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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大費周章就為引他跳湖,守在這里等他自投羅網,他豈有退縮的道理,至少也得看看幕后之人是誰。
畫舫最里面的樂聲一停,一個柳亸花嬌的身姿斜臥在軟椅中,在言霽進去的那刻,舞姬旋轉著停下,跪在那人腳下。
康樂剝完一顆荔枝送進嘴里,這才抬眼看過來。
“陛下,好久不見。”
果然是她。
“確實挺久了,上次見還是去年秋天,在幽牢內。”
言霽的目光在她身上流連一圈,“郡主的臉色看起來很不好,是在幽牢留下什么隱疾了么?”
“無非就是些心上的毛病。”康樂用巾帕仔細擦著手指。
“弟弟的獨子卻被養在仇人府上,認賊作父,是誰都不會好受吧。”
言霽氣得冷笑了聲:“你還有臉提陽陽,陽陽是怎么來的,他知事后,恐怕只恨自己沒有這個爹!”
康樂幽幽看著言霽:“無論之前發生過什么,與他血緣最近的是我,我難道連教養他的資格都沒有。”
“把他教成跟你一樣?你要他這么小就跟你過東躲西藏的生活,要他沒有身份地長大,要他時刻都想起自己是被強迫生出的?!”
“看來陛下不愿將陽陽還我了。”康樂從軟塌站起身,冰冷吩咐,“將他抓起來!”
站在周圍的死士拔刀沖向言霽,陳軒立刻提劍格擋。
刀光劍影中,康樂語氣似堅冰般冷然冒著寒氣道、:“既然不肯給,那我只能用陛下去跟攝政王交換了。”
“陳軒,不用管我,去攻康樂!”言霽進來前就早有準備,他一聲令下,兩名無影衛瞬間出現在身邊,匕首一閃,襲向言霽的刀劍紛紛被折成兩截,無影衛身形如鬼魅,幾乎沒人能沾他們的身。
言霽叫出無影衛,就證明這艘畫舫上,將無一名活口。
康樂依然佁然不動地站在對面,舞女遞上一個密封的瓦罐,言霽看到那刻,瞬間想起了幽牢前那名副將的死相,出聲提醒:“小心蠱蟲,不要受傷。”
陳軒回了聲:“知道了,陛下!”
康樂松開瓦罐的蓋子,上百只類似蝗蟲長著雙翼的小蟲子朝他們飛來,影一看了眼言霽臉上的傷,無聲拉回距離,護在言霽一步開外,緊緊盯著每一只蠱蟲。
康樂不愧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放出來的蠱蟲不分敵我,連自己的人都攻擊,一時間畫舫內慘叫四起,那些死士四肢痙攣滾在地上,所見如地獄重現。
正在畫舫內爭斗不休時,地面傳遞來一波接一波震動,言霽抽空用余光往窗口外瞄了一眼,無數支小船站著鐵甲銀鎧的金吾衛,正朝這艘畫舫駛來。
已有不少金吾衛上了船,在他們出現的剎那間,無影衛已遁入暗中。
一只朝言霽臉上傷口飛來的蠱蟲在半空被一支回旋鏢斬成兩段,在那兩段尸體即將掉在地上時,薄翼一震,生生分裂成了兩個嶄新個體,長出新生的一對翅膀再度朝言霽襲來。
此物簡直防不勝防,在短短一刻鐘內,上百只蠱蟲以分裂成上千只,陳軒在即將被蟲影席卷的那刻,手握長劍終于殺到了康樂身邊,康樂周圍三尺一只蠱蟲也沒。
跪在地上的舞女在陳軒殺來時,拔出袖中劍迎了上去,陳軒無心與之糾纏,一心只為殺康樂,康樂本快要從暗道離開,此時留意到這個小侍衛,多看了他一眼。
言霽直覺不妙:“陳軒,回來!”
劍尖本已刺破了康樂的喉嚨,但聽到混亂中言霽的聲音,陳軒沒戀戰及時收手,急退飛離,在同一時間,船墻□□出的暗器釘入他原本所站的地方,入木半段,可見其威力之猛。
康樂摸了摸脖子,滿手的血,她渾然不在意地笑了起來,再度看了眼陳軒,往后倒入湖水時,留下一句:“我記住你了。”
毛毯蓋住濕漉漉的身體,言霽從那一瞬的震愕中回神,看到顧弄潮時,懸起的心臟一點點落回了實處,緊隨而來的又是悲寂空茫的情緒。
“先離開,這些蠱蟲必須立即燒掉。”
言霽看了眼陳軒,此時陳軒也已經回來了,不過他正看著自己的臉,一臉恐慌的表情。
言霽剛想抬手去碰,顧弄潮拽住他的手腕,道:“不是大事,別怕。”
大約也明白發生了什么,言霽隨顧弄潮離開這艘畫舫后,金吾衛拽著還有口氣的死士也全都撤開,畫舫頓時燃起熊熊烈火,將想跟出來的蠱蟲燒成一簇簇火星。
小舟的船屋內,步太醫小心翼翼地點燃艾草熏言霽臉上的傷,言霽仰著頭任他搗鼓著,心里想著,若自己這張跟另一個自己十分相像的臉被毀了,顧弄潮還會喜歡自己嗎?
斜眼看了眼旁邊目不轉睛看著他的顧弄潮,握在手上的手指緊了緊,指腹擦過言霽的手背,顧弄潮道:“陛下放心,臣在。”
步太醫對這些小動作視若不見,專心熏著蠱蟲——主要是怕被滅口。
“朕沒怕。”言霽看回船頂,心里竟有些期待,要不毀了這張臉吧,毀了就沒有這么多猜忌了。
可是臉終究是沒毀成,步太醫醫術高超,很快就將潛得不深的蠱蟲熏了出來,當那只蠱蟲冒出一點蟲體時,立刻就被顧弄潮用針挑了出來,扔進火盆里。
看顧弄潮的神態,好似還覺得單單只是燒死,不足以解恨。
就這么在意這張臉嗎?
“陛下,臣怕這種蠱蟲還有什么毒性埋在皮膚里,這藥能清毒止血,陛下記得每日敷三次,直到徹底痊愈才可停。”步太醫將私下調制的藥膏遞給言霽。
言霽收下時,聽顧弄潮問:“會留疤嗎?”
作者有話要說: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長干行二首》唐代·李白
第85章
祭天一
“不會,
王爺盡可放心,此藥加了上好的仙鶴草,最是能淡化傷痕,
保證傷口愈合后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言霽將藥膏收進袖子里,
感覺自己的心又往下沉了些。
步太醫處理完,不敢久留,
提上藥箱腳下著火似地去了外面。顧弄潮拉過言霽動作輕柔地將他臉上覆的藥推散,輕聲問道:“怎么悶悶不樂的?”
言霽道:“你調了這么金吾衛來鏡月湖,萬一康樂的目標是攝政王府里的陽陽呢?”
“陽陽也來了。”顧弄潮抿嘴笑了下,
“我抱他過來。”
顧弄潮出去了一會兒,等回來時,
懷里抱著個奶胖的小娃娃,
看到言霽,小娃娃揮舞著蓮藕般的小手臂索要抱抱,
顧弄潮怕他的手亂動弄到言霽臉上的傷,沒讓言霽接過去。
突然想起他好像錯過了陽陽的滿月宴,言霽算了下時間,
如今陽陽已有三個月大。
傅裊已經離開這么久了。
顧弄潮握著小胖娃的手臂輕輕去揉言霽的眉心,
仿著小孩的腔調道:“陛下怎么又皺眉啦,
有什么煩心事跟我說說呀。”
言霽往后避了下,抓住陽陽的小手,淺笑著道:“就是累了,
休息下就好。”
看出顧弄潮在笨拙地逗他笑,
言霽極力收回心神,說起午時在御書房跟十六衛的將士討論的城防之事。
顧弄潮溫聲道:“陛下若有了決斷,
不必再事事遵從我的意見。”
言霽曾想過很多次,
顧弄潮將朝政全權交給自己,
但如愿以償卻并沒想象的那么開心,他只感覺到難以言喻的沉悶壓抑。
顧弄潮是在為白華咒徹底發作那天鋪墊嗎?
船擱淺湖岸,顧弄潮將陽陽遞給梅無香,牽著言霽上了岸,在露過飛鶴樓時,言霽看到這座高樓已經被封了起來,周圍鎮守金吾衛正在一個個徹查里面的人。
老鴇看到攝政王的馬車,想過來求饒,但卻被金吾衛攔在不遠處,只能看著馬車越行越遠。
言霽收回視線,顧弄潮在他開口前道:“飛鶴樓是個隱患,隨時可能脫離掌控,反過來出賣大崇的內部信息。陛下還是不要再插手飛鶴樓的事為好。”
看來顧弄潮是打定主意要將飛鶴樓拔除。
由于衣服濕著,顧弄潮沒讓車夫將言霽送進宮,直接回了攝政王府,更換的衣服是從言霽原本那間房拿來的,言霽原本以為會不再合身,沐浴換上時,卻發現尺寸剛剛好。
顧弄潮時刻在府內備著他要用的東西。
出來時沒看到顧弄潮,想必是去處理飛鶴樓的事了,言霽叫人將陽陽抱了過來,正搖著撥浪鼓逗孩子,吳老過來問他晚膳想吃點什么。
言霽抬頭時,發現吳老鬢角生了白發,察覺到言霽的目光,吳老不在意地笑道:“人老了,操心的事越來越多,就容易長白頭發。”
“是因為皇叔的身體嗎?”言霽問。
“也有,都有。”吳老嘆了口氣,“王爺......”想了許久,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吳老失笑搖頭,續道,“我去看看廚房那邊,陛下需要什么,叫人來喊我一聲就是。”
待吳老走后,言霽想著他未完的話,一時出神了許久,直到撥浪鼓被碰響,懷里的小奶娃無聊得正去抓兩側綴的彈丸含進嘴里。
言霽手忙腳亂地去扯紅繩,怕小奶娃將珠子咽下去,結果卻將陽陽弄哭了,房間里響起奶娃嘹亮的哭聲。
“可是這個不能吃。”言霽越發慌了,剛扯出來的彈丸一時拿走也不是,放回去也不是,毫無育娃經驗的他,只能看著嚎啕大哭的奶娃干瞪眼。
或許情緒真能傳染,言霽看著看著,突然也生出了股想哭的沖動。
顧弄潮回來時,看到的就是流著眼淚的一大一小,他快步過去接過奶娃,伸手擦去言霽臉龐上滑落的淚珠,看著那雙沒有光澤的眼眸,心下慌亂地問:“怎么了?”
言霽遲緩地轉眸看向顧弄潮,半晌后,才說道:“我把陽陽弄哭了。”
顧弄潮輕聲笑了下:“他只是餓了,我叫奶娘來抱他。”
言霽點了點頭,奶娘將陽陽抱出去沒一會,小孩的哭聲便止住了,顧弄潮坐在言霽旁邊,仔細將他眼角的水漬擦干,處處都透著呵護。
待言霽情緒平復后,顧弄潮問道:“霽兒是有什么煩心事嗎?”
“沒有,可能累了。”言霽提起精神,“今晚我們還有陽陽一起睡吧,明日休沐,我想睡到巳時再起。”
顧弄潮沒從言霽的神態中看出任何線索,只能先順著言霽的話應下。
晚膳做的都是言霽素來愛吃的那些,但言霽沒吃幾口就放了筷,他似乎有發呆了,等回過神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床上,懷里抱著熟睡的陽陽,可他對怎么到床上的一點印象都沒有。
明明沒喝酒,為何斷片了。
顧弄潮伸手將被子給言霽蓋好,語調異常溫柔:“累了就快睡吧,這幾日的折子我叫門下省的人送到王府來,其余的不要多想。”
“好。”言霽應了聲,在燈熄滅后,從被子底下握住顧弄潮的手,感覺到心底一點點踏實了些。
顧弄潮回握他,十指相扣。
只是言霽的手很涼,好似怎么也捂不暖。
飛鶴樓最終依然被封了,言霽本想聯系老鴇重新組織一支情報網,協助影三收集各方消息,但顧弄潮那幾天一直寸步不離跟在身邊,等言霽脫了身,老鴇的蹤跡已然成迷。
關于云湑的情報再次戛止。
而康樂落湖后,就如同人間蒸發了般,再度銷聲匿跡,不過顧弄潮當日便封了京城,康樂遲早會有躲不下去的一天。
這日入秋,太學院經歷一次小考后,放學子們散學回家,薛遲桉卻并沒回皇宮,言霽叫德喜去打聽,德喜打聽完回來說道:“薛小公子留在太學幫夫子整理書閣,說是這次就不回了。”
薛遲桉一直不回皇宮,言霽有心想與他談談都沒機會,趁著當天無事,言霽索性親自去了趟太學院。
太學監院并不知帝王親駕,言霽此行低調,只帶了木槿隨從,上了山到太學院時已是午時,頭頂烈日炎炎,言霽找到薛遲桉的住舍,讓木槿去敲門。
來開門的是個面生的學子,那學子問:“你們找誰?”
木槿道:“薛遲桉。”
年輕學子又仔細將他們打量了遍,這才讓開門將人請進院子里,端了涼茶出來招待,邊道:“薛遲桉這會兒估計還在書閣,他每日會回來午憩半個時辰,看時間也快了,且先等著吧。”
說罷,學子又鉆進屋內,坐在窗口下溫書去了。
過來時,言霽看到榜上紅紙上的排名,這次小考薛遲桉又是當屆榜首,掃地的老者見他們觀榜,連連夸贊這位榜首文采斐然、錦心繡腸,若是科舉,必定連中三元。看架勢,薛遲桉在太學內頗受歡迎。
木槿折了張芭蕉給言霽扇風,呼呼風聲中,小聲嘟囔著:“公子,為何突然想起來找他?”
“很奇怪嗎?”言霽喝了口涼茶解渴,感覺到木槿對薛遲桉始終有些排斥,從前他并沒在意,這次順道問了句,“你不喜歡小遲桉?”
“奴婢只是覺得......薛遲桉很奇怪。”
木槿詞窮,不知怎么形容,她想到之前從冷宮回來時,薛遲桉說話的語氣和神態,給人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說話間,院門被推開,一只錦靴踩過門檻,薛遲桉看到院子里坐的兩人后愣了下,隨即露出燦爛笑容,快步走過去喊道:“陛下,你怎么來了?”
坐在窗臺下一直留意著這邊的同窗一口茶噴了出來。
陛下?
是他想的那兩個字嗎?
薛遲桉往同窗那掃了一眼,對言霽道:“進屋吧,外面太熱了。”
屋內,薛遲桉將劣質茶水倒掉,給言霽換上初裁的新茶,同窗討著笑臉端了果點蹭過來,挨了挨薛遲桉的肩,用唇形問:“是上面那位嗎?”
薛遲桉直接將他連人帶果點推出門,砰地將門關上。
從薛遲桉回來到現在,言霽一直沒出聲說過一個字,薛遲桉不由表情局促,向木槿遞去個詢問的眼神,木槿避開沒看他,找了個借口也出了門。
看到言霽臉上的傷,薛遲桉眼神暗了暗,他自然知道陛下前幾日遭刺的事,從他待在言霽身邊時,這類事件層出不窮,他曾暗自發過誓,定要掃清陛下身邊所有叛黨。
這其中也包括掌控陛下的攝政王。
言霽掀開長睫看向薛遲桉,直接道:“你可是四皇兄傳聞中的那位小世子?”
薛遲桉面色一變,袖下的手指緊緊拽住。
“看來是了。”言霽收回目光,視線落在薛遲桉剛剛給自己倒的那杯蒸騰熱氣的茶水上,“你能跟我說說,你母親的事嗎?”
“陛下可有怪我對你的隱瞞?”薛遲桉避而不答。
“你應該知道,朕一直都是個小心眼的人,不怪這兩個字,是句一說出來就很假的話。”哪怕知道薛遲桉當時的處境不得不隱瞞身世,可被欺瞞的感覺一點也不好受。
理解是一回事,諒解是另一回事。
言霽現在急需知道,薛遲桉的母親是誰。
“回答朕。”
一言下,天橫貴胄的威儀展露無遺,薛遲桉咬著唇跪在地上,空氣沉默地近乎凝滯,良久,薛遲桉終于出聲道:“我的母親,是個無名小卒,說出來,陛下未必認識。”
言霽的氣勢一緩,那雙剔透清亮的桃花眸一瞬不瞬地看著薛遲桉。
“她原本只是穆王府的一介奴仆,做些灑掃的工作,是穆王在一次醉酒后,將她誤認成了別人,母親以為這般就可以攀上高枝,以此要挾穆王必須給她個名分。”
“原本穆王打算抬她為通房,但她因懷了身孕并不滿足,幾次三番大鬧后,揚言說要告訴外面的人,穆王醉酒后喊的是誰的名字。”
“穆王震怒,罰她去馬房,漸漸冷落了她,母親生下我后,沒幾個月便遭人妒恨,推入水中,感染風寒而死。”
“此后我被姨母收養,在穆王的動作下,這些事全被壓下,姨母自稱為我生母,擔著遭人非議的冷言冷語將我養大,我知事后,從沒見過穆王一面,在我看來,我沒這個爹。”
想到那本書里的劇情,言霽問道:“你本名不叫薛遲桉吧?”
薛遲桉沉默了瞬,道:“穆王給我起過名,叫言安遲。”
但他母親姓薛。
言安遲.......便是書中的最大反派,一個比康樂還瘋的人。
看著忐忑跪在面前的小少年,言霽怎么也沒辦法將他跟能與顧弄潮鋒芒相對的那個瘋子聯系起來,但一想到那批狼群,又初露瘋批輪廓。
“起來吧。”
然而薛遲桉卻并沒起,逆光里低著頭,看不清此時的表情,言霽想到他的身世,起身親自去扶他,并道:“按關系,你算是朕的侄子,朕應該予你封號,但四皇兄畢竟背著那樣的罪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