者有話要說: 瑤英在宴會上念的詩和“紅日初升……鱗爪飛揚”幾句話分別引用自王維的詩和《少年中國說》原文。
第194章
番外四
日常
輝煌的晚霞染紅了半邊天空,給莽莽黃沙抹了層艷麗的胭脂。
在廢墟中重建的圣城依然雄偉壯麗,酷熱還未散去,身穿鮮艷盛裝的百姓已經結伴走出家門,城中萬人空巷,長街廣場燃起一叢叢篝火。
一頂頂宴帳、一條條長氈、一重重帷幕,密密麻麻,人群比肩接踵,幾乎找不到下腳的地方,篝火上架設轉爐,一只只烤得油亮的肥美羔羊滋滋流油,地爐紅彤彤的,燜烤著新鮮的馕餅,長桌上白天剛剛從枝頭采摘的瓜果堆疊如寶塔,葡萄、桑葚、胡瓜、椰棗、紅梅,墻角里還堆了一口口裝滿瓜果的大筐,甜香撲鼻,大鍋里燉煮著大塊的羊骨和綠葉菜湯,老人守著用白疊布一層層包裹的木桶,偶爾掀開桶蓋,從中舀出一大勺散發著涼氣的冰冷酥山,澆上乳酪、刺蜜、葡萄干、碎干果和羊奶,遞給熱得滿頭大汗的年輕男女。
空氣里滿溢著食物和脂粉的濃烈香氣,更濃郁的是醇厚的酒香。
一輛輛大車在長街中穿行,車上捆著一只碩大無比、兩個壯年男人才能勉強抬起來的大酒桶。王和王后大婚,百姓獻上自家陳釀的葡萄酒,不管誰來討酒吃,只需要說上一句祝福王和王后的話,就能開懷暢飲,醉倒了躺倒就睡。
今晚沒有禁令,慶祝活動會通宵達旦。
樂人彈拉起豎箜篌、琵琶、桑圖爾琴、艾捷克、馬頭琴,吹響羌笛、篳篥,美麗的少女揮舞金鈴,拍打小羊皮鼓、羯鼓,歡快清脆的樂聲回蕩在圣城每一個角落,人們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大聲談笑,載歌且舞,興高采烈。少女舞步輕盈,斑斕的長裙織出一片燦爛虹光。
瑤英換了身裝束,在侍女親兵的簇擁中踏入正殿,路邊歡慶的人紛紛停下退后,朝她行禮。
王庭和中原的風俗本就不同,她又事先和曇摩羅伽商量過,婚后她不會整天待在深宮等他回來,今晚是她和他的婚宴,她也要出面招待各部酋長和他國使者。
金勃王子搶在頭一個送來祝福,他剛才在宴席上見到一個不應該出現在王庭的熟人,呆若木雞,上去攀談。
那人淡淡一笑,道:“是文昭公主請我來的,公主被海都阿陵囚禁時,我們有些交情。”
金勃遲鈍的腦瓜子一瞬間想明白很多事,驚恐萬分,想起瓦罕可汗生前的叮囑,決定以后一定要好好討好王庭王后,至少絕不能得罪她。
尤其這位王后還是謝青的主公。
金勃先看了瑤英身邊的謝青幾眼,有心賣弄,想了半天,雄赳赳、氣昂昂地道:“祝公主和佛子早日生幾個大胖小子!”
在北戎,給新婚夫婦最好的祝福就是早點生一窩孩子。
瑤英眼皮跳了跳,謝過他。
金勃有些得意,瞥一眼謝青。
謝青面無表情。
瑤英讓謝青他們也去吃酒跳舞,只叫兩個親兵跟著自己。
恭祝聲不絕于耳。
“祝公主和王白首偕老,永結同心。”
說這話的是會漢話的各國使者。
“祝王后和王恩愛甜蜜,子孫滿堂,就像尼勒谷滿架累累的葡萄。”
這是王庭官員。
“祝公主和佛子早日共享夫妻之樂。”
這句話出自曼達公主之口,她隨丈夫一起來圣城恭賀曇摩羅伽和瑤英大婚。
緣覺聽到這話,臉都僵了。
曼達公主絲毫不在意周圍親兵的側目,滿面紅光,舉著酒杯湊過來,笑瞇瞇地端詳瑤英。
“公主這樣打扮,就像是從寺廟壁畫里走下來的神女。”
毗羅摩羅的寺廟供奉很多神,也供奉嫵媚明艷的神女。
瑤英笑笑:“公主遠道而來,路上辛苦了。”
“這點辛苦算什么?佛子娶妻,我怎么能錯過?”曼達公主搖搖手,朝瑤英拋了個媚眼,“我貌美如花,舞藝舉世無雙,沒有哪個男人能抵擋得住我,這么多年我只敗在佛子手上……現在佛子被公主俘獲……”
她哈的一聲,笑得幸災樂禍。
雖然她失敗了,還灰溜溜被佛子給趕走,不過看著清冷莊嚴的佛子栽在文昭公主石榴裙下,她心里依舊隱隱有種報復的快意。
她就是這么記仇。
“公主,我送你的賀禮看過了嗎?”曼達公主壓低聲音,“那些都是我的壓箱法寶,公主大婚,我才舍得割愛,公主一定要物盡其用啊!有什么不會的,我教你……公主,別被佛子騙了,男人到了床上全都一個樣……佛子一看就是個雛,他那樣的體格,激動起來很可能會傷了你,會武的人需要特別旺盛,看你嬌滴滴的,一定要早做準備,不能隨他擺弄,不然吃苦的是你!在我的家鄉,男女結合時都應該享受到情愛的美妙,才能叫魚水之歡……”
馬魯國侍從聽她越說越露骨,冷汗直冒,忙把她拉走了。
瑤英啼笑皆非,驀地想起曇摩羅伽那一匣子書冊,眼神巡脧,滿場尋找曇摩羅伽的身影。
他在高臺接見各國使者,這樣熱鬧的場合,人聲鼎沸,輕歌曼舞,他身穿華麗的禮服,身邊近衛軍官簇擁,氣質依然清貴出塵。
察覺到她的注視,他朝她看過來。
隔著搖曳的燈火和笑鬧的人群,他的臉有些模糊,可是瑤英能感覺到他眸中清淡的笑意,看上去并不濃烈,卻絲絲入骨。
她提著一只鎏金獸首酒壺,步上高臺,在曇摩羅伽身邊坐下,使者紛紛舉杯朝她道賀,她笑著寒暄幾句,喝了酒,覷眼看曇摩羅伽。
“累不累?”他問,拿走她手里的酒杯,給她斟了一杯杏漿。
瑤英搖搖頭,她前一陣子忙著西軍的事,就是為了趕在回王庭之前處理好幾樁要事,現在諸事穩妥,可以偷得幾日閑暇。
“你呢?要不要早點去歇著?”
如若不是必要,他不會出席盛大宴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