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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位官人竟出得如此大的手筆!”
“快些去打聽,咱樓里竟是哪位被看選上了,莫非是風魁首?”
“我剛聽那群小廝說,買下了足足有幾萬盞的花燈呢!”
從美景中回神,所有人都騷動了起來,為這一段曠世奇緣,全都在問是何人買的燈,又是為的何人。
木槿早混跡在了他們間打探,言霽因震撼此景并沒察覺,也不知是誰喊了句“是攝政王為陛下包下的花燈”,緊接著,一聲接一聲猶比千層浪傳開了去,傳到言霽耳中時,已然變了味。
——陛下喜歡飛鶴樓一男子,卻無錢可為其贖身,攝政王聞之,替陛下購下萬盞花燈點燃鏡月湖,一番癡心不負,令人欷吁。
又言。
——攝政王暗慕陛下而不得,豪許花燈萬盞愿打動其心。
還有言。
——攝政王這是在跟鬧別扭的小皇帝道歉哩。
聽得言霽臉紅如烙鐵,他覺得每一句都是謠傳,顧弄潮怎會有這般閑心,直到木槿回來,信誓旦旦地說道:“公子,這些花燈確實是王爺替您買的?!?
言霽這個當事人比外面所有看客都驚訝:“他給我買這么多燈做什么?”
“奴婢剛去找過老鴇,老鴇只說,年前王爺就已經將今夜的花燈包下了,說是,替陛下買的。”
半晌后,木槿試探地問:“公子,您說這是不是王爺以自己的名義,送您的生辰禮啊?”
如果真是,那么這份禮未免太貴重了。
或許對顧弄潮來說,七萬五千七百四十四兩不過是個小數目,但對言霽這個剛接任康樂郡主財產的暴發戶而言,實在......難以承受。
他心惴惴,再看閃爍碎碎光輝的鏡月湖,只覺閃爍的是金子。
木槿笑得特別奇怪,問他:“公子不感動嗎?”
感動?言霽光顧著心疼錢去了,哪來得及感動。
而且,還心疼自己日漸糟糕的名聲,可以想象明日無數話本齊出,從最開始的癡傻皇子,他就該變成百姓口中“攝政王癡心心念念的禁臠皇帝”了。
顧弄潮就沒有考慮過后果嗎!
再看向璀璨的人間銀河,心跳卻又不爭氣地加快,拋去其他外因,單單為這萬盞花燈,言霽還真......不爭氣地為之心動。
這樣的人,會為了誰,剜走他的心呢。
作者有話要說:
七萬五千七百四十四兩換算下大約一億五千萬左右[呆滯]。
第50章
中冓六
毫無爭議的,
清風成了所得花燈最多的那個,購下的每一盞花燈都會記下對應的倌妓,冊子上滿篇都是清風的名字,
但所有人都知道,
這些名字背后,是他們帝王的名諱。
一時間對于誰將贖走清風,
更是萬眾矚目,言霽沒出席競價,讓木槿替他去了,
而自己則找了個二樓的包廂喝茶,眼角余光掃向下方,
幾乎所有人都在打量木槿,
還有人故意給木槿抬價。
在言霽身邊待了這么久,木槿也有了幾分坐懷不亂的氣度,
穩穩舉牌加價,加到連抬價的人都不敢加后,清風終于如愿獲得了自由身。
他來向言霽道謝,
跪在地上才說幾句話,
玉琢情情的臉上就有淚滑過,
側頭暗自抹去,隨后又磕下一個頭:“清風謝陛下厚德?!?
讓木槿將人扶起,言霽給他斟茶,
說道:“不必言謝,
不過是各取所需,日后你有何打算?”
清風:“離開京城,
去四處走走,
走累了便就地落腳,
這一年來我身上存了些錢,應該能開了鋪子,聊此余生。”
“這反倒讓朕羨慕了?!毖造V勾唇笑了下,這是他過去的祈望啊。
“如果可以,多與朕書信,朕也想......看看外面?!?
清風回他:“一定。”未了將杯中的茶一飲而盡,喝出了烈酒般的豪邁,兩人俱是一笑。
鵬飛誰與話云程,今所思所今所悲。北海南溟俱往事,一枝聊此慰余生。
趁時辰尚早,言霽帶著木槿陪清風去西市牙行買了個會些功夫的侍從作陪,雇了馬車將清風送至城門,城外暮色沉沉,月明星稀,護城河的楊柳依依,微風徐徐。木槿去折了枝贈給他,清風一掃愁云,接過道謝。
這位家道中落的小公子此番笑時,又再現過往嬌奢時的絢爛明艷,他躬身拱手作別,在侍從的攙扶下上了馬車,馬車行了幾步,又被喚停,清風撩起車簾道:“我先替陛下看看,往后陛下南下,只管叫我一聲,我當為陛下引路的咨客?!?
言霽問他:“現下這么晚了,你確定不待到明日再走?”
“我想等明日睜眼,看到的是新生。”清風朗朗地笑,馬車行遠,有風拂過,木槿將暖手的湯婆子塞到言霽手里,言霽回過神,不知為何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明明已經經歷了夠多的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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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前夜下了一場大雨,春狩延后了半月,天氣也始終沒有放晴,欽天監測算之后還會連下半月雨,也就中途這幾日可舉辦春狩,不想發放下去的銀子打水漂,言霽決定就在這幾日把春狩辦了。
當日黃傘飄揚,銀錘清道,隨行宮人皆著羅錦,禁衛軍騎高頭大馬護兩側,儀仗之盛,矚目而觀。
所有人都極目往那紗簾遮掩的暖轎中看去,雖只隱約睹見一道明黃身影,但其綽約身姿已躍然眼底,終得天公作美,突起一陣狂風,吹起暖轎前的簾子,里面的少年面如覆雪,唇似涂朱,神若秋水,衣冠華美。
一息間,風過,簾落。
其瑰姿艷逸卻讓所有人皆在這一息望之失魂。
還道話本里所言夸大其實,如今一見,才知什么叫連筆墨也無法描繪其顏分毫,也難怪攝政王那樣的錚錚鐵骨,也甘拜裾下,為其點燈萬盞。
輦轂抵達圍圈出的大山時,言霽都已經在暖轎里睡了一覺,到時天光已大亮,皇室宗親與百官及其子弟等人整頓行裝后,隨侍來請言,言霽這才踩著杌凳下轎,問隨侍的宮人:“可都到齊了?”
宮人回:“都到齊了?!逼毯螅肫鹗裁矗鼓空f道,“攝政王身體抱恙,安排了金吾衛守衛,本人并沒趕來?!?
言霽點了點頭,由宮人給他穿上行頭,跨上馬,照往常慣例對一眾官僚說了幾句,若所獵數目撥得頭籌者,許帝王一諾、金弓銀箭一副,隨之者賞銀百兩、蜀絹五十,再次者賞成窯茶蠱一套、繭綢二十。
在說話間,言霽竟睹見薛遲桉亦在其中,身邊還有幾個青澀學子模樣的少年,兩人視線對上,薛遲桉朝他燦爛地笑了下,揚了揚手中弓箭,用口型道了句:我會贏他們。
那眼神比之上次見更顯堅毅如鋒,以至言霽愕然愣了下。
一聽有賞,眾人沸反盈天,興致高漲,待發下箭支,一位武將高喊了一聲“臣先去也”,便提弓跨馬爭先沖入林中,薛遲桉亦不甘落后,開了頭,陸陸續續有人緊隨而至,一時間馬蹄紛揚,梭梭的箭羽破空聲不絕于耳。
山頂搭建了許多頂落腳的氈帳,言霽想著今日太學無假,薛遲桉怎么混進來了,心中有惑,加之本就不喜騎射,他騎著馬像模像樣在林里晃了一圈后,就揚言累了,回到帳中偷閑。
木槿一早就給他備好了熱水,言霽沐浴出來,頭發濕漉漉滴著水,用巾帕擦拭著,見還沒人回來,便順便在外面晃蕩轉悠起來。
山中空氣清冽沁脾,帶著泥土落葉的芬香,言霽走到一處崖邊,遠眺滾滾江河,隱在云蒸霞蔚中,一輪旭陽高升中空,遠方山腰坐落著幾家農戶,有炊煙自煙囪裊裊升起。
正在言霽看得出神時,影一悄無聲息出現在他身后,稟報道:“陛下,京中有變?!?
言霽回身看他,臉上沒有驚訝。
影一接著道:“前段時間,傅裊姑娘遞了封信出去誘啟王上鉤,直至今日,啟王有了動作,陛下可要回京?”
言霽不答反問:“顧弄潮呢?”
“攝政王在京中埋伏,天網重重,只等啟王露面。”
“那便不需要朕去?!毖造V聳聳肩,“顧弄潮既然都沒告訴朕,朕趕在這時回去反而自討沒趣,說不定還會連累顧弄潮分出心神顧慮朕這邊?!?
影一應了聲“是”。
眼看天色漸暗,說不定大部隊也陸陸續續帶上獵物回來了,言霽這才慢悠悠往回走。氈帳周圍已經生起了篝火,金吾衛嚴陣以待,守衛嚴密,剛坐沒多久,果然就有人騎著馬從林子沖出,宮人立刻上去接過隨從手中拖回的獵物清點。
回來的人越來越多,架起的篝火上也烤起了解刨清理好的獸肉,宮人給每個矮桌都奉上酒水瓜果,正在太監聲音尖細報著各位大人帶回來的獵物時,林中又有人出來,從遠及近時,所有人都息聲了。
定睛一看,那后面小車里拖著的獵物,不止有野豬、麋鹿等,甚至還有一頭花豹,都是大型獸類。
薛遲桉臉上沾了幾滴血,別好弓箭跳下馬,向太監報了自己的名字,席間聽到他的名諱后,止不住騷亂了起來,先前言霽看到跟在薛遲桉身邊的那幾個學子此時招呼薛遲桉坐過去,這下倒是看清了那幾個學子的相貌,是簪纓世族的公子哥。
難怪有特權從太學院跑來參加春狩。
見所有人似乎都在議論薛遲桉,言霽坐得遠,聽不清他們說的什么,便問他旁邊的木槿,木槿說道:“此次大考遲桉得了榜首,名氣傳了出去,好多人都想結交呢?!?
言霽真心喜悅,轉念又愁悶地皺眉:“這等事,他怎么都不跟朕說?!?
“估計沒機會吧?!蹦鹃葒@道,畢竟從太學院到皇宮,得坐兩個時辰的馬車,來來回回,難免消息阻塞,薛遲桉又不是個愛寫信傳遞的性格。
宴散后,言霽剛回自己的氈帳打算脫衣歇下,燈影一晃,腰身便被人從后摟住,淺淺的呼吸響在耳畔,言霽側眸看去,調侃道:“連著一兩月也不聯系朕,如今倒是倦鳥歸巢了?”
“陛下讓我好好學習,遲桉便誓要考取狀元給陛下看,才沒得閑暇,陛下莫怪。”薛遲桉聲音悶悶的,像是撒嬌般拿臉蹭言霽背后,蹭得言霽有些癢,讓他松手。
薛遲桉松了手,在燈下定定看著言霽。
言霽摸自己的臉,疑惑:“朕臉上有東西?”
薛遲桉搖搖頭道:“太久沒見陛下了,想多看看?!?
“那朕便允你看?!毖造V將外衣脫下后掛在衣架上,又接過木槿遞的帕子擦了臉,回身時薛遲桉竟還盯著他看,看得言霽都不好意思了,心想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薛遲桉這才收回視線,問他:“陛下,我沒睡過氈帳,有些害怕,可以跟你一起睡嗎?”
木槿想說此舉不妥,言霽擺了擺手打斷她,道了聲“好”。
躺進被褥內,薛遲桉的手纏了過來摟住言霽的腰緊緊抱著,將頭靠在他頸窩處,實在粘人得很,絲毫不見席間少年颯爽英姿。
言霽許久沒同人一起睡了,很久也沒睡著,聽著帳子外噼里啪啦的火星炸響聲,從呼吸頻率判斷,薛遲桉也沒睡著。
果然,薛遲桉出聲同他說話:“陛下,今日怎么不見攝政王在?”
“他有事?!毖造V的聲音冷淡了下來。
黑暗中,薛遲桉巡視著言霽的表情,輕聲道:“什么事,連春狩都不來,別又是讓人報的身體抱恙吧?”
一語中的。
薛遲桉笑了下,越發抱緊言霽:“沒關系,陛下,遲桉陪你,這三日可能不太平,我守著你,方才放心?!?
言霽聽出點意味,眸子一暗,問他:“什么不太平?”難道薛遲桉也知道啟王的事,可他一個太學學子,從哪聽來的......
薛遲桉道:“山上虎豹眾多,我擔心陛下安危。”
原是如此。
言霽松下心防,為自己剛那一刻懷疑薛遲桉而覺得好笑,聽著薛遲桉呼吸聲漸漸平緩,遲來的困意終于涌上,漸漸也睡了過去。
萬籟俱寂的黑暗中,薛遲桉睜開眼,靜靜盯著言霽看了良久,將唇貼上去親了親那張瑰艷的臉,見他未醒,晦暗的目光落在微張的朱唇上,伸手以指腹緩緩摩挲。
想起門扇半掩的佛堂里,顧弄潮輕吻陛下的畫面,那雙眼中有血絲彌漫,指腹下的力道加重,薛遲桉坐起身,垂目看著沉睡中的皇帝,伸手將他的衣領拉過肩頭,在看不到的肩后側輕輕咬了一口。
整理好衣服,薛遲桉重新躺了回去,伸手抱著言霽,乖巧地睡臥在他旁邊。
作者有話要說:
為更符文意,改自葉嘉瑩奶奶的“鵬飛誰與話云程,失所今悲著地行。北海南溟俱往事,一枝聊此托余生?!?
第51章
同淪一
春狩進行了兩日,
也沒出什么問題,這兩日都是薛遲桉所獵的獵物最多,幾乎所有人都認為,
能撥得頭籌的非這個小少年莫屬。
連幾名武將都甘敗下風。
就算薛遲桉從沒對外說起過他跟言霽的關系,
憑自己的能力,也讓眾眼高于頂的大臣們對他刮目相看,
交談頗有賞識之意。
第三日下午,驟然下起一場雨,看勢頭本該下不久,
但綿綿細雨卻始終未停,反而有越下越大的架勢。
彼時言霽尚還在林中,
下雨時林中起了霧障,
他騎在馬上沒敢亂走,在一棵大樹下等著走散的侍衛來尋他。
說起來,
他并不想進林狩獵的,但一位宮人對他說,他手上一只獵物也沒,
怕對外觀感不好,
就讓他帶著侍衛進林作假,
將侍衛打下的獵物認作是他的,如此也好過得去。
言霽就又穿上行頭,帶著一眾侍衛進來了。
包括薛遲桉在內,
所有臣子都不知道,
言霽進了林,外面能遞話的只剩下木槿,
但木槿畢竟只是個宮婢,
估計使喚不動金吾衛,
目前唯一能最快找來的,只有跟他一同進來又被霧障分散的侍衛。
原本應該等不了多久,言霽一路都留了記號,但不知為何,天黑時,侍衛也沒能找來,周遭一絲光影也沒,樹影幢幢,詭秘無聲,此番景象,讓他想起了七皇兄謀逆弒君那日,整個圍場被包圍,所有人困在圈里,無論宗親,無論臣子,都成了屠刀下待宰的羔到這會兒,言霽終于察覺不對勁,他不再呆在原地,況且雨也漸漸大了起來,他騎馬往有山坡的地方走,希望找一個能勉強避雨的地方。
雨拍打在臉上,落在地上的聲音越來越急促,言霽聽到風吹動草地的簌簌聲,不對,不是風聲,而是......一群人悄聲在草叢中急速跑過的聲音!
一股巨力將言霽拉下馬,言霽目中一凌,滾進草叢后反手將袖下刀刺去,手腕被截住的同時,一道熟悉的聲音低聲道:“主人,是屬下。”
是影五。
影五的頭發全被打濕了,臉上縱橫雨水,一襲黑衣濕漉漉地緊貼在身上,警惕地看了眼四周后,用氣音快速道:“這些是啟王的人,約有百人,分散成很多支也在搜尋陛下,且都是精悍善武的好手,耳聰目明,陛下莫要出聲。”
言霽點點手,收回手中的刺刀。
他無法像影五一樣用這么小的聲音將話說清楚,便露出疑惑的目光詢問,影五看出后,回道:“是聲東擊西?!?
言霽聽懂了,手指縮緊握住刀柄,心底一聲嘲,果然春狩是謀逆造反的好時機。
那些簌簌的聲音從遠即近,影五耳朵動了下,判斷出來人的數目后,簡短且迅速道:“屬下已發出信號通知影一與其他弟兄,陛下務必護好自己,等著他們來,就算有人以皇城軍的名義四喚尋找陛下,陛下也千萬別露面?!?
一般只有在連影五也護不住他時,才會發出信號召集其他無影衛過來,這證明情況十分棘手,而他后一句話,莫非皇城軍中也藏有叛賊?
“屬下去引開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