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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桉只想護在陛下身邊。”薛遲桉抬起頭,略顯激烈道。
言霽手上的動作一頓,薛遲桉察覺到自己口不擇言,再次將頭低了下去,不肯起來。
“陛下,走了嗎?”木槿回頭看了眼背對著跪在屋內的薛遲桉,畢竟在一起相處過不少時間,木槿眼中難掩擔憂。
“沒事,他要跪就跪著吧。”讓他長點教訓也好,就當自己替四皇兄管教。
如果再去惹顧弄潮,以如今顧弄潮身種白華陰晴不定的性格,自己也保不住他。
第85章
祭天二
秋雨接連下了近半月,
雨后驟然轉涼,加第一件衣服時,有朝臣提議起冬至的祭天一事。
只不過現在離冬至尚早,
言霽讓禮部自行安排,
一切照舊即可。
同時,邊塞僵持許久的局面終于被打破,
因柔然屢次犯界搶掠大崇邊塞百姓的糧食,鄔冬幾番上奏希望能率兵回擊。
大多朝臣都對鄔冬這位女將軍持有懷疑,在經過重重審批,
各方的推動下,由中書省起頭,
終于讓那些老頑固同意,
詔令下發的當天,鄔冬便率大軍壓境,
這場曠日持久的小打小鬧終于演變成一場鏖戰。
大約是戰場的硝煙吹到了大崇朝國都,這個夏天過去得極快,轉眼溫度就直降到需披雪帔的程度。
這日木槿領著人將床褥等都更換了遍,
言霽剛處理完政務,
正擺弄著顧弄潮送來的君子蘭玩,
算著君子蘭開花的季節,憂愁他還得精心澆灌好長一段的時間。
轉頭見木槿活潑明朗的模樣,似乎這段時間,
木槿的心情都很好。
她是怎么做到,
無論發生什么事都能這么開心?
言霽將人叫了過來,撐著頭想聽聽是什么事讓木槿這么快樂。
木槿兩眼亮得有如燦星,
說道:“陳軒最近被派去做一個很重要的任務了,
新都統似乎很賞識他,
他跟奴婢說,或許再熬個幾年,他也能在京中買個住宅。”
“挺好的,到時候你離開宮,就是副將夫人了。”
木槿臉一紅,這次卻沒再哭著鬧著說要永遠陪在言霽身邊,言霽察覺到什么,挑眉問道:“你跟陳軒互通心意了?”
“是他死纏著奴婢。”木槿臉色越來越紅,手指拽著衣擺,聲音輕得快要聽不見,“奴婢......不知道怎么,就答應了。”
“他說建了功,立了業,就光明正大地來向陛下求娶奴婢,他那個呆子,每次升職都靠貴人相助,要憑自己建功立業,估計得等到四五十歲去。”
“四五十?”言霽故作驚訝,隨即沉吟,“那你豈不是還得在朕身邊許久,朕豈不收不了小宮女了。”
木槿:“.....”
“要不就選個現成的將軍吧,你看中哪個軍里的,朕做主給你賜婚。”
木槿心生慌張:“陛下,我不嫁!”
看她真慌了,言霽笑出聲,沒再逗她,揮手讓她下去時,木槿還一臉憂郁。
把原本開心的人弄得不開心后,言霽莫名開心了起來,但很快就為自己的惡趣味遭到了報應,顧弄潮來時,木槿故意叫人不要通報。
她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
恰逢言霽正翻看影三從柔然那邊帶過來的關于術法的古籍,企圖從中找到白華咒的信息,亦或者有關時空類的消息,他想知道,每一個時空的人,是同一個還是不同的個體。
這些書言霽放在暗匣的最下方,連木槿都不知道,言霽剛搬出來正看得投入,絲毫沒注意到有人進來,待聽到小奶娃含糊不清的囁嚅聲,才猛地嚇了一跳,急忙拉過旁邊的宣紙將書蓋住,抬頭一看,顧弄潮抱著陽陽轉過屏風,已將他這一連串反應盡收眼底。
陽陽被抱在懷里,極力朝言霽的方向探著身子,長著小手要抱抱。
“咳。”言霽抵唇咳了聲緩解尷尬,走過去抱住小奶娃,尋思如何轉移話題時,顧弄潮已出聲問:“陛下在看什么?”
說著就伸手去扯蓋在桌子上的宣紙。
電光火石間,言霽腦子一抽:“春、春宮圖?”
去扯宣紙的手頓在半空,言霽說完覺得自己整張臉都火燒起來,怕顧弄潮還要看,連宣紙包著將古籍掃進壁匣內,重重將之關上。
他動作間還抱著陽陽,導致陽陽在他懷里左搖右晃要摔不摔的,顧弄潮見此沒再探究,順著話輕笑了聲:“臣還沒能滿足陛下嗎?”
“別說了!”言霽惱羞成怒。
顧弄潮促狹道:“某人能看,我卻不能提,這是什么道理?”
“就只許天子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道理!”言霽使出皇帝陛下的氣魄驕縱起來,一副顧弄潮再說就把他拉出去斬了的氣魄。
顧弄潮簡短評價:“昏昏不昏君的言霽不知道,但自他繼位以來,治下并沒發生過特別大的騷亂,國力也始終強盛,如若后世評說,怎么也落不到一個昏君之稱,只能說他是個被挾持的天子。
被挾持的天子理直氣壯,如今在挾持他的人頭頂作威作福。
顧弄潮將被掃在地上的奏折拾起分類放好,轉頭看見言霽在榻上跟陽陽玩的模樣,溫馨悠然,長久壓抑在心里的躁郁得到平復。
很久之前,他以為自己能與言霽感同身受,但其實一直都是在以局外人的身份,去憐憫去呵護,卻永遠去觸及不到他的內心,不知道他當時的絕望自棄。
或許是懲罰,如今換他去承擔這些,終于......徹底理解了他。
陽陽被逗得咧開沒有牙齒的嘴咯咯笑著,突然間,言霽感覺到顧弄潮的氣息壓過來,從背后抱住自己,沉悶的呼吸拂在脖頸處,讓他不自覺地僵直了背脊。
身后的人沒再有多余的動作,言霽放松下來,包住陽陽的小手時,神色恍惚了一瞬,說道:“你查到穆王世子是誰了吧?”
言霽猜想,顧弄潮大概比他更早的時候就知道了。
見顧弄潮默認,言霽續道:“能不能別動他。”
顧弄潮抬起身,眸子變得冷冽如覆薄霜:“陛下依然不肯相信穆王曾叛國于柔然嗎?”
“證據就在眼前,怎能不信。”言霽疲憊地閉了閉眼,“穆王一直對我很好,況且他所做之事并未危及社稷,看在血緣情分上,我也應該保全他唯一的血脈。”
顧弄潮似乎并不滿意,但從他這么久都沒對薛遲桉動手來看,言霽私認為,顧弄潮聽進去了。
靜默須臾后,顧弄潮回了聲:“好。”
言霽還未來得及說什么,忽然臉上一濕,陽陽湊過來親了口他的臉,對上言霽的眸子后,小奶娃像是攝住了魂,又要去親言霽的眼睛,在快觸到時,后領被人提起來,顧弄潮將他抱離言霽懷抱,面無表情道:“陽陽餓了,我叫人來喂他些米糊。”
可言霽見過小奶娃餓時的模樣,分明會哭,可此時不僅沒哭,笑得還格外燦爛,絲毫看不出他餓了。
言霽耿直發言:“他沒餓。”伸手要重新將陽陽抱回來。
“餓了。”顧弄潮抽身退了一步,不容反駁地說完,便將德喜叫了進來,道:“抱出去,隨便喂點什么。”
等陽陽被抱走,言霽才后知后覺回味過來,顧弄潮是不愿陽陽親他?
“你連小孩的醋都吃?”言霽睜著桃花眼,像是發現鬼魅精怪般驚奇。
顧弄潮還要擦言霽臉上被陽陽親過的地方,言霽一邊躲,一邊嘲笑道:“顧弄潮,你是個醋罐子吧,在你沒看到的地方,我都被陽陽親了很多次了,每次你都計較,不怕還未而立就長白頭發?”
顧弄潮將他壓在榻上,逼視道:“他還親了你哪里?”
言霽掙了下沒掙開,便隨意地躺著了,聞言揚眉:“連皇叔都會吃一個小孩的醋,這般看來,我吃另一個自己的醋,也不顯得異類了。”
顧弄潮拂開言霽凌亂得貼在臉上的碎發,輕輕“嗯?”了聲,還未來得及細思,門外傳來一聲通報,太后來了。
“她來作何。”言霽嘀咕了句。
壓下厭惡的情緒,言霽坐起身,調整好表情,在太后由小太監扶進暖閣的那刻,臉上露出得體的微笑。
“母后。”言霽接過太后的手,扶著她坐在軟榻上。
顧漣漪督了眼顧弄潮,細聲細氣道:“沛之也在呢。”
“是。”顧弄潮將言霽前后的面部變化看在眼里,在言霽給太后倒茶時,拉住他的手,朝旁邊的內侍吩咐,“給太后倒杯茶。”
不僅言霽,連顧漣漪都愣住了。
直到內侍倒了茶退至側旁,顧弄潮還拉著言霽的手。太后驀地笑了聲,端起茶呡了一小口,爾后闔上茶盞,嘆息道:“不知這茶,怎么喝著不是那個味兒了呢。”
言霽將手從顧弄潮手掌里抽了出來,問道:“母后這會兒不是在禮佛么,怎么有空到朕這里來。”
“哀家近些日瞧著沛之對那小娃格外上心,想著是不是也該讓這個弟弟成個家,有個自己的孩子為好,便趁這會兒天氣尚好,來找陛下討個恩賜。”
顧漣漪盈盈笑著,完全將剛剛他們的小動作拋擲腦后。
言霽看向顧弄潮,皮笑肉不笑:“皇叔要成婚,這是件好事呀,可有遇上心儀的女子?”
看顧弄潮的反應,太后此前應該跟他提過這事,但沒等言霽心里的不爽上涌,顧弄潮已先沉了臉:“太后好意,臣愧難擔當。”
顧漣漪臉上的笑一點點落了下去,擱在桌上的手指攥緊:“顧沛之,不要忘了如今的顧家只有你......”
“太后若沒別的事就回去吧。”顧弄潮臉色嚇人,直接吩咐:“送太后回宮。”
殿外的侍衛進來,朝太后做了個請的姿勢。
走之前,太后的目光在言霽身上停頓了下,她想起從德喜口中聽來的消息,顧弄潮最近似乎總是往承明宮跑,他們兩人......
言霽察覺到太后的目光,回視而去,臉上再度揚起笑,純澈乖巧道:“恭送母后。”
太后回了他一笑,手指掐轉著菩提手串,轉身走了。
目送那道青衣消失在門欄,言霽回身問道:“若有朝一日皇叔真要擇一女子成婚,會選怎樣的?是慧智蘭心,抑或玲瓏乖順,還是英姿颯爽?”
顧弄潮眸色沉沉地看著他,擰眉道:“你知道我不會。”
他都已經動用私權將大崇天子的皇陵改成與他的合葬墓,連身后事都算計好了,又豈會另娶他人。
但言霽并不肯罷休,這一時,他想到在五方內看到的另一個自己,明明他們的性格毫不相通,而他永遠也比不過身處未來的人。
不甘的情緒下,使得言霽追問:“那便換個說法,皇叔是喜歡聽話乖巧的,還是叛逆冷傲的。”
“不許騙我,否則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聯系上太后來前言霽對他說的那句話,顧弄潮意識到問題出在哪:“你知道了什么?”
“回答朕。”
“是你。”
言霽張了張口,想問哪個“你”,可一時間又極度害怕顧弄潮模糊化的回答下,掩藏的是自己不想聽到的那個答案,一時的猶豫下,導致他張口發出的是一道極其嘶啞的氣音。
顧弄潮的心臟如被一只巨手攥緊,正要解釋,言霽拽著衣領拉近距離,氣息撲面的一瞬,兩唇相貼,言霽顫抖地闔上眼睫,睫根溢出細碎的淚珠。
淚珠越匯越大,在昳麗的臉龐如流星一閃而過。
錯過了剛剛質問時的勇氣,剩下的全成了自我懷疑。
他已經不想再聽回答了,沉溺在親密無間親吻的熱度里,糾纏著渴望用接觸得到安撫。
粗重喘息的間隙,顧弄潮擁抱著他道:“你就是你,永遠都只是你。”
“你能明白嗎?”
言霽想,自己或許永遠也不能明白。
他就是個小心眼的人。
第87章
祭天三
邊塞的一場仗持續了半個月,
終于從血肉廝殺的千里之外,傳回第一個捷報。這道消息傳遍京中,激起不少男兒郎的熱血,
蜂擁到順天府想要報名從軍。
朝堂上原本不看好鄔冬這位女將軍的朝臣也都紛紛閉嘴,
個別依然覺得鄔冬只是走了運,想要將自己家的弟子安排去歷練,
剛提一嘴,就立刻遭到了陳太傅強烈的抨擊。
陳太傅以一嘴之力,群戰朝臣。
下朝后,
言霽的腦袋都嗡嗡的,同出太平殿的臣子們也都神智恍惚的狀態。
轉眼快要入冬,
天氣再度轉涼,
言霽還沒來得及加衣,穿著袞龍袍坐在龍椅上冷得發抖,
這段時間又總是失眠,在雙重夾擊下,久違地陷入了半睡半醒的狀態,
直到鼻子發癢,
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這一噴嚏讓正在跟顧弄潮稟報稅賦改革進度的戶部侍郎停下了說話聲,
群臣全都看向了龍椅上已經許久沒出聲的皇帝。
小皇帝蜷縮著,看起來有些可憐。
陳太傅一擰眉:“這......”剛說一個字,就被肖相一聲咳打斷。
顧弄潮的目光落在那張青澀矜貴的臉上,
沒了跟群臣商議時的鋒芒,
他將自己的官服脫下來遞給正四處尋毛毯的德喜,道:“先給陛下搭著吧,
很快就結束了。”
群臣嘩然,
攝政王竟將自己的衣服脫給陛下御寒!
雖從上次清算賑銀開始,
這段時間眾人多多少少發現攝政王跟陛下的關系得到了緩和,但這未免也有些過了。
德喜不敢接,戰戰兢兢地躬著身道:“奴婢已吩咐了人回承明宮取,就不必......”
“公公想讓陛下守著寒等著?”顧弄潮神色冷厲。
德喜一哆嗦,到底是屈服了攝政王的威壓,接過那襲朱紅官袍,上了金階輕輕搭在陛下身上。
顧弄潮說很快就結束,這場早朝就真的在一刻鐘后收了尾。顧弄潮力排爭議,自六月納清后,徹底將人頭稅改為按戶征收,原本應該持續到中午甚至下午的討論,在辰時就結束了。
原本現在打仗時期,降稅會大大影響兵力,更何況國庫還被蛀空一部分,而顧弄潮卻用一句話堵住了群臣的嘴:“正是因為往年的賑銀沒到位,最底層的建設沒做起,再壓榨百姓的血汗錢,只會引來大崇更深層的內部矛盾。”
柔然不光是為了康樂轉渡去的賑銀,在這個時候發動戰爭,還是為了激發大崇底層百姓的怨氣,若大崇內部自亂,外部的攻伐必將暢通無阻。
這句話點醒了只看到目前狀況而忽略大局的臣子,眾人面紅耳赤,不再爭辯,暗自愧疚差點誤入柔然的圈套。